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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彰武融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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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花地里的
小叔
常星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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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坐在坨子頂上看伸向外面的小路,看酸了眼睛,然后,九九小叔念叨著一串人名跑進坨子。
九九小叔所念叨的那些人,都是他的童年伙伴。那些童年伙伴有的在外地打工,有的在外地做生意,有的考學后留在外地工作。
跑過一陣,九九小叔最終的落腳點往往是“五花地”或那片楓林。
“五花地”與小鎮比鄰。
早年的“五花地”非常有名。它不屬于哪個家庭,而是由幾戶不同姓氏的人家合種。怎樣對待那片地,那幾戶人家有鐵打不動的規定。第一年種花生,然后種糜子,接下來種向日葵,再種蕎麥,最后種西瓜,五年一個輪回,像依次走來的春夏秋冬,從不亂套。因此,人們就叫那片地為“五花地”。那幾戶人家在“五花地”搭建了一座小土屋,供看護收成時使用。人是不用防范的,任何人享用“五花地”里的瓜粟,那幾戶人家都是欣然應允;而花生、糜子、蕎麥和西瓜是田鼠、角雉、老獾和野兔的最愛,象征性地驅趕它們的造訪才是那幾戶人家所要做的。前些年,那幾戶人家先后去城里謀生,就把“五花地”完全交給了蒿草,完全交給了田鼠、角雉、老獾和野兔,也把那座小土屋完全交給了田鼠它們。
那片楓林呢,則在坨子深處。它十幾畝大小,三百六十五棵楓樹剛剛高過人頭。
去年,在坨子里跑過兩個月之后,九九小叔就住進了“五花地”里的那座小土屋。
02
“我在哪里迎候他好呢?”九九小叔說出一個童年伙伴的名字后,這樣問我。
問過我之后,九九小叔便看著遠處,目光是那樣熱切那樣溫暖。
最近幾年,很少看到童年伙伴,九九小叔就常常去他們家,問他們有沒有電話、往家里郵不郵錢或郵不郵東西。開始,童年伙伴的家人說有電話,也往家里郵錢郵東西。可九九小叔總是去問,童年伙伴的家人就說沒有電話,也不給家郵錢郵東西了。
從去年開始,九九小叔的腦袋有時是一團糨糊。
而在他清醒的時候,九九小叔又是我印象中的那個文靜精明的小叔了。
我沒有看到當年的“五花地”是什么樣子,而九九小叔和他的童年伙伴是見過的。
在九九小叔完全清醒的時候,他會給我講述當年“五花地”的景象。他說那時“五花地”里的向日葵是如何金黃燦爛,蕎麥開花是如何雪白如何香氣彌漫,糜子在風中如何起伏成一道道綠色或者一道道黃色的波浪,他說田鼠、角雉、老獾和野兔在夜里怎樣偷吃“五花地”里的花生、西瓜和糜子……說那些事情的時候,九九小叔總是笑著。而當說到童年伙伴和他怎樣在“五花地”里玩耍、怎樣在“五花地”小土屋里學習的時候,九九小叔的眼里則蓄滿淚水。
九九小叔喜歡野花、蒿草和樹木。他能說出坨子里所有野花、蒿草和樹木的名字。像說童年伙伴的名字時一樣,說那些野花、蒿草和樹木名字的時候,九九小叔總是呵呵地笑,臉上掛著無限的幸福和甜蜜。
喜歡野花、蒿草和樹木,九九小叔也喜歡鳥。
有些時候,對著樹上或者天空中的一只小鳥,九九小叔會看上半天。
春天和秋天,當大雁北歸或者南飛的時候,九九小叔常常坐在坨子頂上看它們從天邊飛來,又目送它們遠去天邊。
“風沙大,又缺少雨水,你知道坨子里為什么會有這么多樣的野花、蒿草和樹木嗎?”有一天,九九小叔這樣問我。
我說不知道。
“你呀,真是個孩子!”九九小叔不無遺憾地看我一眼,然后神秘地指了指天空。
我做了幾次猜想,九九小叔都是搖頭。
“那么,野花、蒿草和樹木與天空有什么關系呢?”我實在想象不出結果。
九九小叔沒有回答我,而是把目光落在盤旋在我們頭頂的一只沙百靈身上。
“是它,”九九小叔感嘆,“是它的同宗朋友讓我們坨子蕓蕓眾生啊!”
