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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爛照片
我寫了不少文章,常有人跟我說,很想看我寫寫畫家。其實我自己也想寫,因為我對畫家很熟悉。而且,畫家們五顏六色,個性鮮明,確實很有寫頭。但問題是,這些畫家都是朋友,如果凈往好里寫,文章就沒了意思;可要是寫點壞的,畫家們又不高興。畢竟不是平時的聊天,聊天口說無憑,文章可是白紙黑字。誰不希望文章中的自己是完美的呢?
后來,想到有一個人是可以寫的,而且特別適合寫。
他就是葉爛。
我說葉爛可以寫,是因為他豁達。你怎么說他,他都嘿嘿一笑。這樣沒心沒肺的人,最好下手。
葉爛比我稍長幾歲,所以我喊他“爛兄”。
初識爛兄時,他還在文化宮工作,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他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長得有點“憋屈”:個子不高,肚子不小;下嘴唇厚,上眼皮腫;眼袋不小,皺紋不少;愛披長發(fā),還留著一撮稀疏的、壞壞的八字胡。反正,只要肉眼可見的地方都長得不咋地。坊間有一句話:遠看農(nóng)民工,近看是爛兄。說實話,跟他在一起,從長相上來說,我的自信感瞬間拉滿。在江蘇美術(shù)界,能以葉爛相媲丑的,不會太多。
后來他調(diào)到省國畫院工作,我們接觸就多了。有一回,我們跟隨省美協(xié)閩贛慰問寫生團去武夷山、龍虎山等地寫生,龍虎山那里有供游客騎馬的項目。葉爛愛玩,便騎著一匹馬在山道上走了一圈,還讓我?guī)退恼铡D菚r用的膠卷,得回來沖洗。照片洗出來后,把我笑壞了——活脫脫一副“土匪下山”,而且完全不用化妝!他斜挎的包,也像土匪挎的盒子槍。更要命的是,那匹馬長得也不咋樣,不過兩位倒也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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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排左三為葉爛,前排右一為畢寶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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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爛下山
還有一次,我們一起隨省委宣傳部組織的江蘇省文藝家代表團訪問臺灣。白天參加團里的活動,晚上他就拉我出去逛逛,說是要“深入了解臺灣的風土人情”。那是我第二次去臺灣,因為有他作伴,感覺比第一次有趣多了。記得那次去臺灣,正趕上我申報正教授的述職期,只好請人代為述職。回到南京,剛下飛機,就得知自己沒評上,心情不免有些沮喪。葉爛見狀便安慰我。他的語言表達能力,實在不比外貌強多少——說話很慢,還帶著灌云口音,但我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真誠。回城后,我們還順道參觀了他位于江寧的別墅,并蹭了他一頓飯。
我很喜歡跟葉爛待在一起,不全是因為他的外貌讓我自信,也不全是因為他花錢大方,而是因為他特別坦誠、坦蕩,不裝!他對別人,或者說對我,完全不設(shè)防。跟他在一起,整個人都是放松的。不少人說喜歡讀我的文章,是因為我寫得松弛。松弛的文章大家愛看,松弛的生活狀態(tài),大概也是人們向往的,而我跟葉爛在一起,就時時感到這種松弛。
葉爛為人大方、大度、隨和,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這樣的人,人緣往往好,連畫商、藏家也喜歡他,所以經(jīng)常能在畫廊、餐館、拍賣會見到他的畫。
葉爛主攻花鳥畫。他畫的樹葉,尤其是荷葉,水分飽滿,墨色酣暢。由于墨色自然滲化,葉子的邊緣輪廓常常不十分清晰,因此有人戲稱他“葉爛畫爛葉”。其實,這種“爛”,恰恰發(fā)揮了寫意畫“水暈墨章”的效果,也彰顯了中國畫的獨特韻味。在我眼里,爛葉的“爛”,是爛漫的“爛”——正如他有一本畫集,名叫《荷塘爛漫》。葉爛與“爛葉”,冥冥之中,倒也是一種緣分。
