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平故事‖泡子沿“鬧鬼” 作者：楊凱

圖片：來自網絡；文章來自《柳條邊外第一關》

很早以前，泡子沿村只有二十幾戶人家，都是滿族旗人的后裔。清朝被推翻后，這些在皇室貴族身邊服役的工匠們，變成了自食其力土里刨食的莊稼人。

村里有戶姓錢的小地主，男人外號叫錢老摳，女人外號叫把家虎。兩口子會打小算盤，貪占小便宜，在村里待人處事刻薄吝嗇。村里人們很少和他們來往。

有一年過春節，錢老摳求人寫了一副春聯，喜滋滋地貼在大門框上。他不識字，別人看了這副對子都掩嘴而笑。對子的上聯:年好過節好過日子難過;下聯:天有門地有門求借無門。橫批:一毛不拔。

那時候，泡子水面汪洋數公里，最深處可達10米，每年夏季都淹死人。泡子四周崗地，土質肥沃。錢老摳在泡子邊、大道旁，開了兩畝地種西瓜。西瓜坐秧后，錢老摳便日夜住在瓜棚里，把家虎一個人在家。他家養了一口大肥豬，準備過年時殺了賣肉，兩口子一年的油水也有了。

一天后半夜，把家虎睡得正香，被外邊吱吱哇哇的豬叫聲驚醒，扒窗戶往外一看，月亮地上，一頭狼把大肥豬弄出來了，她顧不上穿鞋，操起一根燒火棍竄出屋門就去趕狼。那頭狼叨著豬耳朵，用尾巴抽打豬屁股，大肥豬一邊叫喚一邊不情愿地跟著狼走。把家虎一面喊著“狼來啦!”一面掄著燒火棍子打狼。狼挨了幾棍子，不得已撒開豬耳朵跑了。

把家虎的喊聲驚動了村里人，人們紛紛披上衣裳出來打聽情況，把家虎氣喘吁吁，手里掂著燒火棍，興奮地向圍上來的人們講述剛才緊張刺激的打狼經過，渾然忘了自己是光著身子出來的。

吵鬧聲驚動了瓜棚里的錢老摳，他急火火地往家跑，離老遠就看見自家大門口圍了一堆人，中間一個白花花的影子連說帶比劃。擠過人群一看，自己老婆一絲不掛正白話呢。他走過去照老婆屁股踹一腳，大罵道:“光腚打狼，膽兒大不知道害臊!"

一連數日，天晴無雨，正是西瓜收糖起沙的時節。錢老摳暗自盤算，這開園頭一噴西瓜，就能頂半個年頭。這些日子，錢老摳沒日沒夜在瓜地里轉悠。

村里有個叫劉春的窮苦人，家里老娘病了，臨死前就想吃口西瓜。劉春是個孝子，無奈家徒四壁，身無分文。只好硬著頭皮來錢老摳瓜地，想給老娘賒個西瓜，打算秋后用一斗谷子頂賬。

錢老摳看一眼穿著破衣爛衫的劉春，頭搖得像拔浪鼓。

一個村里住著，鄉里鄉親的，錢老摳這事做得太絕了，引起了全村人的公憤。

有人說老天爺咋不下雹子，把他的西瓜砸爛在地里才解氣。也有人說惡有惡報，善有善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

過了些日子，輪到錢老摳坐臥不安了。泡子沿村里“鬧鬼”了，人們傳說得有鼻子有眼。

每天后半夜，人們半夢半醒的時候，村里就傳出咿咿咽咽的哭聲，從東頭到西頭，來回飄蕩。有膽兒大的扒窗戶眼兒看見了，一個看不清腦袋屁股的白色影子，忽悠忽悠地移動。一邊走一邊哭，壓抑的哭聲，夜深人靜的時候，聽著格外瘆人。

錢老摳看瓜的窩棚離村子很近。半夜哭聲他似乎也聽到了，有時好像就在附近。這兩畝地西瓜是他的命根子，半夜戰戰兢兢出來，不敢往前走，一個晃動的樹影，一個夜游的小動物，也令他心驚肉跳，頭皮發麻。其實，他沒碰見過鬼，死人倒是親眼見過。

去年夏天，村里牛倌趕牛群來泡子里飲水，牛群喝飽水自己回了圈里，牛倌沒了蹤影。家里人四處找，最后在泡子水邊上發現了牛倌的一雙鞋，整齊擺放在水邊，人們下到水里撈，半天，水淋淋地撈上來了，臉煞白，肚子脹得像面鼓。