我不明白九九小叔在說什么。
“你看過天空中飛過的大雁吧?”
九九小叔問我。
我說那不是年年看嗎?
“可是,你知道嗎?”九九小叔終于給我揭開謎底,“春天,大雁帶來海南,甚至更南邊更南邊植物的種子;秋天,大雁又把黑龍江,甚至更北邊更北邊的果實捎來。當然,給我們帶來那些種子和果實的遠不止大雁,野鴨、燕子、鸛鳥……都是那支運輸大隊里的成員啊!”
然后,九九小叔就細致地告訴我什么鳥帶來什么植物的種子和果實、那些鳥用怎樣的方式帶來植物的種子和果實、那些鳥為什么要帶來那些植物的種子和果實……聽著九九小叔的講述,我想,坨子里有那么多野花、蒿草和樹木,真要感謝那些長著翅膀的朋友。
“他就是一只大雁啊!”說出一個童年伙伴的名字,九九小叔把目光舉到沙梁上,“他們都是大雁……”
九九小叔把他的童年伙伴說成大雁,而不說成野鴨什么的,大概是他認為大雁比其他候鳥更有品行。
03
“他就要回來了嗎?”
有一天,在“五花地”里,說出一個童年伙伴的名字,九九小叔又這樣問我。
“就要回來了。”我急忙回答。
“也許正在路上。”九九小叔的眼里閃爍著喜悅的光芒,“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才能趕回來。”
說著,九九小叔眼里的喜悅光芒漸漸暗淡下去,最后像火星兒一樣徹底熄滅了。
“很快就能趕回來!”我說,“用不著花生開花,也用不著糜子和向日葵垂下頭來,因為他知道你在等他!”
“你真是好孩子!”九九小叔蹲下身,忽地抱住我。
九九小叔的臉緊緊貼在我肩上,我的肩立刻熱乎乎地濕了一片。
過了半天,九九小叔放開我,說:“我該上課去了!哎呀,有一節課讓我落下了!他們還在教室里等我。”
說完,九九小叔跑出“五花地”,跑向坨子深處。
04
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看見九九小叔。聽人們說,是家人帶他去外地治病了。
有一天,九九小叔忽然站在我面前,對我說:“我不能離開啊,我得留在沙原!他們回來,要是沒有我接站,他們該多么難過啊!”
以后,總有一段時間看不到九九小叔,可不久他又會忽然站在我面前。
“我不能離開啊,我得留在沙原!他們回來,要是沒有我接站,他們該多么難過啊!”九九小叔又一遍重復這些話。
說這些話的時候,九九小叔那熱切溫暖的目光在坨子上撫摸半天,最后落在一朵云彩或者一只小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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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上一陣,然后一棵一棵逐一撫摸它們的枝干,一片一片逐一看它們的葉子,直到夜幕降臨。
九九小叔希望很多很多小鳥都住進楓林,甚至,他已經為那些小鳥安排好了鄰居和居住方位。喜鵲和山雀把家安在樹頂,鵪鶉、角雉、沙百靈……住在樹下。這樣既充分利用了空間,也讓生活習性各不相同的鳥走到一起。更為重要的是,春天和秋天,喜鵲它們也好集中起來共同迎送從頭頂飛過的大雁以及其他南來北往的朋友。
“這片楓林是喜鵲它們的,”九九小叔撫摸著楓樹,這樣說,“更是他們的。”
九九小叔所說的“他們”,當然是他的童年伙伴。
“怎么是喜鵲和他們的呢?”我問九九小叔,“這片楓林不是你用幾個春天栽的嗎?”
