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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唐朝女性,多數人腦海里會浮現一幅特別鮮明的畫面:公主肆意改嫁,男寵出入宮廷,駙馬淪為擺設,整個社會對女性的兩性自由毫無約束。
這個畫面太深入人心了,以至于它幾乎成了一種不需要論證的"常識"——唐朝開放,宋朝保守,明清窒息,歷史的走向是一條從自由到禁錮的下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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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翻開史料會發現,這條"下坡路"遠沒有看起來那么筆直。唐朝公主改嫁的背后,藏著大量被忽視的政治邏輯;那些被津津樂道的男寵軼事,更多是權力游戲的副產品;而"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這句話在宋朝的真實處境,也跟后人的想象相去甚遠。
這篇文章想做的,是把"唐朝女子很開放"這個流行敘事拆開看——它有幾分是事實,有幾分是誤讀,又有幾分是后人投射上去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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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改嫁、男寵成群:那些被反復講述的唐朝故事
說唐朝女性"開放",證據看起來確實很硬。
根據《新唐書·諸帝公主傳》的記載,整個唐朝有據可查的已婚公主約130人,其中二嫁者27人,三嫁者3人,合計30人,占全部已婚公主的23%。差不多每四位公主里就有一位不止嫁過一次。這個比例放在任何朝代都足夠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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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常被拿來說事的當屬太平公主。她的第一段婚姻嫁給了薛紹,兩人育有四子,本是恩愛夫妻。但688年,薛紹的哥哥薛顗卷入宗室李沖的謀反,薛紹雖未參與,仍被武則天下令杖責一百,最終餓死獄中。當時太平公主最小的孩子才剛滿月。此后武則天將她改嫁給武攸暨——一個在政治上幾乎沒有存在感的武氏宗親。
這段婚姻從頭到尾都是政治安排。武攸暨不管事,太平公主也就不再掩飾。《舊唐書》記載,她"多權略,則天以為類己",母女二人經常密議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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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養男寵的事更是人盡皆知,其中最出名的一段,是她將自己中意的男寵"蓮花六郎"張昌宗獻給了武則天。這不是單純的荒唐,而是一筆精明的政治投資——用武則天喜歡的方式討好武則天。
太平公主之外,還有高陽公主。她嫁給了房玄齡之子房遺愛,卻與玄奘弟子辯機私通,事發后太宗大怒,腰斬辯機,殺公主侍婢數十人。安樂公主更是囂張到賣官鬻爵、圖謀當"皇太女",最終死于唐隆政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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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故事一個比一個戲劇化,傳播起來也一個比一個帶勁。于是,"唐朝公主=放飛自我"就成了一種深入人心的印象。
再加上唐代法律層面的佐證——《唐律》明確規定了"和離"制度,夫妻雙方如果感情不和,可以協商離婚,女方可以再嫁。這在中國古代法律史上確實相當罕見。宰相宋璟之子娶了寡婦薛氏,嚴挺之的前妻離婚后改嫁刺史王琰,后來王琰犯罪,嚴挺之還出手相救。就連一代文宗韓愈,女兒也是先嫁門人李漢,離婚后又嫁樊仲懿。
如果把這些證據排列在一起,確實會得出一個干脆的結論:唐朝女性自由度很高,社會對女性改嫁、離婚乃至私生活都非常包容。
但問題恰恰出在這里。當我們只看到這一層的時候,往往就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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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忽視的另一半真相:改嫁背后的政治賬本
回頭細看那30位改嫁公主的具體情況,會發現一個很少被提及的數字:其中有18位——超過半數——的改嫁原因是駙馬因政治斗爭被殺、被流放或死于戰亂。
這不是個人選擇的自由,而是身不由己的政治代價。
太平公主的第一任丈夫薛紹,自己并沒有參與謀反,是被哥哥牽連。武則天要清洗薛家,順便給女兒換一個更好控制的丈夫,這才有了改嫁武攸暨的安排。
李顯的女兒定安公主嫁了三次,第一任丈夫王同皎因涉及謀反被殺,第二任韋濯的結局同樣跟宮廷政變脫不了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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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的女兒城陽公主,丈夫杜荷被卷入太子承乾謀反案被誅,公主不得不另選良婿。
