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協十一大”精神學習進行時】
近日,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兩院院士大會、中國科協第十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北京隆重召開。習近平總書記出席并發表重要講話,充分肯定科技發展成就,深入分析態勢,闡明戰略任務,對科協組織提出明確要求,為做好新時代新征程科技工作和科協工作進一步指明了方向、提供了重要遵循。
當前正值第二十八屆中國科協年會在京召開,本次年會以“搶占制高點 催生新動能 為中國式現代化提供科技支撐”為主題。年會期間,中國科協之聲專訪中國作物學會秘書長劉錄祥研究員。他結合貫徹落實“科協十一大”精神,暢談作物育種創新、種業科技攻關與產業前沿探索,以及分享其對科研長期主義的堅持、深耕農學領域真問題與真學問的治學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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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簡介
劉錄祥,中國作物學會秘書長,國家航天育種工程首席科學家,國家小麥產業技術體系首席科學家,他還擔任國家農作物航天誘變技術改良中心主任、國家原子能機構核技術輻射育種研發中心主任、國際植物誘變育種協作網主席等職務。
他深耕小麥育種與誘變技術領域,先后榮獲國家科技進步獎二等獎、聯合國糧農組織和國際原子能機構聯合頒發的植物突變育種卓越成就獎、全國糧食生產先進個人等榮譽。
從“吃不飽”到“吃得好”——年會上的一組數據
“全球33億畝小麥,我們占11%,產能占17%,消費占19%。”在中國作物學會承辦的“主要糧食作物產能品質提升與高質量發展路徑專題論壇”現場,劉錄祥開口先亮出這組數字。臺下坐著全國各地的作物學專家和農業科技工作者。
劉錄祥繼續往下講:2025年,我國小麥播種面積約3.54億畝,單位面積產量396公斤/畝,總產量1.4億噸。“我們是產能第一大國,也是消費第一大國。”
這1.4億噸背后,是一條漫長的爬坡路。從1949年到2025年,我國小麥年單產增加了8倍,總產量增加了9倍。“單產對總產增加的貢獻已經達到90%。”劉錄祥說。品種改良是核心驅動——2003年啟動結構調整以來,一批強筋、中強筋、弱筋的優質品種的培育成功及在不同區域的推廣,有效拉動了原糧品質的提升。2025年小麥主產區整體質量優良,黃淮海、新疆等核心產區一、二等小麥占比超90%。
但數據也揭示著壓力。中國以占全球11%的播種面積,生產了17%的產量,消費了19%的小麥。產需之間的缺口,靠進口來補——2023年進口一度超過1000萬噸,到2025年,進口已回落至398萬噸。他判斷,未來我國小麥進口依存度維持在4%到5%是正常的,“就是一個正常、安全的結構性調劑,補充強筋或弱筋類型的不足。”
論壇上,他還提到一個關鍵詞:大面積單產提升。“氣候變化的影響非常大。”劉錄祥坦言。2023年初次發生、2026年重現的黃淮海“爛場雨”等自然災害,都在提醒農業科技工作者:增產的路,從來不是一條直線。
一粒種子的太空之旅
航天育種是劉錄祥身上的一個顯眼標簽。會間交流時,不斷有人過來交流:種子上了太空,到底怎么變?
