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來源:中華將星閃耀時;作者:朱暉
公元前484年,吳王夫差殺死了反對他北上稱霸的重臣伍子胥后,開始毫無掣肘的面向北方,輕舞飛揚。
首先,公元前482年,夫差在完工了中國第一條大運河邗溝,溝通了長江與淮水之后,又廣征民工在宋、魯之間開挖了第二條運河,東起泗水南岸的湖陵(今山東魚臺縣北),西到與黃河汊道濟水相連的菏澤,將泗水與濟水連成了一片。因其運河水源來自菏澤,故稱菏水,又名深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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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泗、濟兩水相距并不遠,所以這個工程很快就完工了。加上吳國之前修建的邗溝,夫差等于是將江、淮、河、濟這“四瀆”全給貫通了,這樣一來,整個黃淮平原就成為了一個巨大的交通水運網,在主觀上,這是吳國北上稱霸的必由之路,但在客觀上,卻成就了在這個交通網中心的陶邑的繁榮,陶邑即今山東定陶,本是曹國的都城,五年前(前487)曹國被宋國所滅,陶邑遂淪為一個普通城邑,然而隨著菏水竣工,陶邑一下子如今日之深圳般一躍而成為了當時整個中國最重要的貨物集散地與商業中心,可稱得上是我國古代一大經濟奇跡了。而菏水竣工僅十年后(公元前473年),范蠡便敏銳的發現了這座新興都市的商機,遂“乘扁舟浮于江湖”至陶為朱公,憑借智謀與陶的特區位置,成為天下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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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運河完工后,吳國北上的水路就暢通無阻了,于是就在這公元前482年的春天,雄心勃勃的吳王夫差正式率大軍沿邗溝、荷水北上,經過宋、魯二國的地界,來到濟水邊上的黃池(位于河濟平原的東側,今河南封丘縣南),參加在這里舉行的諸侯盟會,覓機搶班奪權,與晉定公爭奪天下武林盟主之位。更重要的是,吳國這些年來在淮水泗上一帶大肆擴張,也侵奪了晉國諸卿的一些利益,吳王夫差迫切需要展示肌肉,讓晉國等中原國家承認吳國的既得利益。當然,晉國是春秋老牌列強,在中原武林盟主這個位子上也坐了數百年了,實力非同小可,夫差不敢掉以輕心,所以帶了全國精兵北上,只留下太子友、王子地、王孫彌庸、壽於姚等率不到一萬吳軍留守國都姑蘇。
這個荒謬而不顧后果的軍事行動馬上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對,且不說越國在后方虎視眈眈,就是楚國也已經度過了權力交接的真空期,即位六年的楚惠王雄心勃勃,正打算滅掉吳國在淮北重要小弟陳國。況且,如今吳國剛剛度過饑荒,百姓疲敝,且適逢春播,此時用兵,若有拖延與意外,耽誤了接下來的農業生產,那可就慘了。
可是誰都不敢在這個當口批評夫差的錯誤路線,伍子胥的死把大家的棱角全磨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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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站出來,太子友也只好自己出馬了,老子再兇,也不至于兇到殺兒子吧!
