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10月,第一次進入羅布泊尋找麥德克古城,途中豎立路標以確保安全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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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茂源 《雕刻,從1994年開始》 藝術微噴 1994年
楊茂源 《維納斯》 青銅、大理石底座 2009年
◎鮮卓恒
展覽:楊茂源:內亞公路的舞曲
展期:6月13日至8月30日
地點:松美術館
走進松美術館,最先遇到的是箭頭。它們出現在入口,也穿行在展廳之間。簡易木樁牌上貼著當年他在羅布泊拍攝的方向標照片,箭頭清楚地指向前方,初看很像展覽導視,可這些箭頭帶著一個更早的現場。1993年,楊茂源進入羅布泊,駱駝上馱著四十多個簡易方向標。在沒有穩定參照的荒原里,方向關系到一行人如何深入,也關系到他們能否找到回來的路。
被保存的記憶
三十多年后,箭頭進入美術館,原來的實用功能已經消失。它們串起不同時期的作品,也把觀眾帶到楊茂源的工作現場。曾經用于返程的標記,如今成為理解他如何把所見、所感與所記轉成作品的一條線索。
楊茂源1989年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而他后來的創作多與沙漠旅行、考古探索相關。展覽分為八個主題展廳,攝影、繪畫、雕塑、手稿和檔案被放在一起,時間跨度很大,卻沒有排成一條平直的年代線。
駱駝、圓形、面孔和荒原中的偶遇在不同展廳反復出現,早期經驗也因此與近期作品接在一起。楊茂源常常先抵達現場,作品卻來得更晚。有些東西被相機當場保存,有些經過反復制作落進材料,還有一些在記憶里停留多年,直到新的遭遇將它們喚醒。從眼睛所見、身體所記,到作品最終成形,中間往往隔著很長時間。
山在哪里?河在哪里?
1993年至1994年的羅布泊和樓蘭之行,是理解楊茂源創作的重要起點。在一頁日記上,他寫下:“山在哪里?河在哪里?有山,然而是沙子的山,那么石頭的山在哪里?有河,沒有水,那么有水的河在哪里?”
這句話放在羅布泊的環境里,帶著一種真實的失措。人們習慣從山勢、河流、植被和地平線辨認空間,也習慣把山水理解成有遠近、有層次、有路徑的結構。到了羅布泊,這套經驗突然失去作用。風不斷改寫地表,沙丘、鹽殼和雅丹地貌很難提供穩定參照,那里的尺度也遠遠超出日常身體的把握。四十多個方向標最初只是返程記號,一個個簡易箭頭插進荒原,短暫地建立方位,也顯出人在巨大空間里的渺小。今天再看,這些箭頭保留了當年的旅行路線,也記錄著楊茂源在荒原中重新辨認世界的過程。
旅途中,許多意外闖入視野。紅手套、被遺棄的玻璃瓶,體量都很小,卻把人的痕跡帶回看似空無的荒原。紅手套曾經屬于誰,玻璃瓶為什么留在那里,沒有確切答案。熟悉的參照消失之后,感官格外敏銳,一個微小的東西也可能使人停下來,甚至改變原來的方向。后來回看楊茂源的工作,會發現這種對偏離的敏感一直沒有消失。他進入現場,耐心觀察,也允許計劃之外的東西靠近。羅布泊之行留下了影像資料,也讓這種觀察方式成為他此后的工作習慣。他先把觀察和偶遇保存下來,至于這些經驗何時成為作品,并不急著作決定。
旅行成為一種尺度
楊茂源的視線很難用一條清楚的地理邊界圈定。它從北京向西展開,經過黃土高原、河西走廊,延伸到新疆和更廣闊的中亞地區。一路上,地貌、族群、宗教遺跡和生活方式不斷變化,人的方向感、距離感和尺度感也隨之改變。
駱駝、沙丘、圓形、面孔、皮毛以及被反復打磨的表面,持續出現在他的作品中。這些形象并不直接指向某個地域,它們的來源有時清楚,有時已經很難追溯,卻始終影響著作品的體積和形態。在楊茂源這里,旅行逐漸從一段地理經驗,轉成他對尺度、表面和形體的判斷。
