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水湯湯,高腔幽幽。在湘西瀘溪縣,被譽為“東方戲曲活化石”的辰河高腔,已在這片土地上唱響七百余年。12年前,湖南科技大學“傳承的力量”非遺保護團隊第一次走進瀘溪縣辰河高腔傳習所;排練廳還是記憶里的樣子,只是“在我心目中那么大的排練廳,如今再看,竟這樣小了”唐璟老師感慨到。當年采訪過的傳習所的演員們,有的調離、有的退休、有的甚至已經過世;變的不是排練廳,變的是人,是歲月,也是這門藝術愈發緊迫的傳承之問。
此次,我們采訪了三代辰河高腔接棒人:年近七旬的國家級代表性傳承人鄧七枝老師,她的大弟子楊雅玲,關門弟子符玉婷。三段對話,串起一個劇種的榮光與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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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隊成員(金玉凡)采訪鄧七枝老師(右1)(李雅宣攝)
一、揣著“癌變”化驗單,唱完了那一折戲
采訪鄧七枝老師,繞不開一個她自己講起來云淡風輕、聽者卻動容的細節。那是她排演、錄制《賀龍井畔朵朵蓮》(該劇后獲湖南省“田漢新劇目獎”、并進京展演)的日子。為趕錄像送審、沖刺省里的藝術節,年過六旬的她攬下重頭角色,白天排練、晚上背詞。排練間隙她總覺得身體不舒服,“便秘拖了幾年,也不在乎它”。是徒弟們先發現了異樣——“老師,您大便帶血了,去檢查吧”。她擺擺手:“別管它,排戲的人都是苦瓜,都能吃苦。”最終拗不過徒弟,她才到縣醫院做了腸鏡。做完腸鏡那天下午,她仍在文化局趕送審的錄像。趁間隙去接檢查單——單子上,赫然寫著“癌變”兩個字。她把化驗單往兜里一揣,轉身回了排練廳,“別聲張,繼續排。”她揣著“癌變”的化驗單,堅持把戲排演、錄制完成、送審通過后,才獨自去住院。一臺手術開了五個多小時,出院未及休整,她又赴北京參加演出,“剛出院,瘦得眼睛都是凹的”鄧老師回憶到。如今她仍在恢復期,楊副所長一再勸她多歇,可只要身體允許,她還是閑不住——這門戲,早已融進了她的骨血里。
二、一句病榻遺言,扛起高腔的傳承重擔
鄧七枝,1957年10月生于瀘溪,1974年初中畢業便進了縣辰河戲劇團。她坦言起初并不喜歡高腔——“第一次聽師父唱,心里直嘀咕:這唱的什么呀,不好聽。”但師父的話斬釘截鐵:“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不學不行。”一路學來,她慢慢聽出了韻味,“越唱越覺得優雅,做家務時都要哼兩句”。她先后師從向榮、陳依白兩位國家級傳承人,《大審白玉霜》《目連救母》《破窯記》《癡夢》等都是她的看家戲。2018年被認定為第五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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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窯記》劇照(右為鄧七枝老師;鄧七枝老師提供)
真正讓她把“傳承”二字扛在肩上的,是師父向榮臨終前的一幕。老人在病床上握著她的手:“我恐怕不行了,團里只有你能把辰河高腔傳下去——你要挑起這副擔子。”“這是師父最后的遺言。”鄧七枝老師說,從那以后,無論寒暑,她每天清晨都要到團里轉一圈,看看年輕人有沒有練功、吊嗓、排戲。作為國家級傳承人,“我有這個責任,也要有這份擔當。我這輩子在師父那里學到的,會毫無保留地全教出去——誰問我,我就教誰”。
這門讓她托付一生的藝術,源遠流長。辰河高腔由弋陽腔流入辰河地域后,與當地語言、民歌、號子、儺腔及宗教音樂長期融合演變而成,在沅江畔已響徹七百余年。1957年瀘溪成立縣辰河戲劇團;1998年《目連救母》赴法國、西班牙演出,被譽為“東方藝術的瑰寶”;2006年列入首批國家級非遺名錄;2012年劇團轉設為傳習所。
鄧七枝老師反復強調,辰河高腔最講究“規矩”——沒有固定曲譜,全靠師父口傳心授、手把手地教。“譜子能譜出來,味道譜不出來。必須我唱一句、你跟一句。”從熟悉劇本到做功身段,每一步都卡得極嚴。
三、"桃李滿天下",卻難破的斷層之困
說起徒弟,鄧七枝老師笑言“可以說是桃李滿天下”:光思源學校就教過上百個孩子,加上職專班、團里陸續跟她學的,“團里沒有一個人不叫我師父”。可誰能真正挑起大梁?她的語氣沉了下來。“但能上臺面、正式挑班的,還是大徒弟楊雅玲他們幾個——何芳、張勛,還有小徒弟符玉婷,能演上幾個戲,大徒弟一旦放下,下面就接不上了,就是斷層。”老一輩漸漸唱不動,中堅力量是四十多歲的楊雅玲這一代,“她之后如果再斷,就真的完全斷了”。鄧七枝老師門下至今尚無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人才斷層格外突出,符玉婷等年輕后輩正是重點培育對象。
