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這個公眾號,常常要妄論橫議到當世諸名公,對于這些“大人先生”,自然也是嘲諷居多,蓋彩虹屁倒是無需公開說的。有些人看不慣,覺得這是“碰瓷”,我自己倒沒覺得。因為“碰瓷”總是有所求的,他們又不是支付寶,我不知道這么碰一碰能得到什么,實際帶來的還都是風險。我過去寫過幾位名人,范曾馬未都什么的,接連遭投訴下架;更有甚者,多年前曾略略譏諷了某名公幾句,結果一覺醒來號都沒了。還有一位南方名刊“總編輯”,應激破防了,不顧身份破口大罵。
我常年讀“知識分子史”類書籍,可說是很知道“文化人”的秉性的,這些人絕大多數外寬內忌、口是心非,氣量是非常小的,“能說經書而用心褊狹”才是常態,真光風霽月心胸閎博者絕少。因為文人自負,個個都覺得自己是一代偉器,越是如此之人就越是敏感與自戀,是聽不得一句非議的,你稍稍開玩笑一句,他都能記恨你一輩子,咬你一輩子,比初戀還緣深情重,所以輕易不要摸老虎屁股。過去文人寫信互通聲氣,總不免臧否人物,但信末總不忘添一句“閱后即焚”“此不足為外人道也”之類叮嚀,都是怕惹上麻煩。現在寫書話的、操書評的、搞文藝評論的,其實都深諳此道,所以永遠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好似學術界人均許慎段玉裁,文壇穿行盡是魯迅略薩馬爾克斯,千萬別以為他們見識低,這是他們“會做人”。可我總以為,這種類似傳統“不說僧過”“惟有僧贊僧”的通吃“大法門”,表面上是“事上接下,一團和氣,眾人也都相安”,但實質上才是真正敗壞風氣的壞道,真讀書者之羞也。無它,因為鼓勵人人說假話,說阿諛奉承的話。這也是一套千古不傳之秘,誰謂古今人不相及哉?
身為資深老中人,又人到中年了,哪里會不明白這么一個樸實的真理:只有把別人夸舒坦了,自己的路才好走,至少不能得罪人。想馬伯庸那本暢銷新書《長安的荔枝》,三句話總結出“深邃的為官之道”——“和光同塵,雨露均沾,花花轎子眾人抬”,直白說就是做人要低調、利益要互換、該捧場時就得捧場,這套極簡“成功學”自是任何行業都行得通的無上妙方。就剛剛(2026.7.21 17:29),我還看到辛公德勇發文說,他那本即將面世的新書《古史謎案》,就因為自序中有“被北京大學著名史學家田余慶先生錯誤寫入翦伯贊主編的《中國史綱要》”這么一句,浙江人民出版社方面認為冒犯了田大師,堅持“不改就不能出”,可見說真話之難,“冒犯的藝術”下場有多慘。我之所以無所謂,敢偶爾吐幾句真話,要把紙老虎打回原形,倒不是耿直Boy亦或單純無機心,而是咱不在“斯文圈”討生活,是雷霆是雨露與我何有哉,沒什么心理負擔或實際壓力。更別說,一直以來,我輩底層文人也是有一套別致“登龍術”的,那就是“賣直邀名”,以表演剛正不阿與直言批評“人設”博得聲譽,過去好些“公共知識分子”乃至“良知重鎮”即此套路。但我一個市井人物,無非寫幾篇公眾號,至多不過每下筆總有點擊量的考慮(我素以為自媒體表達若不考慮讀者,是沒有必要發布的),此外想“賣”似乎也沒什么能賣的,能“邀”到也不過一萬閱讀量20元的“流量錢”,大可忽略不計。
實際上,我每每“嘲諷”到的名流,還多是我內心深處敬重之人,真正的下三濫之流,咱還不屑一提,“置之不議不論之列可也”。比如前一段,我無意中發現,有兩位大冰一般多才多藝多頭銜的“文化名媛”,一個是把我的公號文稍加洗稿挪到她自己的公號上,另一位則把我的大段文字直接搬運到她寫“民國太太”的新書中,連無法復制的錯處都跟著錯了,“雅賊”不通至此也是非常搞笑,但我是除了付之一笑之外,提都不想提她們芳名一字。不矯情地說,我批王水照、金耀基、揚之水、葛兆光、辛德勇、蔣寅、江弱水、姚崢華、王稼句這些名流,經常不恭地拿他們開涮開玩笑,還多是“春秋責備賢者”的意思,要么覺得他們事做得讓人失望,要么就是嫌他們書沒寫好,并無多大惡意,總歸不滿意吐槽而已。