但為了保險起見,太子友還是選擇了一個比較委婉的進諫方式,通過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的寓言,暗指夫差這支螳螂要小心句踐這支黃雀。
這個故事其實并不新鮮,一百年前楚國名相孫叔敖早就跟楚莊王講過了,當時楚莊王聽了孫叔敖的勸諫,而沒有在準備尚未充分的情況下攻打晉國。
可夫差不是楚莊王,他沒有楚莊王那么虛心,更沒有楚莊王的遠見,他沒有接受太子友的勸諫,而是一意孤行,非要冒險去嘗嘗當中原霸主的滋味。
貪心不足蛇吞象。吳國擴張太快,戰線太長,是它迅速崛起而又迅速衰亡的根源,所謂數戰則民疲,數勝則主驕,以驕主使罷民,而國不亡者,天下鮮矣。不管多么強大的國家,都無法經受這么頻繁的戰爭與擴張。強似從前的晉文楚莊都不敢如此,更何況是基礎還不甚穩固的吳國。國雖大,好戰必亡。其實,所有強大的帝國在走上軍國主義道路后,都無法避免曇花一現的結局,秦帝國、波斯帝國、馬其頓帝國、隋帝國、元帝國,莫不如是。
歷史告訴我們,一個領導人,沒有雄心壯志并不可怕,只怕對形勢的誤判。而夫差的歷史教訓,也警醒了無數后世統治者,比如西漢賈誼就曾借《鵩鳥賦》規勸漢武帝說:“福兮禍所伏;憂喜聚門兮,吉兇同域。彼吳強大兮,夫差以敗;越棲會稽兮,勾踐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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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夫差率大軍北上的消息傳到越國,句踐就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他立刻召集群臣商量滅吳大計。
句踐說:“眾位愛卿,如今吳國的精兵大都隨夫差北上,只留太子友率少量兵力留守姑蘇,國內空虛,此天賜良機,千萬不可放過!”
文種說:“大王言之有理。只是趁虛偷襲終歸不光彩,不如我們先在國人中搞個公投,一則可以同仇敵愾,二則可以體現我們討伐吳國的正義性——只有國人跟我們一條心,我軍方可戰無不勝。”
句踐轉過頭又問范蠡:“范大夫,你怎么看?”
范蠡道:“我基本同意文種大夫的意見,打是一定要打的,但什么時候動手還要慎重考慮。現在吳國大軍剛剛離開吳國邊境不遠,如得知越國趁虛偷襲,隨時可能掉轉頭來增援。咱們不如等夫差到了黃池再出兵。”
句踐點頭道:“范大夫言之有理,那咱們就暫緩出兵,先搞個公投再說!”
在春秋時代,國家體制剛剛形成,還保有大量的氏族殘余,所以很多國家(尤其是小國)在實施關系國家命運的重大決策之前往往都要召集國人投票表決,不過管仲篇我們就說過了,這個國人指的只是貴族和城邦氏族子弟,鄉村野夫與奴隸并不包括在內,這一點我們要和現代民主嚴格區分開來。
據《吳越春秋》的記載,越國這次“全民公投”進行的異常順利,越國的國人顯然把句踐的仇恨當成了整個越國的仇恨,苦苦哀求句踐一定要去攻打吳國,他們說:“當年夫差使我們的大王在國際中蒙受恥辱,長期被天下人恥笑。現在越國好不容易富強了起來,大王卻勤儉節約愛民如子,真是讓大家太感動了。請允許我們為大王報仇雪恥。”
句踐心花怒放,卻還裝模作樣的推辭:“不行,當年我遭受侮辱,都是寡人一個人的錯。像我這樣一個有不良記錄的國君,怎敢勞累全國人民為我報仇呢?身為一個愛民如子的國君,寡人不能這么做。”
國人們又再次請求:“既然大王愛民如子,那么我們這些國人就都是大王的兒子。兒子為老爸報仇,天經地義,又有什么好質疑的呢?”
句踐見戲演得差不多了,就開開心心接受了國人的請求。
公元前482年六月的一個清晨,越王句踐起了個大早,來到了山陰城西北面的“飛翼樓”,今天他要在這里舉行誓師大會,鼓舞士氣,大舉攻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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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十年的“陰謀”終于可以轉為“陽攻”,十年的韜光隱晦終于換來了晴空萬里,句踐心潮澎湃。
天氣很好,艷陽高照,萬里無云,曉風輕輕的吹著,撫過每個戰士激動的臉龐。
越軍此時的士氣很強,越王句踐將山陰城外雞山和豕山上養的每一只雞和豬,以及獨婦山上每一個寡婦都送給戰士們作了慰勞品,真是太夠意思了。
而句踐的心情也跟這天氣一樣好,他在想,夫差此時一定在黃池跟晉國爭霸爭的不可開交吧,他絕對不會想到,寡人現在就要在他背后狠狠的捅一刀,作為他即將榮任“中原霸主”的最好禮物。
句踐的眼神緩緩劃過城樓下密密麻麻漫山遍野的越軍方陣,這都是他越國的子弟兵,也是他臥薪嘗膽十年生聚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全部本錢——習流(水軍)二千人,教士四萬人,君子六千人,諸御(越王直屬近衛甲士)一千人,共約五萬精兵——大聲地訓話道:“現在,吳王夫差坐擁重甲步兵數萬,還嫌自己的兵不夠多,四處抓壯丁,搞得百姓苦不堪言,怨聲載道,上天是不會庇佑他的。是,我們的軍隊人數比他們少,武器也不如他們先進,但正義在我們這邊,天道在我們這邊,我們一定能夠勝利!但是,我不希望你們逞匹夫之勇,而希望你們軍紀嚴明,進則思賞,退則避刑,只要大家心往一塊想,勁往一塊使,勝利就一定是屬于我們的!戰士們,用你們的鮮血,讓敵人,心驚膽戰吧!”