這些公主的"改嫁",與其說是社會允許她們追求幸福,不如說是皇權和政治斗爭把她們的前一段婚姻撕碎了,她們不得不重新被安排。
還有一類改嫁是因為駙馬在安史之亂中死亡或變節。玄宗的女兒萬春公主、肅宗的女兒郜國公主都屬于這種情況。齊國公主的駙馬張垍更離譜,安史之亂時直接投靠了叛軍偽政權,公主在國家層面都沒辦法再以之為夫了。
換句話說,唐朝公主改嫁比例高達23%,這個數字本身沒有問題,但它反映的更多是皇室政治的高風險和高動蕩,而不是女性在婚姻中的自主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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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唐朝公主這個群體本身就極其特殊。當時的士族大家根本不愿意娶公主。民間有句話流傳甚廣——"娶婦得公主,平地買官府"。誰家迎了公主進門,等于家里多了一個管不了也惹不起的"領導"。唐憲宗為女兒選駙馬時,士族子弟紛紛找借口推辭。唐文宗時期的平恩公主23歲還沒嫁出去,潯陽公主更是拖到29歲。
皇家千金嫁不出去,這在其他朝代幾乎不可想象。但在唐朝,這恰恰說明公主的"自由"并不是社會給予的包容,而是權力帶來的豁免——她們的特權太大了,大到沒人敢管,也沒人愿意沾。
再看法律層面,情況同樣比一般敘述更復雜。唐承隋制,《唐律》雖然有"和離"條款,但同時也明確規定,五品以上官員的妻妾不得改嫁。也就是說,對于中高層官僚家庭的女性,法律上改嫁是受到限制的。真正享有改嫁自由的,主要是普通百姓和中下層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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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公主,她們不受這條律令約束,因為她們是皇帝的女兒——法律管不到皇家。所以用公主的改嫁比例來代表整個唐朝女性的自由度,在邏輯上是有問題的。這就好比用富豪的消費習慣來描述一個國家的人均生活水平。
那么,太平公主的男寵和高陽公主的私情,又該如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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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依然是權力。太平公主能公開養男寵,是因為她手握"鎮國太平公主"的封號,食邑五千戶,有開府置官屬的特權,朝中七位宰相有五位出自她的門下。這種級別的政治人物,她的私生活根本沒人敢過問,丈夫武攸暨二十年不敢發聲。這不是社會風氣開放,是權力壓過了一切規則。
高陽公主與辯機的故事同樣如此——事情敗露后太宗的反應是腰斬辯機、殺侍婢數十人。如果社會真的如此開放包容,何至于此?太宗的怒火恰恰說明,即便在唐朝,公主私通在主流道德判斷中仍然是不可接受的,只是在權力足夠大的時候可以暫時不被追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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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分水嶺不在宋朝,而在明朝
既然唐朝的"開放"需要打折扣,那另一半敘事——"宋朝開始禁錮女性"——是否成立?
這恐怕是整個流行敘事中最大的誤讀。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這句話出自北宋理學家程頤,后經朱熹發揚。但一個很少被提及的事實是:這句話在宋朝本身并沒有成為社會共識,甚至連程朱理學在宋朝也沒有占據壓倒性的意識形態地位。
朱熹本人的經歷就很能說明問題。他有一位好友鄭鑒英年早逝,遺孀陳氏——宰相陳俊卿的女兒——不久后傳出要改嫁的消息。朱熹急忙給陳氏的哥哥寫信,引用了"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來勸阻。但他在信中不得不承認,自己這么說在世人看來"確實很迂闊"。結果如何?陳氏還是改嫁了。連朱熹用自己最有名的那句話去勸一個宰相的女兒守寡,都勸不住,可見當時的社會根本不買這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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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更有名的例子。范仲淹的母親謝氏,在范仲淹父親去世后改嫁朱姓人家,范仲淹從小跟著繼父姓朱。后來范仲淹做了大官,兒子早逝,他直接把兒媳婦嫁給了自己的學生王陶。不僅如此,范仲淹還在家族規矩中明文寫下:"嫁女支錢三十貫,再嫁二十貫"——改嫁不但不丟人,家族還要出錢資助。
王安石的兒媳寵氏改嫁了。岳飛的前妻劉氏改嫁了。陸游的前妻唐琬改嫁了。李清照晚年改嫁張汝舟,發現被騙后寧愿坐牢也要告夫離婚。宋真宗的劉皇后本人就是改嫁之身——她原先嫁給錫匠龔美,后來改嫁真宗趙恒,一路做到皇后。
這些都是有名有姓、有據可查的宋代改嫁案例,發生在從皇室到士大夫到普通家庭的各個階層。如果宋朝真的因為程朱理學而嚴厲禁止女性改嫁,這些事不可能如此密集地出現在正史記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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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這句話到底是什么時候真正變成了吃人的禮教的?
