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1日,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NOAA)拍板了:地球正式進入厄爾尼諾狀態。這不是一個輕飄飄的季節更替,而是一套跨越數千公里的海洋-大氣耦合系統按下了倒計時。氣候模型顯示,到今年冬季,有63%的概率它會升級成一個“超級厄爾尼諾”——強度可能打破歷史紀錄。
說人話就是:赤道中東太平洋的海水正在反常變暖,而且暖得相當認真。這件事上一次以“超級”姿態出現還是2015—2016年,當時它聯手全球變暖,把地表平均氣溫推上了一個新臺階。現在它又回來了,可能帶著更多難以預測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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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扒這次事件之前,得先把一個基礎問題講清楚:到底什么是厄爾尼諾?又為什么加上“南方濤動”這四個字?
厄爾尼諾-南方濤動(ENSO)是一種自然界的周期性起伏,每2到7年完成一輪循環,分成三個截然不同的階段。厄爾尼諾是暖相;它的對跖點叫拉尼娜,是冷相;中間夾著一個不冷不熱的過渡態,叫中性期。
這個名字本身帶著一股古老的煙火氣。17世紀,秘魯的漁民發現,每隔幾年,海水的溫度會在圣誕節前后異常升高。他們把這種暖意叫做“El Ni?o”,西班牙語里指“小男孩”,也用來稱呼“圣嬰”。幾百年后,當科學家在熱帶太平洋上建立起第一張觀測網,這個名字被重新拾起,貼在了那片大規模海水異動的正式學名上。
而“南方濤動”描述的是另一個蹺蹺板:大氣壓力在東西太平洋之間反復擺蕩。氣象學家在澳大利亞的達爾文和法屬波利尼西亞的塔希提設有兩個標志性站點,兩地的氣壓差就像是整個熱帶太平洋的呼吸頻率。當這個頻率被打亂,風場、降水、氣溫就會在全球尺度上發生連鎖響應。
在正常年份或拉尼娜階段,大氣壓力西低東高,信風自東向西穩定吹拂,把表層被太陽曬熱的海水從美洲西海岸一路推向西太平洋暖池。暖水西走,東邊的深層冷海水便趁機上涌,把營養鹽帶到表層,養活龐大的漁場。這時候的東赤道太平洋是冷的,空氣干燥,上一級氣流下沉,天氣相對平靜。
然而每隔幾年,這套系統會突然反轉。西太平洋換成高壓坐鎮,東太平洋氣壓走低,信風要么大幅減弱,要么干脆掉頭。暖海水不再被推走,反而在東邊停滯堆積,冷水的上涌被壓了回去。表層水溫兩三個月內就可以驟升2—3攝氏度,甚至更多。衛星海溫圖上,一道紅色的舌頭從南美西海岸向西蔓延,這便是厄爾尼諾的典型簽名。
之所以用“超級厄爾尼諾”這個詞,并不是科學家在制造恐慌。它有一個具體的技術指標:熱帶太平洋特定監測區(Ni?o3.4區)的海溫異常超過閾值,且持續時間、空間范圍、大氣耦合強度都達到一定量級,才會被稱作“超級”。簡單理解,就是暖水量足夠大、大氣響應足夠強,整個熱帶太平洋的運轉節奏被徹底打亂。
這也回答了很多人心里一個潛在的疑問:海洋變暖不是應該多蒸發水汽、讓全球降水增加嗎?為什么厄爾尼諾反而會帶來一系列氣候混亂?