城樓下傳來越軍山呼海嘯般的戰歌聲:
大王起義兵,壯士磨戈矛。你我同仇恨,仇恨似火燒。
吳人再強橫,我軍如波濤。揚起五湖水,翻江怒海潮!!
此時此刻,句踐百感交集,吳國的三年囚徒生涯在他眼前一幕一幕劃過,那些日子將一去不復返了,他的命運,將由自己主宰。
這時候,范蠡捧著一盂虎血走了上來:“啟稟大王,釁鼓的時辰到了。這,可是猛虎的鮮血。”所謂釁禮,就是將牲血涂在器物上以祭神,是一種原始時代的遺俗,在文化心理上與先民對鮮血的崇拜一脈相承。特別是在萬物有靈的原始宗教(薩滿教)時代,血被視為靈中之靈,受到特殊的信仰。例如古代猶太人就認為“一切活物的生命,就在血中”(《圣經·利未記》)。英國人類學家泰勒則認為,原始人可能是以最直觀的方式,還可能是從死者死去時的情景推論出,種作為生命力的靈魂大概是從呼吸的鼻孔和流血的傷口中逃走的,靈魂甚至就是呼吸的氣息或流通于身體中的血液。中國古代關于血的信仰主要表現為五類古俗,那就是朱砂葬、紅漆器(陶寺遺址就有了)、血祭、盟誓和釁禮。今人貼紅紙、掛紅布之類習俗行為,或許也是遠古時代鮮血崇拜的遺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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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朱砂葬
句踐接過虎血,大笑:“好,以虎血釁鼓,更顯勇壯。”
群臣與士兵們齊刷刷跪下。句踐捧盂過頂,舉了三舉,祝告:
擊鼓蓬蓬,外御強兇,赫赫威武,六軍之雄。擊鼓蓬蓬,且擊且攻,聲威烈烈,殲彼元戎。
朗誦完畢,句踐將虎血灑在鼓上,振臂高呼:“擊鼓,發兵!”
