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的土地、美國的full house以及更多——世界杯后記

一、

我有一位前領(lǐng)導(dǎo)網(wǎng)名叫“冷處偏佳”，他告訴我墨西哥的土地是熱的。因為他總記得短篇小說《塔爾葩》里有句很cool的話：“我哥哥塔尼羅的老婆娜塔麗婭的身體總是能被土地的熱氣烘暖。”世界杯期間，我在墨西哥城待了八天，有了一百個例子可以印證這里的土地是熱的，但我腦子里首先是這個片段：墨西哥對陣英格蘭的八分之一決賽的前一天下午，我去阿茲臺克體育場附近拍帶有植入廣告的vlog，我們開進了一個很有煙火氣的社區(qū)，路很窄，兩側(cè)都是酒吧、餐吧、小廣場和穿綠色球衣的人流，有點塞車，在一個十字路口，我們遇到了一輛天窗敞開的加長版白色凱迪拉克，幾個穿著禮服的姑娘小伙站在車中間，胸口以上的身體探出天窗外，車?yán)锓胖魳罚囎咦咄Ｍ＃麄円宦诽璩琛Ｎ覀兊乃緳CDiego告訴我，按當(dāng)?shù)亓?xí)俗，女孩15歲生日時會租一輛車，邀請朋友們一起游車河高調(diào)宣告自己15歲了。我搖下窗戶看熱鬧，有個女孩正好瞄到我搖下窗戶，于是她用手指了指我的方向，招呼同伴朝我的方向甩手唱歌，拉美人真喜歡甩手。搞得我有點不好意思，我也甩手呼應(yīng)，但嘴巴里唱不出啥來。有那么一瞬間我臉上是15歲的熱量。等姑娘小伙兒的車消失在拐彎處的視野盡頭后，我還有點意猶未盡。墨西哥人不可能不愛足球。

墨西哥街頭的人。

二、

第二天，住同一個酒店的墨西哥球迷告訴我，英墨大戰(zhàn)的門票賣到了1萬美刀。墨西哥的人均GDP跟中國接近。

三、

世界杯初期，我有一個探索庫拉索足球氛圍和當(dāng)?shù)厝A人移民生活的采訪任務(wù)，我很早得知加勒比海南端那個只有15萬人的島上有6000中國人，這6000中國人99.9%都是江門人，這是個很特別的海外華人生態(tài)圈。我經(jīng)波哥大轉(zhuǎn)機去庫拉索，落地庫拉索前低空俯瞰，沙棘叢生，不是我想象中熱帶島嶼的郁郁蔥蔥。中國駐庫拉索總領(lǐng)事館的張凱斌總領(lǐng)事說我是他任內(nèi)第一個上島的中國記者。我估計自己是有史以來第一個上島的來自中國的體育記者，這說明只要定語加得夠多，每件事都會顯得獨特。但下面這件事確實有點特別：我這趟差旅出門前沒帶正式場合的衣物（跟以往出差一樣），而且因為時間匆忙，落地后來不及置辦行頭，我不得不穿著一雙Nike板鞋和一件Puma夾克就應(yīng)總領(lǐng)館的邀請去府邸會客廳參加會見（對，就是你能想象的那種官方場合）。張總領(lǐng)事襯衣西褲皮鞋，坐主人位，我以這樣的裝扮坐主賓位，自覺氛圍略有些詭異。所幸張總領(lǐng)事不拘小節(jié)。所幸我也是流竄四海的“資深記者”了，跟外交官能聊起來。

庫拉索華商林銳興家人和陳達(dá)毅的合影。

庫拉索隊的第一場世界杯賽事，我是在城里海邊一家酒吧看的，庫拉索進球時，一位扎根當(dāng)?shù)氐娜A人大哥因過于激動，從椅子上摔下來，摔破了舌頭。很難想象130年前會有第一個中國人在這里下船、落腳并扎根。130年后我在一位華人老板的批發(fā)市場的外墻上看到了珠江啤酒的英文版廣告。這是我40天來在美洲看過的無數(shù)個廣告里讓我印象最深的一個：庫拉索隊出局后，陣中唯一出生于庫拉索的球員、十六分之一華人血統(tǒng)的陳達(dá)毅回了趟島，老板給我發(fā)來一張他們在珠江啤酒前的合影。陳達(dá)毅之所以有些稀罕，是因為華人不踢球。