下半晌，淹死的牛倌埋在泡子的西崗上，站在瓜棚前，一抬眼就能看見那個矮趴趴的墳頭。

村里人都說牛倌被淹死的鬼抓了替身，不然，好好的怎就穿著衣服褲子下到了水里。

錢老摳從小就聽說凡是橫死的人，陰魂不散，總得抓一個替身，才能脫離地獄，再世輪回。這種嚇人的傳說，錢老摳深信不疑。這幾天一到晚上，他就老想著村里出現的鬼影，越想心里越發毛。

這天夜里，錢老摳肚子不舒服，忍不住跑到泡子邊上大解。蹲在亂草棵子里，突然就覺得背后“嗖嗖”地刮過一陣涼風。疑心生暗鬼，他伸長脖子往四下張望，猛然看見離著十米遠的地方坐著一個人。斗大的腦袋，披散著亂糟糟的長發，慘白的臉上一對兒黑窟窿。錢老摳身子“唰”地一下就軟了，差點兒沒坐在屎堆上。

一會兒，那個人說話了:“老哥哥，以后我就不陪你了，我找到了一個替身，等我把他的真魂攝住，讓他進到泡子里，他死了，我就能離開陰曹地府去投胎，這個替身今年五十四歲，因為太貪財，折了他的陽壽，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你多擔待吧!”

說完，這個人站起來，一蹦一蹦地走了。

錢老摳自己不知道是怎么回到瓜棚里的，身上一點勁兒也沒有，那個人說的話，一直在他耳邊轟轟響:替身......貪財......五十四歲......

第二天，錢老摳黑著眼圈，失魂落魄地坐在瓜棚前。中午，有一個過路的老道口渴了買西瓜吃。錢老摳注意打量這個老道。老道并不老，也就四十歲出頭。一身灰布道袍，肩上挎著一個大布兜。發髻上的簪子是斜插上去的，這種插法證明眼前是一位清老道。

清老道從小出家，恪守清規戒律，一輩子不成家，這樣的老道修行時間長，有法力，有道行。

平插簪子的叫渾老道，在家修行，可以結婚生子。這樣的老道多半是半路出家。

世上也有凡夫俗子，打扮成老道模樣，裝神弄鬼，到處騙財騙物騙色。這是雜毛老道。

眼前這位清老道吃完瓜付了帳，沖錢老摳單掌打個稽首，說:“無量天尊，我看施主印堂發暗，滿臉晦氣，身上定是中了邪祟，出家人慈悲為本，不忍施主遭遇橫禍，若信得過貧道，貧道略施法術，定能幫施主拔災避禍。”

幾句話點中了錢老摳的心病。他想真是命不該絕，便把昨晚見鬼和村里有鬼哭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老道，并懇請老道幫他驅鬼辟邪。

老道盤膝而坐，閉目合掌，半晌睜開眼說道:“有一個鬼魂纏住了你，要抓你做他的替身，他已經在閻王那里銷了號，但他是淹死的，還得過龍王這一關。我給你一封香，兩道符。今天晚間，出星星的時候，你到龍王廟，給龍王牌位上三柱香，你把這兩道符，一道貼在龍王廟門上，一道帶在身上，這個鬼魂就不能進廟門靠近你了。記住，一定要等到雞叫頭遍時你才能離開龍王廟，這是天機，萬萬不可泄露。”錢老摳接過老道的一封香和兩張黃紙條，千恩萬謝。老道說:“你以后要多做善事，才能積壽積福。”說完又打個稽首，飄然而去。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夜空有幾顆星星閃現了，錢老摳拿起香，揣上那兩道符，也顧不得西瓜了，一溜小跑，直奔五棵樹村的龍王廟。

五棵樹村的龍王廟，八尺見方，青磚到頂。錢老摳掏出一道符貼在廟門上，定了定神，一步邁進廟內，龍王牌位下的供桌上有一層香灰，看來這座廟香火還很旺。錢老摳點燃香，跪在蒲團上，心里仍然忐忑不安。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附近人家的雞報曉了，錢老摳昏頭昏腦地爬起來，兩條腿仿佛脫離了身體，他試著挪動兩步，半天才有了知覺。他急忙離開龍王廟往回趕。

東方冒紅的時候，錢老摳遠遠看見了瓜棚，才松了一口氣。等他進了瓜地一看，腦袋“嗡”地一聲變大了。眼前的瓜地一片狼藉，滾圓壯碩的大西瓜一個也不見了，西瓜秧也被踐踏得稀爛。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兩眼發直，欲哭無淚。

半天，他似乎清醒了，自言自語地說:一輩子凈算計別人了，臨終末了，還是被別人給算計了。

作者簡介:楊凱，1954年11月出生，張強鎮后辛屯村人，現居康平向陽社區。康平縣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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