“航天育種也叫太空育種,就是讓農作物種子搭乘返回式航天器,到太空‘出趟差’。”劉錄祥用最通俗的語言解釋。利用宇宙射線、微重力、高真空等特殊環境,讓種子里的極少數產生基因變異,再回到地面,經過科學家多代篩選培育,最終形成特性穩定的新品種。
這個“出差”的過程,被很多人比作“拆盲盒”——“你有可能變了,有可能變得多,有可能變得少,有可能壞,有可能好。”劉錄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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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4日,劉錄祥在新疆昌吉市軍戶農場考察航麥4153新品系示范繁種田,235畝機器實收,畝產829公斤。
但科學家的工作不是靠運氣。他的邏輯很清晰:任何突變都是隨機的,但篩選卻可以精準定向。“我們專門制定了針對不同突變性狀定向篩選的方案,就像有一把尺子,只有符合標準的才被篩選出來,不符合的就淘汰。這就是誘發突變、定向篩選。”
中國航天育種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987年。那年8月,我國第九顆返回式衛星首次搭載水稻、辣椒等種子進入太空。30多年來,已培育出300多個品種,涵蓋10余種作物類別。航天育種創造直接經濟效益逾千億元。
但劉錄祥親歷的,遠不止這些數字。他向我們講述了航天育種的三次跨越。第一次是“搭便車”階段——1987年開始,種子搭載在我國返回式衛星上,“人家衛星有主任務,什么地方有點空間,我們就塞一點種子上去”。第二次是“專用衛星”階段——2006年,“實踐八號”返回式衛星發射,那是全球第一顆專門為育種設計的衛星。“我們搞農業的、搞生物的、搞航天的,不同學科的專家一塊工作,大家相互協同,團隊攻克了載荷裝置、空間誘變參數控制等一個個技術難題。”第三次是“空間站時代”——2022年中國空間站正式建成后,科學家可以精準設計搭載方案,甚至讓種子在空間站完成一個完整的生長周期。
2024年10月,我國首顆可重復利用的“實踐十九號”衛星完成返回任務,搭載了350公斤的育種載荷,是2006年“實踐八號”育種衛星208公斤的將近一倍。“第二階段是我們可以開始設計把要搭載的生物材料安放在哪里,但那是一個固定狀態。現在空間站時代,我們可以搭載種子,也可以搭載種苗,還可以把生物材料懸掛在空間站外,完全暴露在宇宙空間,接受宇宙粒子誘變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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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5月19日,劉錄祥在河北省趙縣考察航麥802耐遲播試驗田間表現。
航天育種帶來的成果,正在從實驗室走向田間。2026年6月,河北滄州黃驊市李子扎村傳來消息:航麥802在1000余畝中度鹽堿地實現平均畝產907.5斤。幾乎在同一時間,在新疆喀什地區疏勒縣含鹽量為0.51%的百畝示范方種植的航麥802,實打驗收畝產達到744.1公斤,耐鹽堿、高產、優質特性突出。在河北成安縣,曾創造了我國冬小麥畝產1069.09公斤的“眾信麥998”,也參加了“實踐十九號”衛星的種子搭載,正在開展后代突變篩選。不過劉錄祥坦言,這還需要幾年的地面選育,未來可期更高產量。
“老百姓對這個很感興趣。”劉錄祥笑著說,“每年一到農忙關鍵時期,央視、新華社等都來采訪。航天育種就是把‘天上’和‘地上’正好對接起來了,天地融合,最后還能在餐桌上看到效果。”
差距在哪里,方向就在哪里
產量上去了,另一個問題就冒了出來:跟國外比,我們到底處在什么位置?劉錄祥的答案很務實。
“玉米、大豆等作物,我們跟美國等發達國家產量相差40%。”他說。但小麥等口糧作物的情況不同——水稻和小麥科技整體處于國際第一方陣。水稻的功能基因組研究全球領先,雜交水稻更不用說了。
“小麥的單產水平,如果跟印度、俄羅斯、美國等種植面積在一億畝以上的國家比,我們是很有信心的,我們單產超過他們70%。”劉錄祥說。中國以3.5億畝的面積實現了396公斤的單產,而西歐等部分國家雖然單產高于我們,但他們全國小麥種植面積只有幾千萬畝,甚至幾十萬畝。“在我國山東、河南等省的地市,都能找到跟西歐一樣高的單產水平。但我們是3.5億畝的平均,他們是幾千萬畝的平均。”
真正的短板在品質。
“我們的優質強筋小麥——做高檔面包的,優質弱筋小麥——做高檔糕點的,還要依賴進口調劑。”劉錄祥說。原因不復雜——長期以來,保數量是頭等大事。“我國有14億人,高產是永恒的主題,你不能降低數量去提高質量,這不行的。”
國外不一樣。美國人口少、地多,小麥產量不高但品質很好,“很從容”。中國不同。“人均耕地1.3畝,水資源是世界平均的六分之一。要在這么小一塊土地上養活全球20%的人口,我們沒辦法像人家一樣搞休耕養地。”
他把這個困境說得更形象:“土壤就是來不及喘氣兒,一直就在‘生孩子’,體質能好嗎?”