這種經驗也沒有把他留在荒漠、邊疆或民族題材中。回到北京,面對道路、建筑和迅速擴張的城市體積,他仍然帶著在西部形成的空間感受。平安大道的改造與荒原當然不同,但城市的更新同樣要求人重新判斷身體與周圍環境的距離。駱駝不再只屬于沙漠,面孔也不再對應一個具體人物。它們經過充氣、打磨、覆蓋和變形,逐漸離開原來的指向,早年的地域經驗落進今天的作品里。
經驗沒有在旅途中結束
楊茂源沒有把旅行看成一次直接的題材采集。對他來說,行走首先讓感官保持活躍,筆記、照片和日記隨之積累。回到工作室之后,那些尚未成形的感受才慢慢落到皮毛、金屬、石膏、顏料和影像中。
一張照片未必馬上發展成作品,一頁日記也可能多年后才被翻出。當時無法解釋的形狀,會在后來的材料實驗中突然變得清楚。旅行經驗轉化為作品,要經過記憶、翻閱和制作,這個過程往往延續多年。展覽中的筆記、草稿、照片和文獻,記錄了這種往返。把它們只當成作品說明,會錯過其中更重要的部分。從這些材料里,可以看到目光為何在某處停住,一個形象怎樣被擱置,又在多年后重新出現。
“公路”也在這個過程中離開了實際道路。它包含移動、偶遇和未完成,人在途中只能看到局部,許多當時無法辨認的東西,要在離開之后才慢慢顯出輪廓。
作品比經驗來得晚
早在1987年,楊茂源已經注意到雅丹地貌中那些被風侵蝕的形體。它們本是巖石,輪廓卻隱約接近人的臉。這段視覺經驗當時沒有立即成為作品,多年以后,才與犍陀羅造像及絲路文明傳播中形成的混合面貌發生聯系。
作品《維納斯》把面孔的錯位落到材料上,石膏像經過反復打磨、覆蓋、疊加和涂抹,眼眶、鼻梁和輪廓仍留著可以辨認的痕跡,卻已經無法回到那個標準的古典范本。這尊石膏像停在辨認與陌生之間,維納斯的殘影還在,原有的身份卻已經松動。觀眾仍能辨認出維納斯的輪廓,眼前的形體卻已難以歸入任何現成范本。
放在同一個面孔單元里看,雅丹地貌與《維納斯》之間出現了一層聯系。雅丹的形變來自持續的風蝕,石膏像的變化則發生在一次次人為處理之中。打磨、覆蓋與疊加沒有徹底抹去原來的面孔,卻不斷改變它被辨認的方式。1987年的所見,也在多年后有了新的材料形態。
攝影夾在這些有重量的作品之間,顯得輕一些。公路邊的物體、偶然出現的人、光線變化中的地貌和難以解釋的日常場景,都在藝術家停下來的那一刻被保留下來。它們沒有急著組成宏大的敘事,也沒有被賦予確定意義。快門按下時,這些東西還沒有被解釋,也沒有成為題材。相比面孔漫長的顯形,攝影留下的是一次尚未沉積的相遇。
在以近作為主題的展廳里,近期繪畫把這些積累帶回當下。三十多年前的駱駝、沙丘、公路和偶遇,已經很難被還原成一段清晰的行程。具體地貌逐漸退到畫面后面,留下色彩、形體和節奏上的回聲。畫面中的形狀彼此靠近,也保留著并不穩定的距離。色塊不斷推移、轉向和停頓,像行走中的視線,被眼前突然出現的東西一次次帶開。公路不再通向一個明確的目的地,它留在畫面內部,成為一種仍在移動的節奏。
“舞曲”來自畫面內部不斷變化的速度。那些被記住、被擱置,又反復出現的形象和顏色,在近期繪畫中再次活躍起來。早年的荒原已經退到畫面背后,卻仍然影響著形狀怎樣移動、顏色怎樣落下。
方向標之后
看完展覽再回到入口,那些箭頭已經不再像普通導視。三十多年前,它們幫助楊茂源穿過羅布泊;今天,它們在展廳里串起行走、記錄、制作和回望,也讓不同作品之間的時間差顯現出來。
旅行沒有停留在遠方。它落在駱駝的皮毛、面孔的表層、攝影的一次停頓和近期繪畫的節奏里。這些經驗先在記憶中停留,再進入材料,慢慢獲得自己的形狀。
展廳里的箭頭仍然指路,只是它們所指的地方,已經從荒原深處移到了創作內部。
圖源/松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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