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備受矚目的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揭曉,詩人張二棍憑借詩集《我愿埋首人間》榮獲詩歌獎。從地質(zhì)隊員到魯獎得主,這位在曠野中跋涉二十余載、堅持書寫普通人煙火日常與悲歡的詩人,終于被更多讀者看見。
獲獎之后,張二棍接受了長安街知事(微信ID:Capitalnews)專訪,坦誠分享了自己的創(chuàng)作初衷、人生感悟與詩意生活。
談自己:
用詩歌“放生自己、體悟他人”
在獲魯迅文學獎之前,張二棍已獲得過諸多榮譽,包括《詩刊》年度青年詩人獎、聞一多詩歌獎、茅盾新人獎、趙樹理文學獎等。7月15日那天,他如往常一樣在單位忙碌,手機突然響了,祝賀短信一條接一條涌進來,各種采訪和關注紛至沓來。談及獲獎感受,張二棍說,所有表達里“最重的,應該還是一句謝謝吧”。
![]()
張二棍從事鉆探工作的照片。
張二棍本名張常春,1982年生于山西代縣,18歲進入地質(zhì)隊,成為一名鉆探工人。“二棍”是小時候村里人給他起的諢號,因為他排行老二,人又瘦得像根棍子。被叫久了,索性拿來做了筆名。兩個名字分工明確:“張常春”要上班養(yǎng)家,“張二棍”用來寫詩,去說那些生活里說不出口的話。
張二棍評價自己在情感表達上是一個笨拙羞澀的人:“我從來不是擅長表達情感的人,連對父母、妻兒,都未曾表達過什么,哪怕委婉的、羞澀的。好像在我這里,愛情、親情、友情,都有天然的表達障礙。”
正因如此,詩歌成了他可以毫無保留袒露內(nèi)心的空間。“一生漫長,所有紙上的表達,都是現(xiàn)實中無法提及的決斷與是非。詩歌與其他文體相比,更是一種愚與頑的存心所在。”張二棍偶爾也寫散文、隨筆,但始終把詩歌當成“放生自己、體悟他人的上策”。“在詩歌里,我能傾所有,盡全言。也就是說,我內(nèi)心一切的荒誕與唐突,不必在詩歌中吝嗇。”
談創(chuàng)作:
地質(zhì)工作帶給自己最初的養(yǎng)分
與大多數(shù)詩人年少時期就開始創(chuàng)作不同,張二棍屬于“晚熟的人”,年近三十才開始詩歌創(chuàng)作,他將自己的創(chuàng)作歷程按年齡劃分為三個階段:“三十歲前,四十歲前,乃至如今。”
三十歲前,他是一名地質(zhì)隊員,一年中有八九個月在荒野中度過,“出沒在荒山野嶺中,一年年,在山林里讀書或冥想,在帳篷外與群星對坐。”曠野中日復一日地行走,給了張二棍最初的創(chuàng)作養(yǎng)分,寫詩成了他“傾訴”的替代品。那時的寫作“帶著更多野性與散漫”,他的詩也因此被稱為“生活之詩、曠野之詩”。獲獎詩集《我愿埋首人間》的書名,取自短詩《六言》中的一句:“因為蒼天在上,我愿埋首人間。”張二棍說,這不過是在地質(zhì)隊那些年,看山看得多了,心里自然生出的一種感受。
![]()
回望而立之年,張二棍說此時的自己已是“一個血氣不再方剛的勘探者,經(jīng)歷了很多生生死死的事,也接受了足夠多凄風苦雨的洗禮”。當這一切貫注到自己的寫作中時,他有了“更謹慎也更沉靜的態(tài)度”。如今已年過四十,張二棍的工作發(fā)生了變化,他遠離山野,來到市井坊間,“看到每一個得意忘形或狼狽不堪的面容,總覺得那不過是我的一個個分身,他們的喜怒也關乎我的哀樂。”于是,他的詩中“煙火氣息濃了,草木味道淡了”。
被問到創(chuàng)作稟賦,張二棍的回答謙遜而實在。“所謂稟賦,其實是日積月累的訓練吧。我從來沒有下筆如有神助的時刻,更多的時候,猶如一個春種秋收、精耕細作的農(nóng)人,伺弄著一枚枚詞語,讓它們彼此襄助或成全,成為一行行詩句。”這種“農(nóng)人”式的自我定位,與他筆下那些泥土氣息濃厚的詩作一脈相承。