但調整已經在進行。2013年以來,結構調整持續推進,優質強筋品種加速推廣。不過劉錄祥強調了一個更重要的方向:中國人吃的小麥,75%是做面條、饅頭、餃子的。“我們之前追趕的是烘焙品質,面包、蛋糕、餅干,那是國外主導建立的一套品質評價體系。面條、饅頭、餃子這塊,我們國家還沒有一個很科學的、全國統一的品質評價體系。”接下來的任務,就是要加快建立屬于中國人自己的大宗食品的小麥品質標準。“未來小麥育種項目布局,都要圍繞這個去做。”
12年做一件事
“實踐八號”那顆育種衛星,劉錄祥做了12年。從1994年提出項目概念,到2006年發射成功,中間沒有白走的路。
“當時全球沒有專門發一顆育種衛星的。種子怎么擺放?選擇哪些類型的植物材料?飛行高度多少?多長時間?全都沒有現成作業可抄。”
“人家航天部門說,你們提要求,我來滿足。但我們剛開始啥都提不出來。”
多學科的人湊在一起,農業的、生物的、航天的,一道一道攻關。“包括裝備怎么有效探測空間環境——宇宙粒子、微重力,都是摸索著去做。”
2006年9月9日下午兩點,“實踐八號”在酒泉衛星發射中心發射成功。劉錄祥站在發射現場,“大家都在歡呼,我其實站在那里,覺得特別……”他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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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9月24日,劉錄祥在四川遂寧參與成功回收世界首顆育種專用衛星“實踐八號”返回艙。
“整整12年,啥都沒干,就干這一件事。”
12年里有沒有想過放棄?“沒有。”他說得很干脆。“這是一個無人區。前面沒有任何參照。”
但困難是具體的。他想在衛星上搭載幼苗,濕度太大,對設備安全有威脅,同時艙內高真空環境會使幼苗很快致死。他想在15天飛行里分三批處理種子——有的在鉛室中待5天,有的10天,有的15天。但當時客觀條件還不完備,那就只能暫時讓步。
這12年里,他幾乎沒出過遠門。“一旦有重大的調整,你不在怎么辦?”
這段經歷給他留下了一個深刻的烙印——不是育種技術本身,而是從航天團隊那里學到的兩樣東西。
“第一個叫舉一反三。你在某個地方出了一個問題,那就不能只限于改正這一個問題,要全系統掃描存在同類設計、同類材料是否也有此問題,堅決消除同類隱患,防止重復發生同類問題。”
“第二個叫問題歸零。發現問題以后,要從技術、管理雙向徹底查清根源、解決問題、消除隱患、杜絕重復發生,把問題徹底解決才算歸零。”
航天團隊給他算過一筆賬:一個型號的系統工程分成98個節點,每個節點可能要求99.9999%的精確度。“如果每個都是99%,98個節點乘下來,事故概率就會越來越大,就達不到航天的質控要求了。”
“我們生物統計一般是95%就達到顯著水平了,我們寫生物學論文的時候,這樣的數據結果就是顯著差異了,但在航天領域,這個還遠遠不夠。”
這兩條原則,他銘記于心,并在指導研究生時反復強調。“你做科研,就必須一絲不茍。這樣你才能像航天人一樣將衛星精準地打上去,精確地收回來。”
從學風到制度
“農業是一個長周期的領域,而且要通過大田驗證。不能在實驗室小花盆里種種,就急著下結論、發文章。”
他要求課題組的每個學生,畢業論文都必須有田間數據驗證支撐。“農學的實驗不走向田間,所有的數據我都認為應該首先打上問號。”
急功近利是最大的敵人。“大家都想快速出成果、出高水平創新成果,這個可以理解。但我們要尊重科學規律,尊重育種周期。育種不可能一年兩年就搞出一個品種,有時候數年,有時候十年,需要久久為功。這其中必不可少的就是田間鑒定和生態測試。”
但他也承認,問題不只在科技工作者自身。
“我們的有些評價體系,是不是在某種程度上拔苗助長了?”他說。“你本來需要一個長周期的攻關,卻要每年考評,一兩年考評結果達不到要求,就直接把你淘汰掉。這不尊重科研的基本規律。”
“現在我們各種評審都要排個名——只有第一名、第二名,或者最多前三名有效。”他舉例說,“一個突破性新品種的育成,從親本篩選,到基因聚合、雜交組配、鑒定測試,到區域試驗——一系列的環節,都有不同的人協同研究,缺一不可。但在人才評價中,往往只看育成品種、獲獎的第一名或前兩名,排在后面的就沒用了。”
