廣西
我叫蘇晚晴，今年二十九歲，在城東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主管。那天是周五，我加班到晚上八點多，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寫字樓，準備打車回家。
初秋的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我站在路邊，打開手機叫了一輛網約車。等了大概五分鐘，一輛白色的豐田卡羅拉停在了我面前，我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你好，尾號是6378嗎？”我問。
“對，系好安全帶。”司機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聲音有些沙啞。
我系好安全帶，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準備休息一會兒。加了一天的班，我的腦子像是被塞滿了棉花，又脹又沉，只想趕緊回到家，洗個澡，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覺。
車子啟動了，平穩地駛上了主干道。我正迷糊著，忽然聽見司機開口說話了。
“喂，老婆，我今天晚上不回去吃飯了，有個朋友約我喝酒。”
我睜開眼睛，看見司機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在調空調。他說話的語氣很隨意，像是跟很熟的人聊天。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滿：“又喝酒？你上個月不是說要戒酒嗎？你肝不好，醫生說了不能喝。”
“哎呀，就這一次，朋友過生日，不去不好。”司機說，語氣里帶著一絲討好，“你放心吧，我少喝點，十點之前肯定回家。”
“你每次都這么說，哪次十點之前回來過？”女人的聲音更大了。
“這次是真的，我保證。”司機說，然后趕緊轉移話題，“對了，你給兒子報的那個補習班，多少錢來著？”
“三千八，下個月一號開課。”
“三千八？這么貴？”司機皺了皺眉，“能不能便宜點？”
“人家都是這個價，你嫌貴，你自己去教啊。”
“行行行，我不說了，你說了算。”司機趕緊投降，然后說，“那我先掛了，開車呢。”
“你開車還打電話？你不要命了？”女人尖叫起來。
“沒事沒事，就幾句話，掛了掛了。”司機說完，掛了電話。
我坐在副駕駛上，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沒說什么。畢竟，司機也是人，也有自己的生活，接個電話也正常。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料。
車子繼續往前開了大概五分鐘，司機的手機又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來，這次語氣變得很興奮：“喂，老張！好久不見啊，你最近怎么樣？”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粗獷的男聲：“你小子還活著呢？我以為你被警察抓了！”
“哈哈，你都沒被抓，我怎么可能被抓？”司機大笑著說，“我最近換了個新工作，跑網約車，一天能賺個四五百，比上班強多了。”
“四五百？這么多？”老張的聲音充滿了羨慕，“那你一個月不得賺一萬多？”
“差不多吧，就是累點，每天要跑十幾個小時。”司機說，語氣里帶著一絲得意，“不過總比給人打工強，自由，想跑就跑，不想跑就休息。”
“那倒是，你老婆不說你？”
“她敢說？老子賺錢養家，她有什么好說的？”司機說，語氣里帶著一絲大男子主義的味道，“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個項目，怎么樣了？”
“別提了，黃了。”老張嘆了口氣，“投資方跑路了，我一分錢沒拿到，還賠了十幾萬。”
“我操，這么慘？”司機說，“那你現在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繼續打工唄。”老張說，“我準備去深圳看看，那邊機會多。”
“去深圳好啊，賺大錢了別忘了兄弟。”
“放心吧，忘不了你。等我發達了，請你喝酒。”
“好，那就這么說定了，我等你電話。”
“行，掛了。”
司機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然后拿起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我看著他，心里有些不耐煩，但還是忍住了，沒有說什么。
車子又開了幾分鐘，快要到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司機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條微信語音，他點開一聽，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嗲嗲的：“哥，你今晚有空嗎？我想請你吃飯。”
司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拿起手機，回了一條語音：“有空啊，你想去哪吃？”
幾秒鐘后，對方又回了一條：“隨便，你定吧，我都可以。”
“那就去老地方，七點半，我等你。”司機說，語氣里帶著一種曖昧的味道。
我坐在旁邊，聽著這段對話，心里忽然涌上一陣很不舒服的感覺。這個司機，剛才還在跟老婆保證十點之前回家，現在又跟別的女人約飯，這算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笑嘻嘻地看著手機，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表情。我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別管閑事，他的私生活跟我沒關系，我只想趕緊到家。
可接下來的事情，讓我徹底坐不住了。
車子開上了高架橋，車速提了起來。司機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個電話，他接起來，語氣變得很嚴肅：“喂，老大，你那邊怎么樣了？”
“別提了，被人盯上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你最近小心點，別到處亂跑。”