我也自問并不以損人為樂,無非不吐不快,碰上好人好書我也照樣樂意譽揚的。當然,這里面可能也埋有我內心深處要“規避風險”的潛意識小心機,因為“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想這些人即便碰巧看到了,真的惱了,也只覺得討厭而已,斷不至于真舉起擎天巨手拍死我這只小蚊子的。比如我時不時諷刺潮汕“鄉賢”陳平原沽名釣譽,近年整得那些小動作直讓“明白人”齒冷,前幾天還有一位前輩為此好心奉勸,“陳關系之大、之硬,一本《書城》,他一封信活了,兄還是要悠著點”云云,我還要反過來勸他不必多心。咱倒不是天真地認為這些“名流”氣量一定是大的,必與讀書多寡與地位高低成正比,而是相信他們這類“君子劍”更重身份與名譽,是不會自降身價公然與我們小人物為難的,總不至于和上述某“名公”一般,“玩笑時就有殺伐決斷”。“君子劍”愛惜羽毛,若沒有被逼到黑化,他們一生最重要的事,就是要保住這塊招牌與人設,不會當眾自毀,我幾乎遍讀他們的書,自有這種底線預期。孟子曰“君子可欺以其方”,此“欺”若作欺負解,此句此理似乎也都能通。
而且,從正常情理上推測,心胸寬廣的“文化名流”,應該也是代不乏人的,只是我輩“在下位者”,一介市井細民,無由摳衣趨隅“道范親瞻”而已。我自己寫這個公眾號,近兩年來,就直接或間接領教過這么三位,也就是早落題中的杜澤遜、謝其章、湯序波三位前輩。先說學界大佬杜澤遜先生。實不相瞞,多年前杜公還是我比較“看不起”的那類人,覺得他某些言行“似頗‘阿世’也”,所以此前買到的每一本“國學基本典籍叢刊”都手動撕掉他的序言。去年有一次寫“錢學家”范旭侖,順帶譏刺了他幾句,說他有“宗主情結”,招了一大幫碩博學生,把他們當廠妹廠弟使,而且人數之眾都能在濟南開個快遞公司啥的。我沒想到這篇小文他會看到,更想不到他渾不介意,還四處轉發到師門群。我還記得那天晚上,都凌晨一兩點了,居然也有兩位朋友分別給我轉發截圖,意思是“杜大師”都點贊你小子文章了,意不意外驚不驚喜?我彼時自然談不上什么“驚喜”,我是一個務實的老廣,他老人家不破費給我“打賞”,我都不知道驚喜何出,還頗為惱怒,因為好好的覺給吵醒了,但“意外”則肯定有的,還是達達滴。我確實想不到,他不僅不介意挨罵與被陰陽,還肯廣而告之,恨不得所有熟人都知道。我覺得這就是“肚量”,非一般學界大佬可及。當然,我也明白,他之所以樂于轉發,不大可能是我那蕪文哪里好了,而是那文主題是稱揚他山大研究生同學范旭侖的。我也很早就有耳聞,即便是在成名且貴為“講席教授”“文學院院長”之后,他還每每總在課堂上或文章中自稱“我學識不如范君”——而多年下來,其實兩人早已地位懸殊,杜庶幾古典文獻學界“第一人”,而范不過區區“大連圖書館館員”而已。很顯然,杜是很為老同學的遭遇抱不平的,而且推介不遺余力,到處逢人說項斯,甚至愿意“讓賢而下之”。這樣的胸次,當今名流應該也是絕無僅有的,很有當年顧亭林“吾不如”的虛懷,以及鄭康成謙讓無私的風范。由此,我也似乎有點領悟,我眼中之他所謂“阿世”,也許在他是真心實意的,只要是出自誠心,其實也就沒什么了。理念上的問題,若非假偽,各是其所是可也。