不只是中國人不踢球，是全世界的華人都不踢球。

四、

我從庫拉索飛到阿魯巴——荷屬安的列斯群島的另一個小島，再轉(zhuǎn)機飛美國。庫拉索飛阿魯巴的是螺旋槳裸露在外的小飛機，20分鐘就飛到。這種飛機美國大片里有很多，一般飛機上有毒梟。我是第一次坐，還挺顛簸。這屆世界杯我穿梭于墨、庫、美之間，三次入境美國，每次都有點心虛。我是去采訪的，按規(guī)定要辦媒體簽，但我懶得辦，用的是已有的BIB2旅游簽，我說我是去玩，相當(dāng)于說謊。從阿魯巴入境美國是最忐忑的一次，海關(guān)黑人大姐盤問了我太多詳細(xì)信息，包括堪薩斯的具體住址，就因為我少提供了一個街道號碼，卡了我好一會兒。我當(dāng)時本計劃住另一組同事租的民宿，但同事給我提供的住址不夠詳細(xì)。大姐看我站那兒找了半天還找不到那個街道號碼，最后心軟，說下次務(wù)必提供詳細(xì)地址，然后放我進去了。第三次入境美國是從蒙特雷飛亞特蘭大，那次的海關(guān)大哥很佛，問我干嘛，我說看球，他說了句“享受比賽吧”，連我護照都沒看就讓我過了關(guān)。能不能嚴(yán)肅哪怕一點點。

但我想起了那位被美國海關(guān)卡住、痛失世界杯執(zhí)法資格的索馬里主裁判。比較同情他。

五、

阿根廷對阿爾及利亞那場球，我穿了件印有庫拉索國旗圖案的Ｔ恤去采訪，很多人指著我的衣服跟我搭訕。總體而言，庫拉索這種小國能參加世界杯是件很酷的事，以至于跟我搭訕都變成了一件新鮮事。不過阿根廷球迷才真正是世界杯的主旋律，這沒有疑問。跟他們比，英格蘭、巴西球迷都太安靜，法國、西班牙和葡萄牙好像根本沒有球迷。10多年來我看到阿根廷人占領(lǐng)過里約科帕卡巴納，占領(lǐng)過大阪的道墩掘和圣彼得堡的涅瓦河畔，這次又看他們占領(lǐng)了曼哈頓的時代廣場，他們旌旗招展，旗幟上是馬拉多納抽雪茄的比卡斯特羅多還有派頭的頭像。這是他們的常態(tài)，但在路人眼里絕對壯觀。我看一家媒體采訪了一個胡子拉渣的中年球迷，他可憐巴巴地說自己刷了全部信用卡，不夠，再刷了老母親的信用卡，湊了9500美金買了決賽門票，回去再慢慢還債。不知道該用什么詞來形容這種狂熱。有時候我覺得阿根廷是歐洲的私生子，那股狠勁兒皆源于過度的自尊和自負(fù)。唯有阿根廷球迷和中國球迷讓我意識到，即便是在足球這個游戲里，民族主義也是把雙刃劍。

賽前，一位球迷在畫臉。

作為某種補償，上天把馬拉多納和梅西送給了阿根廷，于是阿根廷有了一種其它球隊所不具備的魔力。我在亞特蘭大認(rèn)識了一個來自福建的華人朋友大王，大王沒有搶到半決賽英阿大戰(zhàn)的票，但他說：“我有個500人的華人球迷群，里面有350多人買了這場半決賽的票。”英阿大戰(zhàn)，最便宜也要3000刀。

有錢的華人是真有錢。

六、

美國沒有高鐵，這個事復(fù)雜又簡單。見證梅西帽子戲法后，為了趕第二天中午1點英格蘭vs克羅地亞的比賽，幾個記者不得不星夜兼程從堪薩斯開車到達(dá)拉斯。深夜3點多我們開到了俄克拉荷馬城附近的一個叫圖爾什的小城市入住旅館，睡到早上7點起來繼續(xù)開，然后在上午11點趕到了達(dá)拉斯AT&T球場。AT&T球場球場中間頂部有一個巨大巨大巨大的屏幕，是我當(dāng)記者以來見過的最大的現(xiàn)場屏幕，查了一看，1058平方米，好吧。大概是為了方便山頂?shù)那蛎阅芸辞宄荣悺２贿^我發(fā)現(xiàn)，一旦你注視這個大屏幕上的直播畫面，視線會停留在屏幕上，從而忽視了眼皮子底下的現(xiàn)場。這種體驗不太好。美國球場的硬件很先進，但我自己是比較排斥，這跟AI主播播報新聞沒有什么區(qū)別，是同一種維度上的“先進”。此行我沒有去洛杉磯，一方面是覺得西海岸遠(yuǎn)，一方面是看到Sofi那個環(huán)形大屏就嫌棄。