老虎終于收起假笑,亮出一對寒光四射的獠牙,朝主人撲去。
公元前482年六月十一日,越王句踐對吳國發動了突然襲擊,五萬大軍兵分兩路:一路由總理范蠡和外交部長曳庸率領,以舟師沿海岸上行至淮河(看來越軍的航海能力不比吳軍差),進至泗水-邗溝交匯處,以切斷夫差由中原南返的水路;一路由越軍先鋒官疇無馀、謳陽率領,從吳國南境直逼吳都姑蘇城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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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吳國如今所有的軍隊也不過六七萬(包括黃池的三萬、姑蘇一萬多再加各地方部隊最多再兩萬),越國再怎么生聚也很難讓人相信他們能有五萬大軍。我認為越國有可能得到了楚國的資助,《韓非子》談到此戰時就說句踐“索卒于荊”,《吳越春秋》也記載句踐臨死時說:“從窮越之地,籍楚之前鋒,以摧吳王之干戈。”另外,《吳越春秋》與《國語》還記載了申包胥在此時作為楚國特使出使越國,一番言語,堅定了句踐伐吳的信心。按常理,申包胥應不大可能空手而來,或許,正是他帶來了大批楚國軍援與部隊,吳國被這南方兩大宿敵一同給算計啦!所以留守姑蘇的吳太子友聞報大驚,忙和部將王子地、王孫彌庸、壽於姚等人率軍從胥門出城乘舟至泓水(今江蘇蘇州橫山越來溪),觀察敵情。
王孫彌庸一眼望見從前他父親被姑蔑人俘殺后奪去的旗幟,怒火中燒:“吾父之旗也。不可見仇而弗殺!”原來,十幾年前吳越爭鋒,王孫彌庸的父親曾被姑蔑之族的首領疇無馀擒殺,王孫彌庸這些年心心念念想報仇,如今機會終于來了。
姑蘇留守軍總指揮太子友卻不同意:“敵眾我寡,不可輕戰。我們還是堅守城池,等父王率大軍回來以后再報仇不遲。”
太子友這個決策是吳國守軍目前最正確的選擇,姑蘇城乃伍子胥當年苦心營建,城堅池固,在缺乏有效攻城武器的春秋時代,吳國守軍守上一年半載完全沒有問題,再等到夫差從黃池回來,內外夾擊,吳越雙方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可惜王孫彌庸此時已被仇恨蒙住了雙眼,不顧太子友的勸告,私自和好友王子地帶了五千部曲貿然出擊,于六月二十日和越軍先鋒隊在姑熊夷(今蘇州市西南橫山附近)展開了激戰。
在吳國的鐵蹄下忍辱負重了十二年之久的越國,終于在這一天反噬了,兩國壓抑了多年的敵視與仇恨,集體爆發。
第一戰,吳國人的仇恨占了上風,王孫彌庸大敗越軍,疇無馀、謳陽兩個越軍先鋒官均遭擒獲,吳軍大喜,上下籠罩在一片可怕的輕敵氣氛之中。
原來越國人也并沒有那么可怕,也許不用等父王回來我就可以輕松搞定他們了,太子友想。
太子友錯了,先鋒疇無馀的姑蔑部隊并不能代表整個越軍的實力,他們只不過是句踐臨時拉來壯聲勢的地方雜牌部隊而已。
第二天,越王句踐親率的中軍主力逆江(即吳淞江)來到姑蘇城外,太子友不再堅持從前堅守待援的保守戰法,只派王子地守城,而親自率一萬吳軍出擊。
結果,太子友遇到了真正可怕的對手,一仗下來,全軍覆沒,他和他的兩個副將王孫彌庸、壽於姚也被越國人擒殺。
六月二十二日,越軍在消滅了太子友主力部隊后,繼續前進,直逼姑蘇城下,姑蘇守將王子地這時候兵力才一千不到,不敢應戰,一面當縮頭烏龜,一面派人趕緊去向夫差告急。越王句踐遂盡占姑蘇外城,并將太湖上的吳水軍大小船只,連同夫差給西施造的特大游艇,一齊繳獲。從此,越國一躍成為天下水上勢力最強之國,而喪失了太湖艦隊的吳國則成為了待宰羔羊,被越國蠶食只是時間問題了。
緊接著,句踐又對城外吳國歷代先王的墓地進行了揭頂式盜掘,搶走大量神兵與寶器,并派人一把大火,將姑蘇山上繁華無盡的姑蘇臺與館娃宮全燒成灰燼,火勢沖天,數月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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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沖天的大火,就是越王句踐心中熊熊的復仇烈火,當年吳王夫差就是在這姑蘇臺上,對自己頤氣指使、百般凌辱的;這個傷心地,是他心中永遠的痛;也許一把火燒了它,能稍稍平息一點他內心的痛苦。
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樓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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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代吳王為了彰顯自己霸業而興建的,凝結了無數吳國百姓智慧、汗水與生命的,當世第一高臺建筑——姑蘇臺,就在句踐那扭曲變態的仇恨心理下付之一炬了。它那短暫的一生,見證了吳國的崛起,也見證了吳國的衰亡。寫到這里,我似乎聽到了它在烈火之中哭泣,如果它也有生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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