“樹是我栽的,可連我都是喜鵲和他們的,”九九小叔反問,“你說這片楓林是誰的?”
九九小叔不喜歡別人走進“他們”的楓林。
“誰讓你來的?”看我走在楓林里,九九小叔很生氣,“你來這里做什么?”
“如雪小姑……”我靈機一動,“是如雪小姑讓我來看你。”
如雪小姑是九九小叔的童年伙伴。
九九小叔“哦”了一聲,樂了。
“哦”了一聲之后,九九小叔就不再理我,而是看著遠處。
“如雪小姑回來了!”過了一會兒,九九小叔說,“聽,她的腳步聲!”
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兒聲音。
“如雪小姑真的回來了!她是想看看這片楓林!她還惦記著‘五花地’!
我得去接她來這片楓林,再回‘五花地’做游戲、寫作業!”說完,九九小叔急匆匆地跑開了。
06
九九小叔也有讓我不高興的時候。
“作業寫好了嗎?”說完某個童年伙伴什么時候回來之后,九九小叔往往會馬上問我這個問題。
“寫好了。”我說。
“寫好了?”九九小叔伸手要我的作業本,“拿來讓我看看。”
“在家里。”我說。
“明天一定要拿給我看啊!”九九小叔不再較真,而是對我采取寬容的態度。
然后,九九小叔就給我講怎樣才能算好數學題、怎樣才能寫好作文或者怎樣才能寫好字。
這節是寫字課,九九小叔以“人”字為范例教我。
九九小叔找來一根木棍,蹲下身,攤平一塊書本大小的沙地。
“一撇一捺都要有力,這樣的‘人’才站得穩。”九九小叔拿木棍在被他攤平的那塊書本大小的沙地上用心地寫著。
“我又不是剛剛上學,這還算學問嗎?”我在心里說。
“明白了嗎?”拿著那根木棍,九九小叔問我。
我用力點頭,目的是讓九九小叔別在“人”怎樣才能站得穩的事情上沒完沒了。
然而,在不問我“寫沒寫好作業”和不教我怎樣才能讓“人”站穩的時候,九九小叔又是那么讓我喜歡。所以,就是他離開小鎮、離開“五花地”或者離開那片楓林在坨子里亂跑,我也去看他。
而九九小叔行蹤不定,讓我不是很容易就能找到他。
走進坨子,在尋找九九小叔的時候,我會常常看到坨間小路上走向外面的一兩個或一群人。
“遠方,作業寫好了嗎?”看著那些將要離開坨子的人,九九小叔總是這樣問我。
“寫好了!”我急忙回答。
“‘人’字站得穩嗎?”九九小叔又問我。
“站得穩。”我回答。
不知道九九小叔為什么在這個時候問我“寫沒寫好作業”和“人”字是不是站得穩當,更不知道那些外出遠行的人與我“寫沒寫好作業”和我寫的“人”字站穩站不穩有什么關系,我只想盡快回答,讓九九小叔高興。
“這就好,這就好……”九九小叔不住重復“這就好”。
07
夏天漸漸走遠,九九小叔“他們”的那片楓林正在積蓄力量,準備舉起火紅的葉子。
每次走進楓林,九九小叔都仰望天空,希望有大雁從頭頂飛過。
而大雁還在遙遠的北方,沒有走上返回的旅途。
楓林里靜悄悄的。
“他該回來了,他也該回來了……”
九九小叔接連說出一串童年伙伴的名字,看著遠處,目光更加熱切更加溫暖了。
坐在靜靜的楓林里,九九小叔等待楓樹舉起火紅的葉子,等待南飛的大雁,等待童年伙伴走來的腳步聲。
08
在我想象怎樣走進九九小叔“他們”楓林的時候,跑向“五花地”的人們都在喊九九小叔“走了”。
九九小叔怎么會“走了”呢?昨天他還問我寫沒寫好作業,還讓我把作業拿給他看,還問我他的童年伙伴啥時才能回來……昨天他還滿坨子尋找野菊花、紅柳和白茅草呢。
“好看嗎?”就在昨天,捧著一束野菊花,九九小叔忽然站在我的對面,臉上滿是幸福和喜悅,“她最喜歡野菊花了。”
然后,九九小叔說出一個童年伙伴的名字。
“可惜,她還沒有回來。”說著,九九小叔的神色黯淡下來。
“她很快就會回來的!”我安慰九九小叔。
“是啊,你說得對!她很快就會回來!”幸福和喜悅再次鋪在九九小叔的臉上,“哎呀,說不定她已經回來了,我得趕快去接她!”