答案是明朝。
程朱理學在宋代只是學術流派之一,真正被抬升為國家意識形態,是明朝朱元璋欽定朱熹為"圣人"之后。明朝科舉以程朱理學為唯一標準答案,官方旌表貞節烈女,從制度層面把"守節"變成了可以兌換的政治資本和社會榮譽。到了清代更是變本加厲,貞節牌坊遍布全國,"從一而終"徹底從道德勸導變成了制度強制。
也就是說,中國古代女性婚姻自由度的真正斷崖式下降,不是發生在唐宋之間,而是發生在元明之際。唐朝的"開放"被高估了,宋朝的"保守"被夸大了,而真正造成根本性改變的明清兩代,反倒在流行敘事中被輕輕帶過。
回過頭來,為什么唐朝皇室——注意是皇室,不是整個社會——在兩性關系上確實比后世更少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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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經常被引用但容易被誤解的原因是"胡化"。李唐皇室出自隴西軍事貴族集團,數代與鮮卑族通婚。李淵的母親獨孤氏、李世民的皇后長孫氏,都出身鮮卑。朱熹曾直言不諱:"唐源流出于夷狄,故閨門失禮之事不以為異。"北方游牧民族有收繼婚的傳統——父親去世后,兒子可以娶繼母為妻。唐高宗娶父親的才人武則天、唐玄宗娶兒媳楊玉環,這些在嚴格的儒家倫理中難以想象的事,在帶有胡族傳統的李唐皇室中卻并不構成根本性的道德障礙。
但這個"胡化"解釋也不能推得太遠。它主要適用于唐代前期的皇室和關隴軍事貴族集團,并不能代表整個唐朝社會。到了安史之亂之后,華夷之辨重新抬頭,皇室婚姻也開始收緊。唐宣宗時期就明確規定:公主若已有子女且守寡,不得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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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層的原因還是權力結構。唐代以前,中國處于貴族政治的時代,門閥士族與皇家的利益交換頻繁,聯姻是最常用的手段,公主的政治地位非常高,這也催生了她們的跋扈和特權。
到了宋代,科舉制度全面取代門閥制度,社會從貴族政治轉向士大夫政治,公主的政治功能大幅下降,她們不再是利益交換的棋子,自然也就不再擁有此前那種凌駕于禮法之上的特權。
這不是"自由被剝奪了",而是"特權被收回了"。兩者之間的區別至關重要。
回頭看這個流行敘事的三層包裝:表面上是一個關于"唐朝女性很開放"的文化常識;
拆開一層發現,那些被反復傳播的故事更多是政治權力的副產品;
再拆一層發現,"唐朝開放、宋朝保守"這條對比線本身就站不太穩,真正的斷崖發生在更晚的地方。
這并不是說唐朝女性的處境跟明清一樣——唐代確實是中國古代女性空間相對較大的時期,法律上的和離權、社會上對改嫁的寬容度、文化上的多元包容,都是真實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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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把少數皇室特權女性的故事等同于整個社會的風氣,把政治動蕩造成的被迫改嫁等同于婚姻自由,把一個學術流派的主張等同于一個時代的制度,這樣的敘事就已經偏離了歷史的真實面貌。
歷史最容易被誤讀的地方,往往不在于事實本身是假的,而在于被抽離了語境的事實會自動生成一個看似合理的敘事,人們接受了這個敘事之后就不再追問了。
太平公主的男寵是真的,高陽公主的私情是真的,范仲淹資助改嫁也是真的,朱熹勸寡婦守節失敗也是真的。但這些事實各自生長在不同的土壤里,把它們拔出來排成一條直線,就會得出一個好看但失真的故事。
【主要信源】 《新唐書·諸帝公主傳》,歐陽修、宋祁等,北宋 《舊唐書·太平公主傳》,劉昫等,五代后晉 《資治通鑒》卷206,司馬光,北宋 《唐朝女性與宋朝女性,哪個更容易改嫁?》,吳鉤,儒家網,2024年7月 《唐朝公主二婚三婚多,都是豪放惹的禍?》,新浪歷史,2019年2月 《唐代婚姻制度研究——從〈唐律〉看唐代婚姻》,《聚期刊》,2022年 《朱子語類·歷代三》,朱熹語錄,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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