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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警惕GLP-1停藥后的潛在精神風險,必要時應對停藥患者進行焦慮癥篩查
文|《財經》研究員 丁寧
編輯|王小
憑借在降糖和減重治療中的顯著療效,GLP-1藥物成為全球銷售最火爆的“藥王”。
然而,隨著用藥人群的激增,這類藥物用藥風險成為學界關注的焦點,尤其是對患者精神健康的潛在影響方面的研究也日漸增多。
近期,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瑞金醫院寧光院士團隊在《自然·代謝》(Nature Metabolism)發表的一篇論文,將視角聚焦于停藥后的風險變化,揭示停用胰高血糖素樣肽-1受體激動劑(GLP-1RA,簡稱為GLP-1)藥物或與抑郁或焦慮等精神事件風險增加相關。
雖然該研究為真實世界觀察性研究,僅能證明相關性,但這一研究提示臨床醫生,需高度警惕GLP-1停藥后的潛在精神疾病風險,從審慎臨床防范策略看,必要時應對停藥患者進行焦慮癥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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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藥后更易抑郁、焦慮?
為厘清GLP-1藥物與精神健康之間的復雜關系,研究者正不斷積累更多實證數據。
寧光團隊發表的這項真實世界研究,便提供了一個值得關注的觀察窗口。該研究采用真實世界研究中的模擬目標試驗方法,基于2018年1月至2024年6月上海醫聯工程中心數據庫(SHLD)中糖尿病患者診療數據,評估了GLP-1藥物在治療期間及停藥后,對抑郁和焦慮障礙風險的影響。
研究者納入無既往精神病史的2型糖尿病患者二萬多例組成GLP-1RA組,與兩個對照組對比研究顯示,至少在治療持續期內,GLP-1藥物并未顯示出額外的精神風險,甚至在某些比較中表現更優。
然而,真正引人注目的發現來自治療結束后。上述研究數據顯示,治療結束后,既往接受GLP-1治療的患者發生抑郁和焦慮事件的風險顯著升高,高于兩個對照組,且該風險增加主要由焦慮事件的升高所主導。
研究團隊深入探究了風險升高的潛在機制,他們發現停藥后GLP-1RA組的總膽固醇、甘油三酯和低密度脂蛋白膽固醇的反彈幅度,均顯著大于兩個對照組,其中甘油三酯水平的回升在統計上介導了部分精神風險的增加。
研究顯示,甘油三酯等血脂快速回升,可能通過影響腦部炎癥水平、神經遞質代謝及血管內皮功能,間接影響情緒調節通路,這在統計上構成了部分精神風險升高的客觀機制。此研究仍需進一步驗證。
脂質反彈只能解釋風險變化的一小部分,更關鍵的解釋或許在于治療前后的社會心理變化。
研究者稱,GLP-1藥物不僅能有效控糖,還能帶來減重和心血管保護的顯著獲益,這些身心改善在用藥期間可能轉化為積極的心理體驗。然而一旦停藥,體重往往反彈,心血管代謝指標也大多退回原點,進而可能帶來心血管危險因素回升。
北京大學第一醫院內分泌科主任醫師李昂向《財經》表示,用藥期間的情緒變化,可通過藥物直接作用于中樞核團來解釋,機制相對清晰。而停藥后的情緒問題,則涉及停藥決策的背景、停藥后體重反彈帶來的心理壓力、對長期健康管理的擔憂等多重因素,其因果鏈條更為復雜。
例如,患者是在體重下降良好時嘗試停藥,還是在減重效果不佳時停藥?這兩種情境下的心理預期和實際體驗截然不同。此外,停藥后通常會出現體重反彈,而體重反彈本身可能帶來沮喪和焦慮。
上述發現提醒臨床醫生,GLP-1藥物的長期管理不僅要關注藥物選擇,更需審慎規劃停藥策略,并在停藥期間加強對患者心理狀態的動態監測與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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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郁還是抑制抑郁?