說完,九九小叔一蹦一跳地跑了。
那束野菊花在他懷里一抖一抖,閃著秋陽的光芒……
可一轉眼的工夫,九九小叔又跑了回來。他懷里多了幾枝紅柳和一把白茅草。
看著懷里的紅柳和白茅草,九九小叔說哪個哪個童年伙伴喜歡什么。
這些就是昨天的事情,九九小叔怎么會“走了”呢?
“五花地”的小土屋里,地上鋪著野菊花、紅柳和白茅草,窗臺上擺著野菊花、紅柳和白茅草,門楣窗欞上插著野菊花、紅柳和白茅草……它們都是九九小叔弄來的。
可是,小土屋里卻沒有九九小叔。
九九小叔呢?九九小叔哪里去了?
沒人告訴我。
09
幾年以后,我升入初中。
又過幾年,我升入高中、考上大學、參加工作,如同九九小叔的童年伙伴一樣,我也離開了沙原。
多少年過去,可九九小叔那熱切溫暖的目光讓我無法忘記。
誰曾想到沙原上有那樣一個迎候我們的人呢?
遠行的童年伙伴,如果可以,我帶你們回家,重新走近“五花地”,重新走進“五花地”里的那座小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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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星兒,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祖籍山東德州,1959年生于遼寧。1988年開始發表作品。已發表中短篇小說、童話五百余篇,出版著作五十余部。代表性作品有小說集《回望沙原》,長篇小說《走向棕櫚樹》《北方草垛》,長篇童話《吹口琴的小野兔阿洛茲》《想念那木斯萊》等。部分作品被譯介到國外。作品曾獲遼寧優秀兒童文學獎、文化部蒲公英兒童文學獎、冰心兒童文學獎、陳伯吹兒童文學獎、全國“五個一工程”獎、宋慶齡兒童文學獎(金獎)、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等五十多種文學獎項。
創作談
童年的記憶是溫暖的,也是美好的,我們不應該忘記。《五花地里的小叔》表述的就是這個意思。
九九小叔就是這樣的人。
九九小叔病了,什么都不記得了,但他對童年伙伴及童年發生的事情卻記得那么清晰那么深刻。他不想離開沙原,怕童年伙伴回來沒人迎接而難過。因此,他固守五花地;他栽一片楓林,是對童年伙伴約定的承諾。他盼望童年伙伴們回來。在“五花地”,在他栽的那片楓林,在坨子的任何一個地方,他都盼望伙伴們回來。他盼望的目光是那么熱切和溫暖。他把童年伙伴比作品行端莊的大雁,默念童年伙伴“寫好作業”“把字寫得橫平豎直”“‘人’字寫得站得穩重”……走好人生的每一步。他的意思是,童年伙伴隨時會回來。他的想念是野菊花,是紅柳,是白茅草……是沙原上的一草一木,是沙原上的所有美好。
然而,故事表述的遠不止這些。
那么,我們呢?我們這些走出沙原的人呢?是不是也時常想一想童年呢?是不是也時常想一想沙原呢?是不是想繼續耕耘那片“五花地”?是不是想去再建一片楓林、一片松林、一片果林,或者更多的楓林松林果林呢?是不是想到沙原需要我們去建設?
九九小叔沒有走,他會永遠佇立沙原的坨子頂上。九九小叔那親切溫暖的目光、那呵呵的笑聲、那尋找童年伙伴的沙沙腳步聲……叫我們落淚,叫我們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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