七、

比Sofi環(huán)形大屏更讓我討厭的是美國的小費文化。我時而臉皮厚選No tip，時而臉皮薄，選最小的18%tip，但絕對不會選20%tip，除非我瘋了。世界杯期間很多餐館已加收額外服務(wù)費了，還要給小費，就更難接受。雖然單位可以報銷，但我怕萬一單位不報銷，而且單位也可憐，年年完不成營收指標(biāo)。小組賽末段我在紐約法拉盛一家華人開的理發(fā)店理了個發(fā)，沒看到有No tip的選項，理發(fā)師告訴我至少要18%的小費，中國人在中國人面前抹不開臉，不得不給。都說法拉盛是個小中國，這是純瞎說，除非No tip。不過我在旁邊一家燒臘店吃碟頭飯的時候還行，只固定收5%的小費，我感覺像撿了錢。你看，人就是這么卑微。

八、

可是話又說回來，嫌棄歸嫌棄，反感歸反感，Sofi球場所容納的體育產(chǎn)業(yè)之深刻和龐大，百分之兩百讓一個來自中國的體育記者很羨慕。不只是羨慕。說實話，40天下來，我內(nèi)心受到了沖擊。

雖然票價貴得離譜，但美加墨世界杯場均觀眾超過65000人。加拿大兩座球場只有43000和52000的容量，墨西哥三座球場除了阿茲臺克有80000容量，蒙特雷和瓜達(dá)拉哈拉球場分別只有51000和46000的容量，所以美國本土11座球場的場均上座率肯定比65000還要高一截。我在費城看了庫拉索對科特迪瓦的“雞肋比賽”，依然“full house”，出乎我意料。一方面，美國移民多，世界杯比賽不怕賣不出票，更重要的原因是美式生活自帶體育基因，全民已經(jīng)養(yǎng)成體育消費習(xí)慣。

達(dá)拉斯大屏幕上顯示座位全滿。

世界杯期間，美國職棒（MLB）還在賽季中，餐館的電視里，除了世界杯賽事相關(guān)節(jié)目，放的都是MLB，電視畫面顯示棒球場看臺上全是人。我們國內(nèi)最近喜歡統(tǒng)計體育賽事帶動多少文旅消費，來，我來算一下，只算常規(guī)賽不統(tǒng)計季后賽：MLB2025賽季總上座人數(shù)是7141萬人；NBA上賽季總上座人數(shù)2218萬人；NHL2316萬人；NFL雖然場次很少，但總共仍有1882萬人，場均69000人，比世界杯還高。排不進四大的美國職業(yè)足球大聯(lián)盟，上賽季總上座人數(shù)是1121萬人。

中國最熱鬧的職業(yè)體育賽事，中超聯(lián)賽2025賽季總上座人數(shù)是618萬人。CBA甚至業(yè)余到官方直接還沒公布上賽季的相關(guān)統(tǒng)計數(shù)據(jù)。

每年職業(yè)體育消費者總?cè)藬?shù)??平均票價的差距，不用算了，中間確實隔著太平洋。真正做到了“野蠻其體魄”是老美。我們的后手只有自由搏擊擂臺上的機器人？