GLP-1類藥物對精神健康的影響,始終是學界這幾年爭議的焦點之一。
李昂分析,學術界的分歧主要源于研究對象體重、種族等存在不同,療效應答也存在個體差異。療效顯著者往往因體重下降和社交正向反饋而情緒提升,從而可能抵消藥物本身的情緒抑制作用;而療效不佳者則可能因治療結果而沮喪。在研究中,很難排除掉社會心理帶來的影響。
以司美格魯肽、替爾泊肽為代表的GLP-1藥物,其作用機制并不僅限于調控血糖與減重,被認為還能適度下調中樞神經系統內過度活躍的多巴胺信號,進而削弱對成癮物質或行為的渴求。
對暴食、成癮、情緒易亢奮的人群,這種調節可帶來情緒平穩、焦慮減輕的正面效果;而對多巴胺水平本就偏低、情緒偏平淡的人群,進一步抑制獎賞回路,則可能出現快感缺失、興趣下降。
因此,GLP-1藥物對情緒的影響并非單向“致郁”或“抗抑郁”,而是會因個體不同而出現截然相反的反應。
也正是基于GLP-1藥物上述機理,部分研究者認為,GLP-1藥物通過調節大腦的獎勵回路,可能同時發揮抗抑郁、減輕焦慮的作用。
一位暴食癥患者告訴《財經》,她選擇通過注射GLP-1藥物來抑制食欲。然而,GLP-1藥物對神經系統的調節是一把“雙刃劍”。
使用GLP-1藥物的最終效果高度依賴于個體的生理基礎。對于多巴胺功能本就偏低或處于平衡狀態的個體,長期施加抑制性影響,反而可能帶來負面后果。
學術界圍繞GLP-1藥物與情緒疾病風險,出現結論相互矛盾的大規模觀察性研究。
瑞典一項覆蓋近10萬人的全國性隊列研究,入組人群以合并抑郁或焦慮障礙的2型糖尿病患者為主,研究觀察到使用GLP-1藥物人群原有精神疾病惡化風險下降,抑郁癥相關不良事件風險較未使用者降低44%,焦慮障礙相關風險下降38%。
而《科學報告》2024年刊發的研究得出相反結論。兩項研究結果難以直接對比:受試者基線精神狀態不同,同時入組人群是糖尿病患者還是單純肥胖人群、隨訪時長,以及對混雜變量的校正方案均存在明顯差異。
兩種結果并不意味著其中一項研究錯誤。觀察性研究極易受試驗設計影響:受試者是糖尿病患者還是單純肥胖人群、入組前是否存在隱匿情緒問題、隨訪時長差異,以及如何校正基礎疾病、生活方式等混雜因素,都會顯著改變最終統計結果。現階段,僅憑現有研究還不能簡單判定GLP-1藥物是“抗抑郁”還是“誘發情緒疾病”。
現實中的個案報告引起了監管層面的警惕。自2023年起,冰島、歐盟及美國監管機構相繼啟動調查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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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用,還是繼續?
在李昂看來,GLP-1藥物的選擇與停用涉及多因素綜合考量,不僅需考慮患者身體狀況、血糖控制水平、治療效果、不良反應及患者偏好和依從性,更應認識到停藥可能帶來的精神事件風險。
寧光團隊在研究結論中也強調,在啟動GLP-1治療之前,即應進行更審慎的患者篩選和更嚴格的臨床決策。臨床醫生應在治療前詳細了解患者精神病史并評估其精神狀態,同時告知患者停藥后體重可能反彈的風險。
從審慎預防性臨床策略角度,結合寧光院士團隊研究中“用藥未滿270天停藥的亞組人群,精神風險升高幅度更顯著”的結論,對于目前正在接受GLP-1治療,尤其是治療時長不足270天且考慮停藥的患者,臨床醫生應告知其體重反彈和心血管風險增加的潛在可能,監測其情緒和精神狀態,并在必要時建議咨詢心理醫生。
在GLP-1用藥期間,輕度情緒改變、快感缺失,如食欲下降帶來興趣減退這類現象較為常見。一位患者向《財經》自述,其在注射替爾泊肽后出現了快感缺失問題。
李昂提到,臨床來看,用藥期間部分患者出現的情感平淡或快感缺失,大多僅為輕度功能性情緒改變,尚未達到精神疾病診斷標準。
不過,上述癥狀的嚴重程度需要評估。李昂分析,如果僅僅是對食物的興趣降低,且患者整體生活和工作未受影響,則可視為治療過程中的可接受代價;但確實影響到日常生活和工作,則可能已從癥狀發展為需要干預的病理狀態,此時應考慮減量或停藥。若選擇停藥,需要遵循一定停藥流程、密切監測體重和代謝指標、采取積極措施防止體重反彈。
總體而言,李昂表示,在用藥期間,GLP-1藥物對情緒的影響是存在但可控的,絕大多數患者可以耐受,并未觀察到有普遍的自殺、自殘或嚴重抑郁事件。
針對自殺意念、自殘行為,經過全面評估后,2026年1月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宣布,現有數據不支持GLP-1藥物增加自殺意念與行為(Suicidal Ideation and Behavior, SI/B)或其他相關精神疾病風險,因此撤銷新增自殺意念與行為(SI/B)黑框警告的提案,不再要求藥企在藥品標簽新增對應警示。不過,藥品說明書依舊保留抑郁、情緒改變需要監測的常規警示。
也就是說,沒有充足證據證明GLP-1藥物升高自殺風險,因此不再新增黑框警告;但零星不良反應信號不能忽視,個體潛在風險無法徹底排除。因此,監管機構強調,需要持續進行藥物警戒,因為觀察性研究提出的安全信號仍未解決。
李昂指出,針對停藥后的情緒風險,未來仍有待于進一步的研究和討論,以區分藥物遺留效應、停藥本身影響及社會心理混雜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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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 | 陳湘
題圖來源 | 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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