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江海晚報)
南通出產以花、紗、布三項為大宗,鄉民多賴此為生。其土布風情尤為濃郁,系當地著名特產。而設立于上世紀30年代的南通土布市場,是我國早期著名的專業市場,承載著近代南通手工業與鄉村經濟的厚重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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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拍攝到的原土布市場內景(羅錦松攝)
整頓布業建市場
南通土布歷史悠久,自清末起商品化程度大幅提高,主要市場在東北,又稱“關莊布”。據《中國工業史(近代卷)》記載,南通土布年銷東北千萬匹以上,最高時超2600萬元。1931年九一八事變之后,日滿設立關卡,關內貨運去關外要收50%的關稅,關莊布銷路因此徹底斷絕。所幸縣京莊(揚州八屬及瓜州、鎮江、南京等處)和杭莊(金華、衢州、嚴州各屬,以杭州為轉運樞紐)銷路尚存,但隨之而來的“同業廉價競爭,不惜偷工減料,甚至做潮攙漿,縮短收狹,弊端日盛,信譽日墮”“以致產品日劣”,嚴重損害了南通土布的聲譽與發展。
1934年春,“為提高土布品質及劃一市面計”,南通縣土布業、綢布業(當時綢布業已兼收各式土布)少數會董就商會集議,并邀大尺布業參加,認為“土布的改進,非籌建土布市場,統一收購,不足以徹底改善”,隨后議定改良土布業、設立土布市場五項辦法,提交縣商會,旨在整理改良布、中機布等,嚴定標準,以“挽回土布聲譽,力謀地方復興”。
彼時收購土布,布商“就近各業門市店前,擱置推板,在天亮前后,即著手收購,有時不待天明,就點起燈來收布,等到各業上市時,他們已收莊回去,這叫火莊”。因“土布來源都在東南兩鄉,西鄉較少,故集市以南門(段家壩)為勝,次則東門板橋”。大家由此一致認為,市場地點以段家壩為宜。
經發起人了解,在段家壩縣道以東,有張謇早年擬續建殘廢院所持有耕田,便于1934年7月18日具函大生第一紡織公司經理李升伯,通過他與張孝若商量“擬向殘廢院租用公地十二畝”。繼大生廠總務部主任成純一赴滬接洽后,遂定租約,履行了租地造屋手續。1935年4月11日,土布市場籌備委員、發起人陸治平、繆澤哉、朱冠生、楊子堅、許伯明等就綢布業公會開會,議決了市場開工日期。
4月16日,土布市場正式開工。很快,嗅到商機的“各地主均紛紛建筑市房,現(6月)已竣工者有趙、胡等姓,繼續將興工者,有陸姓等”。媒體為此預測,“將來市場開幕后,段家壩南,將成鬧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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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90年代原土布市場建筑外景(羅錦松攝)
半年之后,土布市場建筑竣工。史料記載:市場房屋為回字形,四面都設表門,便于農民出入,內有對合式房屋八十間,專供出租為各家收布的柜臺160座。建筑四角各建3間,設為驗布所(凡不合格或未驗的土布不得收購),又于回宇內周的隙地加建十字形走廊,以避風雨,并作農民休息之處。另建辦公廳、會議室、辦事室及工作人員休息室、廚房、廁所等,整個市場有大小房屋合計152間,功能頗為齊全。
與此同時,縣商會與有關公會討論確定“初步檢驗,擬從改良土布及中機布入手”,并規定了長闊標準;檢驗標準重點抓好里外頁、作潮、提漿三個方面;同時明確“偽色不收、接機不收、次紗不收”原則。為保證開業順利,市場方“特編印白話問答小冊兩種”,于開業前一月“派員分發四鄉織戶,廣事宣傳”,并“先后函請一區公所、省民教館、農教館、農會各機關團體,代為散發小冊,廣事宣傳。仍恐一時未能普及,有礙整頓前途”,又準備問答小冊一千份,備文呈送縣府,請其“分令社教機關、農民團體及區公所一體飭屬協助宣傳”,力圖消除織戶疑慮。
開業在即起風波
1935年10月初籌備完畢,隨即定于12日開幕。然而,開業前夕爆發的一場猝不及防的群體性事件,引起了極大的震動。
11日晨6時許,來自鄉間的織工等鄉民約六七百人,闖入市場,“大肆搗毀,僅余西邊一號至六號,八十九號至九十三號等十一個布號未遭毒手,其余一百四十一個布號,所有一切裝修柜臺隔墻,均被搗毀”。“旋由該場陸經理飛報公安局派警彈壓,追獲肇事首犯陳泉等數名,押候究懲。”