九、

我跟很多球迷聊了很多天，印象最深的是在亞特蘭大酒店樓下抽煙的時候遇到一對從達(dá)拉斯來的阿根廷中年夫妻，他們是移民，女兒在美國出身。大哥聊了很多馬拉多納和梅西的不同，然后說自己女兒超級迷戀中國，每天研究中國，并且他自己也很想去中國，說中國太好了。我們聊了好一會兒，興頭不減，然后他問我有沒有Whatsapp（一款流行于全世界的聊天軟件），加個聯(lián)系方式，如果他和女兒去中國玩可以隨時咨詢我，我說好，然后打開幾天前剛剛用一個海外賬號下載的Whatsapp，加了大哥的號碼，發(fā)了一條信息。然后，系統(tǒng)顯示，我的賬號涉嫌違規(guī)，有安全風(fēng)險，24小時內(nèi)不能使用。我說大哥，你懂得，中國大陸不太能順利使用Whatsapp。喜歡中國的大哥詭異地笑了。臨近午夜12點，我們各自上樓睡覺，從此消失在茫茫人海。

哇奧，遺憾。

十、

就賽事本身而言，有四樣?xùn)|西讓我印象最深刻。一是淘汰克羅地亞的芯片，高科技從未如此反人類。二是佛得角的頑強，這難以解釋，然后國內(nèi)社交平臺花10萬歐讓佛得角門將開賬號，他經(jīng)紀(jì)人都嫌少。三是圖赫爾在英阿大戰(zhàn)中的腦袋短路，為世界杯歷史貢獻了一個經(jīng)典的愚蠢標(biāo)本。四是梅西。

我在現(xiàn)場看了阿根廷5場球，我經(jīng)常盯著梅西看，意識到他有一個其他運動員都不太有的習(xí)慣：他散步的時候，腦袋也在不停地轉(zhuǎn)，左看右看前看后看，頻率很高，他在提前觀察空間和一切可能性。39歲的梅西依然展現(xiàn)了“足球是時間和空間的藝術(shù)”以及“智慧是最好的東西。”

相反，C羅欠缺了一點智慧，他只有霸王的雄心但又不肯別姬，所以遲暮就更感足。但我們每個人更接近C羅而不是梅西。C羅梅開二度的時候我在現(xiàn)場，我跟著7萬觀眾一起SIU了兩把，以示對霸王的尊敬。

世界杯的高潮是半決賽英阿大戰(zhàn)，決賽時我內(nèi)心已無波瀾。我略微懂球，隱約覺得阿根廷已是強弩之末。西班牙的技術(shù)團隊主義贏了阿根廷的精神團隊主義。但這是表面的看法。西班牙真正的絕招是高位逼搶，這是他們完全抑制阿根廷的原因。西班牙隊踢的是聰明、精準(zhǔn)、工整的足球，像無人機群伴靈敏，在空中各就各位能一起拼湊各種圖形，幾乎是一種“高科技足球”。不那么有趣。跟克魯伊夫的理論或許一脈相承，但在氣質(zhì)已背道而馳。

我不知道足球會進化到什么程度，因為想象空間越來越窄。不過我仍然會超級熱愛世界杯，就憑它過去在我心里留下的所有痕跡。

十一、

此行美利堅，我唯一一次抽空出游是在四分之一決賽和半決賽之間的窗口，我和幾位同行從邁阿密開車去基韋斯特島。1號公路往佛羅里達(dá)最南端島鏈延伸，成了架海紫金梁，海上公路的風(fēng)景很獨特，只是天氣一般，所以看不到多好的夕陽。基韋斯特島是島鏈的盡頭，也是1號公路的盡頭，是美國最南端的領(lǐng)土，所以也有一個跟三亞的天涯海角一樣無聊的地標(biāo)打卡點。海明威在島上待了11年，寫了很多作品，包括《乞力馬扎羅的雪》。這部短篇小說集子里有一篇叫《在異鄉(xiāng)》，字?jǐn)?shù)比本公號文還少一些，但扎實有力，講述一戰(zhàn)時期他在意大利戰(zhàn)線負(fù)傷后在米蘭一家醫(yī)院做康復(fù)的故事。當(dāng)時他在爆炸中嚴(yán)重受傷，小腿肚子萎縮得幾乎沒有了，膝關(guān)節(jié)不能彎曲。我無故喜歡其中一段醫(yī)生和他的對話，醫(yī)生問他：

“戰(zhàn)前你最喜歡做什么？你搞過體育運動嗎？”
“搞過，踢足球。”
“很好。你會重新踢球的，會踢得比過去還要好。”

是吧，跟特朗普戲劇化的叫嚷中美合辦世界杯的臺詞相比，這段醫(yī)生和士兵的對話平平無奇，但怎么說呢……

無需多言，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