談到詩歌帶給自己的改變,張二棍坦言,這些年來,無論是寫詩還是讀詩,但凡沉浸其間,自己仿佛不再是那個怯懦、俗氣的張常春,而是一個篤定、忘我的張二棍。“詩歌給予我的已經(jīng)太多了,而我更該存敬畏、持謙恭、去執(zhí)滯……繼續(xù)寫吧,以詩歌,回報詩歌。”
談情感:
以平視的目光凝視人間悲歡
張二棍的詩風常被描述為樸素、純粹、隱忍、悲憫、痛徹,是一種關切眾生又“苦澀沉重”的言說。釘鞋的、配鑰匙的、灰頭土臉的工人、無助的母親……他的目光始終聚焦在廣袤大地上那些努力生活的普通人身上,字里行間透著深厚的人文關懷。詩集《我愿埋首人間》專注書寫礦山、鄉(xiāng)村、底層小人物的生存本相,直面苦難、卑微、沉默的生命現(xiàn)場,文字鋒利悲憫,克制、不煽情,卻力量沉郁。
![]()
詩集《我愿埋首人間》
當被問及用詩歌“為失語者立傳”的使命感從何而來,張二棍說這源自他曾經(jīng)的生活,那些年的地質(zhì)生涯讓他與筆下人物“心意相通,感同身受”,直到今天,他的腦海里依然閃爍著無數(shù)張具體而鮮活的面孔。“我仿佛一直生活在他們之中,我看見他們繁復的日常,感受他們的愛恨情仇、生老病死。他們之中,藏有‘小我’與大善,藏有憂傷與歡愉。他們走在街頭,慢慢老去,我怎能看不見,又怎能不記錄。”
“我也是個內(nèi)心饑寒的人,如果我不寫他們的愁煩或確幸,那我該多么虛浮、油滑。”張二棍希望用詩歌“為他們謀一點什么”,記錄他們的苦難、困頓與疼痛,也映照出普通人生活中的溫暖與希望。“我們的人生和世界并不完美,但我們需要抱以更溫暖的姿態(tài)或更良善的態(tài)度,去關照那些被遺忘、被漠視、被傷害的萬千生靈,去描摹那些有溫度、懷氣象、見風骨的凡人小事。”
在張二棍眼中,詩人的天職就是重新理解和審視這個世界上的萬物,以平視的目光凝視人間。“我深知自己作為詩人的局限與無力,但希望自己的寫作永遠帶著一種探望的情誼,甚至尋親的熱忱,去書寫那些既古老又新鮮、既細微又遼遠的往事或未知。”
談生活:
不必成為詩人,但要擁有詩意
張二棍篤定地認為,生活所到之處,皆有詩意。如果一個寫作者足夠有耐心、足夠細心,就會在每一寸土地上展開一片遼闊的疆域。但他強調(diào),不必非得成為一個詩人,卻一定要擁有詩意。“充分打開自己的耳目口鼻,像采蜜一樣汲取這個豐饒世界的所有元素,然后讓這一切回到自己蜂巢般繁復的內(nèi)心中,去疊加,去發(fā)酵,去成為那個不普通的自己。”
對于初學詩歌的寫作者,張二棍建議要對經(jīng)典作品進行細致入微、抽絲剝繭式的文本分析,找到起承轉(zhuǎn)合的妙處,找到作品何以打動人心的地方。“找出哪一部分是我們想寫、卻無能為力寫出來的,找到它吸引我們、超越我們的所在。唯有對閱讀的不懈和嚴謹,寫作才能有突破和進步。”
“閱讀是一件各花入各眼的事,個人的興趣才是最好的老師。”張二棍認為,暫時讀不懂或沒有閱讀快感的書籍,大可以擱置。“先找到自己喜歡的、能讓我們讀得有感覺的優(yōu)秀作品去學習。也許某一天,就會觸類旁通,茅塞頓開,對曾經(jīng)一頭霧水的經(jīng)典作品,產(chǎn)生出奇妙而美好的閱讀體驗。”
![]()
采訪的最后,張二棍引用了一句處世格言寄語大眾參與詩歌創(chuàng)作:多記先正格言,胸中方有主宰;閑看他人行事,眼前即是規(guī)箴。“以此言說文學,我認為也恰當不過。多讀書,多觀察,多去體悟,多認領這人世間的悲歡。”
來源:長安街知事
![]()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