他說,這種評價方式“對科研協作積極性的挫傷很厲害”。
“兩方面都要反思。一方面科學家要自律,另一方面評價體系要尊重規律。”
讓科學被更多人看見
育種技術的突破只是故事的前半段。如何讓社會理解這些科技進展,是劉錄祥同樣關心的事。
“生物育種是一個大的范疇,包括轉基因、基因編輯、分子標記輔助選擇等等,它代表的是育種技術的前沿方向。”劉錄祥說。“即便是轉基因,也是經過了國際上數十年科學驗證的,是高效安全的育種途徑。只不過有些人在消費觀念上覺得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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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16日,劉錄祥陪同在北京出席第46屆國際原子能機構亞太核技術合作協定的國家代表,考察中國農科院試驗基地小麥突變品種。
他舉了個例子:“美國現在玉米、大豆、油菜等主要農作物中90%以上的作物品種都是來自轉基因育成的。有人說美國人種植轉基因作物只是為了出口,自己不會吃,那純粹是瞎說八道。他種了那么多,三億多人不吃這個吃什么?”
但也承認,公眾的疑慮客觀存在。“早期有些人,為了流量,故意跟大眾的一般認知擰著來,吸引老百姓眼球。”
作為科學家怎么辦?“實事求是。實驗做出什么數據,就完整呈現給公眾。不要增產5%說成50%,品質一般卻說成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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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5日,劉錄祥被中國農業科學院附屬小學聘為少先隊農業科普志愿者宣講團校外輔導員,并為全校師生做主題報告。
他特別強調科普的力量。“一項科學技術的發現、熟化、應用,要經過一個漫長的科普認知過程。科普也要從娃娃抓起,讓公眾形成科學的認知意識,不需要你強加,他自己就會判斷。”
“科創大家都在做,恰恰科普這一塊任重道遠。很多科學技術及其產品需要得到更多公眾的認知,我們要更大力度、更廣泛、更深度地去科普宣傳。”
劉錄祥說,科學家不能只埋頭做實驗,還得抬頭說話。把科學發現、科學道理說明白、說準確,是科學家責任的一部分。
【訪談手記】
采訪快結束時,我們問他:對年輕人有什么建議?他想了想,說了三條。
“第一,農業是廣闊天地,大有作為。中央一號文件年年講農業,國家戰略最重視的方向,就是年輕人優先選擇的方向。”
“第二,要自立自強。做任何一件事,想真正發揮作用,都會碰到難題、卡點。這個時候不要被嚇住,要一頭扎下去,破解它。”
“第三,要坐得住冷板凳。你看今年那些‘七一勛章’的獲得者,大到國防,小到社區,幾十年就做一件事。做專、做精,在平凡的崗位上做出了不平凡的業績。”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靜。
目前,中國在小麥泛基因組構建、抗赤霉病基因克隆與產業化應用、細胞染色體工程等領域走在世界前列。航天誘變育種領域,中國更是全球領先。“現在我們要走出去,特別是把新科技轉移到更多全球南方國家去。幫助他們把糧食問題解決了,全球糧食安全就有保障了。”
他總是在說“我們”——我們團隊、我們體系、我們國家的育種。他好像不太習慣把一件事只歸功于自己。
“研究農業是一個特別嚴謹、又特別浪漫的事情。”他說這句話時,窗外是北京七月的傍晚,天色還亮。我想起他白天在論壇上講的那句話——全球小麥,我們以11%的面積養活了19%的人口。
這份浪漫,大概就藏在那些沉默的數據里,也藏在那一粒粒麥種里。
中國科協之聲訪談編輯 劉炎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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