原來,市場方雖有廣泛宣傳,但開業前民間仍傳言不斷,“謂土布市場系貶價壟斷之場合,勢必妨害織工生計”等,于是引發了這起事端。
事發之后,市場“經理陸治平雇用大批工匠,漏夜修理,仍復舊觀,于十二日晨在該場大廳舉行開幕典禮,由吳積咸主持,黨政機關領袖均蒞臨致辭,盛極一時,市場各布商收買布疋(不合格土布兩星期內照常收買——原注),秩序甚佳。”
但一波甫平,一波又起。12日晨“開幕典禮后,織戶又聚眾希圖闖入(市場),因軍警保護得力未逞”。眾人隨后聚集于城南公共體育場,討論要求釋放前一天的被拘者。適有珩記布莊職員汪松濤經過該處,被扣留為人質,并提出以釋出被押三人為交換條件。公安局聞訊,即派警前往,旋在姚港路上追獲,且又有滋事鄉民被捕。
孰料,眾織戶復于午后糾集千余人,來城請愿。軍警于是出動,“力勸織戶回轉,如有意見,可推代表陳述。織戶不從,擁塞縣府前,仍欲闖進。隊兵制止無效,開槍示威,彈傷織戶嚴四、葛海二人腿部”“受傷織戶,隨報南通地方法院驗傷,一面入南通醫院,施手術,取出子彈,并經檢察官劉世鑄,帶同法警往驗。金(宗華)縣長慮事態擴大,特向鄉民演說土布市場設立宗旨,及今后織戶之利益,對織戶積存舊式布疋,在過渡時期,仍由各布號收買,勸諭各自回鄉”。晚七時,被捕三十余人由第一區區長保出,并由縣長承諾另三名要犯與滋事首要七人,將盡快審訊結案,眾“始暫悻悻而散”。
金縣長隨后迅速召集鄉鎮保長,諭令對民眾宣傳,以消釋誤會,對于不合格布疋,則下令延長時期,在四星期內盡量收買。而布商收貨,也能予以配合,并改善各項手續。同時,官方還派人“指導織戶,改織合格新機改良布,規定最低標準……”而“四鄉機戶,相率織制新標準改良布,土布市場收進布疋,漸見整齊,客幫批購者頗形活躍。”此次事件,得以敉平。
風波過后,土布品質與產量穩步提升。
據市場旬報統計,截至11月底,“合格新機布之品質,已蒸蒸日上,出數亦日盛一日。10月中旬,計出5872疋(同‘匹’),下旬9196疋,十一月上旬11848疋,中旬24481疋,下旬30681疋。統計五旬出數,達82078疋之多”。時有評論“誠改進土布聲中之好消息”,“實關外銷路被日侵奪后未有之佳象,差堪為提倡土產者告慰也”。另據記載,為改進土布,僅唐閘到金沙一線30公里的地帶,織戶“共計置辦鐵機有一萬臺左右,每天能產中機布八千疋到一萬疋”。
然而,對于織戶原有不合格布匹,布商雖遵令在市場開幕后繼續收購了約一個月,但卻被迫削價出售,農民所遭受的損失,可想而知。從規定的條文也不難看出,市場權力的確集中在少數董事手里,開業之前織戶所憂心的壟斷也是事實。但總的來說,土布市場的設立,對于整頓土布質量、開辟土布銷路、帶動低谷中的南通布業復蘇、穩定農村副業收入,還是具有積極意義的。
流年憶昔段家壩
但土布市場的興盛,并未持續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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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南通縣城廂圖》上的段家壩土布市場(顧顥供圖)
1938年南通淪陷后,“著名的段家壩土布市場,被迫停止營業,到二十九年(1940),土布市場才逐漸復業”,在戰亂中艱難存續,因敵偽摧殘,營業清淡。1940年10月,有日偽《新申報》載:當年“紗價狂漲,(南通)布市亦隨緊挺……土布出口數量大減”,上海買方因此壓低布價,令本地布市備受打擊。1945年曾有統計,淪陷時期南通土布“產量僅及九一八事變之前五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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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頭攢動的土布市場內景
抗戰勝利之初,由于上海、無錫等地紗廠,一時無法復工,南通土布產銷兩旺,迎來短暫高光,“日銷四千到五千疋”。隨后,除恢復東北銷路,還遠銷新疆、西藏等地,國營江海公司、上海鼎康布莊紛紛設點收購,部分經圖們江運往朝鮮,尤其是“臺灣、福建等地布商,紛紛來通爭購,土布市場每日成交在萬匹以上,為數年來未有之現象”。南通土布還大量銷往南洋,據記載:“南洋土人,拿著布并不做成衣服,只是撕下一塊圍在身上,弄臟了就扔掉,所以消費很大,這是南通土布銷路好的主要原因。”又有1948年舊報記述,彼時南通布行布莊“有三百六十多家,每天交易進出相當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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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布市場外