關鍵不在于水汽總量的增加,而在于“雨帶搬家”。在厄爾尼諾期間,西太平洋的暖水區向東移動,對流上升的核心也跟著東移。這意味著原本該澆灌東南亞、澳大利亞北部的雨水,現在落到了中太平洋的茫茫洋面上;而南美洲西岸由干燥轉向連日暴雨,秘魯、厄瓜多爾等地發生洪水和泥石流的風險陡增。與此同時,原本雨水豐沛的印尼、菲律賓可能出現數月的干旱,森林火災概率攀升。這種雨帶位移像把一條快要干涸的毛巾從一群人手里抽走,塞給了一群意想不到的人。
遠在太平洋之外的大氣環流同樣被強行改道。熱帶的熱量重新分布可以擾動中高緯度的西風急流,進而影響北美、東亞甚至歐洲的天氣模式。但這其中的關系并不是“厄爾尼諾來了,某個地方一定干旱或洪澇”,而是“某些地方出現某種天氣的概率顯著變化”。任何說“這個城市今年一定怎樣”的斷言,都忽視了概率的本質。
Tom Di Liberto,氣候科學家兼氣象學家,目前供職于非營利新聞機構Climate Central,在接受采訪時特別強調了一句話: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厄爾尼諾事件。這既是科學上的清醒,也是預測上的為難。每一次厄爾尼諾的強度、爆發時間、持續時間、與其它氣候模態(如印度洋偶極子、馬登-朱利安振蕩等)的相互作用都不同,最終在各地區的落地效果也千差萬別。
這也帶出了關于當下預測的一層必要注釋:63%的概率是個什么概念?它意味著,基于過去幾十年的數據和最新的動力模式,科學家認為出現一次非常強的厄爾尼諾的可能性接近三分之二。但同時,還有超過三分之一的可能不會那么極端,或者發展過程中出現意外轉折。從風險管理角度,這個概率已經足夠推動農業、能源、保險和公共衛生部門提前采取預防措施;但從確定性角度,它遠不是“板上釘釘”。
把視角拉回現實,一個愈演愈烈的厄爾尼諾意味著什么?NOAA的簡報和多個研究用一個樸素但沉重的詞形容了它的影響:代價。更強的厄爾尼諾,往往對應著更昂貴的人道和經濟賬單。這種代價通過多條路徑傳導。
首先是對人類健康的直接沖擊。異常高溫疊加熱帶降水模式改變,為蚊媒疾病(如登革熱、瘧疾)創造了新的傳播窗口;極端熱浪本身也會增加心血管和呼吸道疾病的死亡率,尤其對老人、室外勞動者和不具備空調條件的人群。其次是對農業生產的擾動,主要糧食產區的干旱或洪澇能夠迅速改變全球谷物、油料作物的供應預期,推高食品價格。第三是基礎設施的物理損毀,暴雨、山體滑坡、沿海風暴潮都會在短時間內摧毀房屋、公路、電力和供水系統。最后,所有這些損失最終會匯聚成更高的保險賠付、更高的財政支出和更脆弱的中低收入家庭預算。這些都是已經在過去幾次強厄爾尼諾事件里反復驗證過的現實,不是假設。
但這里也存在另一種極端的言論需要甄別:把厄爾尼諾的所有影響等同于災難,或把它與“全球變暖越來越嚴重”簡單畫上等號。厄爾尼諾是自然變率的一部分,幾百年甚至更久之前就已經存在。它疊加在人為導致的長期增暖趨勢之上,會使得某些年份異常溫暖,另一些年份相對偏涼,但并不會改變氣候系統長期升溫的方向。換句話說,一個超級厄爾尼諾的到來,會把地球的“體溫”暫時推向暫時性高點,但退潮之后,底層的長期升溫基線仍在。科學界密切關注的是,這種短期的自然波動會不會暴露甚至放大系統性的脆弱點。
另一個值得說清楚的地方是:雖然很多媒體習慣把厄爾尼諾和極端天氣事件直接掛鉤,但嚴謹的科學表述永遠是歸因需要具體分析。只有當事件發生后,利用氣候模式和觀測數據,才能夠評估厄爾尼諾使一場洪水或干旱的發生概率增加或減少了多少。事件發生之前的預測,本質上是在說“背景風險升高了”,而不是在預報某場臺風必然登陸某座城市。
這種審慎對科普寫作至關重要。面對一個有63%機會沖擊歷史記錄的超級厄爾尼諾,我們能做的是把客觀概率告訴讀者,把它的運行機制翻譯成無需術語即可理解的圖像,把過去類似事件留下的影響案例作為一種參考而非預言呈現,并反復提醒:不確定性不是軟弱的表現,而是科學誠實的底線。
接下來幾個月,氣象學家將緊盯Ni?o3.4區的每一度海溫波動,熱帶大氣對海洋異常的回饋信號,以及信風的每一次日常呼吸。如果海氣耦合鎖定、東風持續轉弱、暖水進一步向東堆積,那么這條消息就可能從“或有超級厄爾尼諾”變成“即將與史上最強之一正面相遇”。截至目前,這一切都還是正在上演的現場直播,結局尚未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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