再說謝其章。他是“書話圈”里著名的“咆哮哥”,似乎自退休后就閑到每天靠刷手機混群度日,而且談鋒健旺喋喋不休,開口閉口都是言論彈射,狂轟濫炸,懸崖轉石,無人敢攖其鋒。我知道不少人是很反感他的。謝公為文為學,當然也極其自負,今人里似乎就看得上姜德明谷林與止庵,“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余子碌碌,莫足教也”。但我一直覺得他的“文章”很差,主要是文字很粗糙,倘“書話家”連文字功夫都不過關,其余可知也。這樣的意思我多次在公號里表達了,對于一位成名“書話大家”來說無疑也是摧毀性的負評,更要命的是他這富貴閑人總是“碰巧”刷到了,然后無一例外截圖到各大群里,咆哮、怒斥、發飆,然后又有好事朋友轉給我看。我看后自然從不在意,嗟予小子,稟茲固陋,得長者一二教言,還是莫大榮幸,如何會介意呢?我自覺說的都是實話,并無心要激怒他,逢彼之怒,也很坦然。更何況,我一直都很欣賞這樣的人,覺得是真正的性情中人,“有話就放,有屁就講”,坦坦蕩蕩真人君子人也,十足燕趙畸人俠客作派。我也相信,這樣的人,不類陰人,罵歸罵,咆哮歸咆哮,但不會記恨搞人,過后還是能不送不迎持平的,換了止庵我就不敢亂講。果不其然,一周前就有朋友發來截圖,疑似我某篇狗血舊文把他老人家看爽了,不惜發群表揚,說“劉宅宅偶有佳作”——不過這“偶”字自然是有保留的春秋筆法微言大義,只是“偶”而已,那些譏誚他文章差的自然不在此列,但他老人家能如此雅量,“其義則竊取之矣”,我已經很感動了。“固之豐華,不如曼之真率”,比起那些故示優容的酸文假醋,我還是更敬重這樣的“咆哮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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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湯序波先生,可能還不到“文化名流”的地步,而他也是這仨是唯一我有直接接觸的,論“冒犯”可能是最嚴重,論“受教”只怕也是最深的。話說數月前某日,我又“碰瓷”魯迅,寫了他祖父的事,又不知為何順帶了一筆已故楚辭大家湯炳正,說據翻閱過的《湯炳正先生編年事輯》一書,湯老先生也曾為兒媳“請托”,意在為其考研開后門云云。湯序波先生正是湯老先生“冢孫”,那本《編年事輯》也是出自他手,更尷尬的是他恰好刷到了。我說他最敬愛的祖父晚年也照樣“拉關系”“通關節”,無疑是很嚴重的道德指控,只怕絕大多數“名門之后”看后都要勃然大怒的。但某日后臺,我收到他的私信,自始至終都很客氣,只是陳述事實,說那封“信上寫的清楚是為青海大學友人的準兒媳問的,不是自家兒媳”,接著還說“大作甚佳,我一直很喜歡,曾向許多人推薦過”,隨后又給我發來原書該段落圖片。我一看,趕忙道歉,因為明明白白確實是咱看走眼了,白紙黑字彰彰若斯,委實是看書不細污人清白了。“有錯就要認,挨打要立正”,我也趕緊道歉。這個時候,一個人的修養與“世家子弟”的氣度就出來了,湯序波先生不僅一點都不急不惱,還反過來跟我致謝,說“謝謝您寫到先祖父”。我看到此處,已是無地自容,剎那間也很有“受教一言,精神曉泠”的感覺。我覺得是有責任作一更正,且藉以退思補過的,想著想著,敲著敲著,就有了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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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論,大人不見小人之過,我是很感念這三位先生前輩的。我也自問這不是輸誠吹彩虹屁,而是照例說真話。“今之少年,喜謗前輩”,平日罵人太多了,有損陰德,我也想“表揚”值得表揚的那些文化人,那些可愛的前輩們。畢竟,這樣的“名流”委實不多了,應該瀕臨絕種了。
2026.7.21晚,于東湖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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