“我知道，我最近很少出門。”司機說，聲音壓得很低，“那筆錢，什么時候能拿到？”
“再等等，風聲過了再說。”那個男人說，“你記住，這段時間別惹事，別跟任何人提起我。”
“我知道了，老大，你放心吧。”司機說，語氣里帶著一絲緊張。
“行了，掛了。”
電話掛斷，司機把手機放回口袋里，然后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我坐在旁邊，手心里全是汗，心臟跳得飛快。我剛才聽到的對話，怎么聽都不像是普通朋友之間的聊天，更像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交易。
我偷偷看了司機一眼，他的表情很凝重，眉頭緊鎖，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陣恐懼。這個人，他到底是誰？他剛才在跟誰打電話？那筆錢是什么錢？他是不是做了什么違法的事？
我越想越害怕，恨不得立刻下車，離他越遠越好。可車還在高架橋上跑著，速度不慢，我根本不敢喊停車，怕激怒他，做出什么過激的舉動。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拿出手機，假裝在刷朋友圈，實際上偷偷打開了錄音功能，把手機放在口袋里，對準了司機的方向。
車子繼續往前開，下了高架橋，進入了市區。我以為他終于可以安靜一會兒了，可沒想到，他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視頻電話，他接起來，屏幕上出現了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正在沖他笑：“爸爸，你什么時候回來啊？我想你了。”
司機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了下來，他笑著說：“兒子，爸爸在開車呢，一會兒就回去了，你乖乖在家等爸爸，好不好？”
“好，爸爸你快點回來，媽媽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小男孩說。
“好，爸爸知道了，你快去寫作業吧。”
“爸爸再見。”
“再見。”
掛了視頻電話，司機的臉上還帶著笑意，他輕輕地哼起了歌，看起來心情不錯。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那副慈父的樣子，心里忽然有些矛盾。這個人，剛才還在跟老婆撒謊，跟別的女人約飯，跟一個神秘的男人討論“那筆錢”，可現在，他看起來又像是一個普通的、疼愛孩子的父親。
我到底該相信哪一面？
車子繼續往前開，進入了一條比較窄的街道。這條街兩邊停滿了車，路況比較復雜，需要集中注意力駕駛。可司機還是沒放下手機，他一邊開車，一邊低頭看手機，像是在回復消息。
我忍不住了，開口說：“師傅，你能不能專心開車？這樣很危險。”
司機愣了一下，然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說：“沒事，我開了十幾年車了，技術好得很，你放心。”
“技術好也不能這樣啊。”我說，語氣有些著急，“剛才你差點撞到旁邊那輛車，你沒看見嗎？”
“看見了，那不是沒撞上嗎？”司機不以為然地說，“你別大驚小怪的，我比你更珍惜自己的命。”
“你珍惜自己的命，可你也要珍惜別人的命啊。”我說，聲音有些發抖，“你剛才打電話的時候，連超車都不敢，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險？”
司機的臉色變了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沒說出來，把手機放回了口袋里，專心開車。
車里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我靠在座椅上，心臟還在砰砰直跳，手心全是冷汗。
車子終于開到了我家樓下，我趕緊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準備下車。司機忽然叫住了我：“姑娘，等一下。”
我回頭看著他，心里有些緊張：“怎么了？”
“剛才的事，對不起啊。”他說，語氣有些尷尬，“我打電話確實不對，以后我會注意的。”
“你注意就好。”我說，然后推開車門，下了車。
我站在路邊，看著那輛白色的卡羅拉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忽然涌上一陣說不清的感覺。這個司機，他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他是一個為了賺錢拼命跑車的網約車司機，也是一個對妻子撒謊的丈夫，是一個疼愛孩子的父親，也是一個可能跟不法分子有牽連的神秘人物。
他身上的這些身份，就像是一張張面具，在不同的場合，戴上不同的面具，扮演著不同的角色。而我，作為一個偶然坐上他車的乘客，無意中窺見了他生活的一角，卻不知道該相信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他。
我站在樓下，抬頭看著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轉身，走進了樓道。
回到家，我洗了個澡，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我拿出手機，翻到剛才那個訂單的界面，看著那個司機的名字和車牌號，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不投訴他。
他也許不是一個好司機，但他也許是一個好父親。他也許不是一個好丈夫，但他也許是一個為了生活拼命奔波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都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我何必去為難一個為了生活奔波的人呢？
我關掉手機，閉上眼睛，卻怎么也睡不著，腦海里反復回放著剛才在車上的場景，那些電話，那些對話，那些讓我心驚肉跳的時刻。
我忽然想起，我上車的時候，他說的第一句話：“系好安全帶。”
也許，他比我想象中，更珍惜自己的命。
也珍惜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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