斷層背后,是現實的制度之困。現行招聘“先比試(文化)、后面試(專業)”,唱戲的學生文化課往往考不過普通大學生,結果,懂高腔、能唱戲的好苗子進不來,招進來的多是學樂器、跳舞的。
為帶好年輕一代,鄧七枝老師傾盡心力。她常說,職專班那一屆“八個人、七臺戲”的成績,是拿“鮮血的代價”換回來的——2019年一次下課途中驟遇大雨,她騎摩托車摔倒,撞斷三根肋骨、頭也磕出大口子,至今落下病根。經費與場地也同樣窘迫。傳習所至今沒有自己的劇院,樂隊“場面”人手不足要外請。即便如此,她仍反復肯定:“相比周邊,瀘溪縣對辰河高腔已經是最重視、最舍得投入的了。”
四、從“娃娃班”到“數字傳人”:校園里的高腔新聲
如何破解斷層,出路正在校園。這些年,瀘溪把“非遺進校園”當作大事來抓:思源學校2015年成為全縣首所非遺傳承學校,辦起第一個“娃娃班”;縣職業中學2017年開辦辰河高腔人才班。鄧七枝、楊雅玲等人常年奔走于這些課堂之間。
大弟子楊雅玲,正是這場“進校園”的親歷者,也是團里承上啟下的中堅。她 2000年拜入鄧七枝門下做學徒,2003年通過招聘考試正式進團,如今是花旦行當的州級代表性傳承人、傳習所副所長——既要登臺唱戲,又要管行政、排劇目、帶學生,身兼數職。她說,師父鄧七枝對她影響最深的,就是那份“對戲較真、對人毫無保留”的勁頭:“師父年紀這么大了還天天往團里跑,我們做晚輩的,更不能松勁。”
楊副所長回憶,2015、2016年第一批走進思源小學授課時,本以為孩子們學不會,沒想到只教了兩個學期(每周一、周五各一個半小時),會演時從身段、腔調到韻味都拿捏得有模有樣,“尤其是第一批的娃娃,比我們想象的優秀得多”。談及戲曲如何走進更多校園,她的建議很實在:先做宣傳科普讓大家聽懂、愛上,再線下手把手教唱做打,最后一定要給孩子們排練、登臺的機會——“實踐,才最鍛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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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隊成員向楊雅玲老師(左1)學習水袖動作(唐璟老師攝)
關門弟子符玉婷,則是這套“校園—院團”培養鏈結出的果實。這位2002年出生的姑娘,正是職專班“八個人、七臺戲”中的一員:2017年起跟隨鄧七枝等人學戲,2020年正式拜師,畢業后進入傳習所。因為在校打下了扎實的基本功,進團后上手很快。問及考團最難的是什么,她笑說:“既要唱,又要有身段、會做功,比試、演試樣樣都不能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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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七枝老師(左)與符玉婷(右)合影(符玉婷提供)
作為探尋辰河高腔數字化傳承的非遺保護團隊,團隊成員向鄧七枝老師請教:能否用動圖捕捉、三維建模與AI技術,將鄧七枝老師的聲腔與身段“數字化”,生成一個可反復教學的“數字傳人”,讓年輕學子先跟著“數字老師“入門,再由傳承人當面點撥,這樣是否可行?對此,鄧七枝老師審慎而開放:“這要有基礎才行,有功底的可能學得出來,一點基礎都沒有的,難度就大了。”她并不排斥新技術,當場翻出手機里的教學照片和唱腔視頻,答應把素材整理出來,“你們年輕人有這個想法,就來試”。
當她看到我們團隊中,有來自新疆、安徽池州、也有來自河北唐山的女孩,“隔這么遠,從沒接觸過辰河高腔,如今愿意坐下來學一招一式,這種對高腔的向往,就很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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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隊成員與鄧七枝老師合影(李雅宣攝)
采訪結束,我們送鄧七枝老師到門口,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心里只有一個愿望:愿鄧老師早日康復、身體硬朗。七百年辰河高腔的傳承之路還長,老一輩守著、中年一代扛著、年輕一代接著,這腔沅江畔唱了七百年的調子,就會一直唱下去。
作者:唐璟、金玉凡、李雅宣、周夢瑤、徐雯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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