葉爛,1955年生于江蘇連云港灌云,后定居南京。1980年拜陳大羽為師,專攻寫意花鳥,1987年畢業(yè)于南京藝術(shù)學院美術(shù)系。退休前為江蘇省國畫院專職畫家、花鳥畫研究所原所長、院藝術(shù)委員會委員;一級美術(shù)師、中國美術(shù)家協(xié)會會員,是當代江蘇花鳥畫的代表性畫家。
他擅長荷塘花鳥,大寫意荷花獨樹一幟,享譽全國。其作品以荷塘寄托野逸和天真的生命情懷,曾連續(xù)三屆入選全國美展,《金色的池塘》獲第九屆全國美展優(yōu)秀獎。
葉爛是我少有喜歡的花鳥畫家之一。他的作品線條松弛,筆墨酣暢,造型樸拙而自由,既具傳統(tǒng)文人意趣,又有當代視覺沖擊力。尤其他的構(gòu)圖和出枝方式,別具一格,不落傳統(tǒng)花鳥畫“一長一短一穿插,一實一虛分高下”的套路,倒像是從自然的花木中隨手拈來,因而顯得親切、靈動,充滿自然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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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爛作品
葉爛在美術(shù)創(chuàng)作上成就斐然,生活也過得有滋有味。他喜歡和幾位老搭子打牌,有時打到深夜,據(jù)說有一次因為擾民還被報警。畫院的人不用坐班,第二天大可以睡個懶覺。畫院有不少畫家都是晚上睡得遲,白天起得晚。所以,我一般上午不給他們打電話。
畫界有學院和畫院之分。我們這些學院畫家,常常羨慕畫院的同行:他們不用上班,偶爾開開會就行,拿著不菲的工資,在家畫畫;還能借著畫院的名氣,把畫賣出好價錢。而我們,嚴格說就不能算“畫家”,因為身份是教師,表格里職業(yè)一欄填的也是“教師”。所以我也常自稱“業(yè)余畫家”,只能用業(yè)余時間畫畫。好在大學教師不坐班,業(yè)余時間還算充裕。不過,大學教師得寫論文、出專著、搞項目,還得完成課時量。所以,不少學院里的畫家,都往畫院跑。吳冠中曾說:畫院的畫家是一群不下蛋的雞。其實不對,他們不是不下蛋,只是不在畫院下,而是在家里下。記得一位領(lǐng)導說得好,畫家不管在哪,只要在畫畫,就是在工作。
在職時,畫院畫家確實比學院畫家要輕松好多。可退休之后,大家又都一樣了。反倒常聽畫院畫家在言談中羨慕學院的畫家,說學院的有學生,等他們退休時,學生也都成才了,可以沾沾學生的光。其實學生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現(xiàn)在太卷了。但幫老師轉(zhuǎn)發(fā)一下文章和視頻的人,還是有的。而且,如果真的有事請他們幫忙,他們還都是積極的。
葉爛不能喝酒,雖然長著一副很能喝的樣子。我也不能喝,但我表里如一。所以酒桌上看到葉爛,我就特別開心,心想有同類了。不過葉爛喜歡喝可樂,據(jù)說天天都要喝。聽到他喜歡喝可樂,我心里想:你葉子爛了,可別把牙也搞爛了。葉子爛了算一種風格,牙爛了只能是病態(tài)了。
退休后,我們見面少了,但偶爾也會在微信上聊一聊。他轉(zhuǎn)發(fā)的一些好玩的小片子,我都特別愛看,也給我的生活增添了樂趣。
在一些畫界活動上,我們也還能碰面。這些年,他的外貌倒沒什么變化,可能是因為早就“長到位”了。見面時,他一般都會先說一聲“哎呀”,兩個字音都拖得長長的,但“哎”字往上揚,“呀”字往下降。然后用不急不慢的灌云普通話跟你寒暄:“寶祥啊,你現(xiàn)在忙得很哎,要注意身體噢,要做減法噢。”——這是老朋友的關(guān)心,也是善意的提醒。
是啊,無論是畫家、教師,還是工人、農(nóng)民,到了一定年紀,身體都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一切都要讓位。但心情也同樣重要,如果你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事,交的是自己想交的朋友,心情自然就好;心情好了,身體也會跟著好。所以,只要是真正想做的事,多做一些也無妨。
葉爛的“爛”,不只是爛葉子的“爛”,也是燦爛的“爛”。我覺得,一個人若心里燦爛,一切就都會燦爛起來。
愿老友葉爛越來越燦爛!
畢寶祥/文
2026年6月20日寫于郭莊
葉爛部分作品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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