抗戰勝利后的市場管理也漸趨完善。1946年7月,《五山日報》刊登《南通土布市場股東登記通告》,規范市場行為;12月,經縣府批準,砰布業同業公會出示布告,禁止行莊職工私入市場接貨,以維護交易秩序。1947年,偷工減料等作弊現象再次出現,為守護口碑、穩定銷量,土布改進委員會在市場大廳連續召開收布員談話會,整治短尺布與粗制濫造,并宣布“增加收布號,以免逐日因擁擠而發生爭端”。
然而,這期間因烽煙再起,土布市場不時會“暫停收布數天”,土布生產也會隨之削減。當年的織戶生產與市場經營并不穩定。
即便如此,土布與土布市場仍頑強支撐著民眾生計,外地來通人員,也多會慕名往市場一探。1947年邵方的一篇游記,就為我們留下了一幅鮮活的市井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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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莊收布員所持收布證
早上六點鐘,市場大門“呀”地一聲開了,人像潮水一般地涌進去。市場范圍極為寬大,隔成一間一間的單間,每一間里有代表一個布莊的經紀人,賣主荷著布分別探聽,尋找自己認為合適的價錢,交易成功之后,由經紀人在市場制備的票據上簽字,然后,賣主憑票向布莊去兌現,或者折合棉紗……八點鐘的時候,就可以大致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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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布市場布莊售購場景
嵇溥的《南通土布市場速寫》,記述更為詳細:
“南通土布市場”六個大字高高掛在門框上,門旁停放著一字長蛇陣的獨輪車、榻車……
(市場內)一式的建筑,青灰的磚砌屋,每間只有一方丈大小,整齊排列著,一共有二百間左右。每一間上釘著一塊或二塊牌號,什么元豐、興記、裕隆等等布莊行號,記也記不清楚。
一式高矮的柜臺,柜內放著賬桌,賬房先生一手把著算盤,一手執著筆,目光銳利地掃射著四周,柜臺上高高地站著長衫、短衫的行號布莊伙計們,忙得不可開交。柜外,擁擠著賣布的鄉民們,背著、抱著他們心血的結晶,土布!
土布雖名為土布,但看來實可與洋布不分上下,花式顏色繁多。這些式樣,有的是由行莊廠家發樣子下去,鄉民們照樣織,有的專由設計的技工下鄉代擬,有的是從他們自己樸實的頭腦中想出來的,美觀大方,你會以為是留學專家們的杰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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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時分趕到土布市場的織戶們
但繁華背后是織戶的艱辛。據記載,織戶半夜從數十里外趕路,日織一匹,扣除傭金與成本,獲利微薄,而經紀人短時勞作,卻收入豐厚。
南通解放后,土布業“逐漸恢復,向北交通,暢行無阻,蘇北各地商人紛紛集中到南通來”。1949年11月,南通貿易公司特成立土布營業處,組織力量,向皖北、蕪湖等地推銷土產,扶助手工業生產的恢復,土布市場仍日復一日重復著曾經的故事。直到“1954年,國家對花紗布實行統購統銷,城南的段家壩南通土布市場才停止對外開放,大宗銷售畫上了句號”。
曲終人散,土布市場的歲月篇章,就此結束。
1956年6月,南通區、市貿易干部訓練班(江蘇商貿職業學院前身)在此開課。次年1月,因此地被改作軍營,培訓班(已改名商業職工學校)奉令遷出。在隨后幾十年中,土布市場舊址又屢被移作他用。在城市大開發中,原有房舍,多被拆除。如今,僅存破敗不堪的舊屋數間,成為這座小城不可復制的商貿鄉愁。
何美紅
編輯:張檬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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