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實際上我也承受了一些精神壓力,可能這一屆獲得魯迅文學獎的我是最熱的一個,有很多的新聞,有好的,有壞的,大家都在問我說,你對這些有什么感想,有什么感受?”
7月21日下午,在南京舉行的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江蘇獲獎者座談會上,王計兵吐露獲獎以來的遭遇。會后,他坐在記者對面接受采訪,溫和、謙虛,一如往常,但面容里有藏不住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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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完美的,缺點會讓我更加自信”
“不管生活給我什么,我始終是一條安靜流淌的河流。”王計兵不止一次說過這句話。但毫無疑問,從7月12日魯迅文學獎提名名單公示至今,這條河流遭遇到了“瀑布”時刻。
王計兵仍試圖跟隨內心的腳步,一如既往地過自己的生活,但這份平靜已被打破。
他默算了下,然后告訴記者,從15日魯獎獲獎名單公布到21日到南京參加座談會,他只跑了5單外賣。因為要不停地接受媒體采訪,參加文學活動。這一周以來,他有2天時間在北京,一天時間在南京,回昆山只待了3天,“第一天媒體排滿采訪,光電話采訪就接了30多個。中午給了我一個半小時的吃飯時間,我吃完抓緊出去送了2單,回來繼續(xù)受訪;第二天午休間隙又跑了3單”。
送外賣是王計兵的生計,但寫作需要現實與靈感支撐,這也是他獲取創(chuàng)作素材的渠道。“送外賣的好處是能持續(xù)接觸形形色色的普通人,近距離觀察真實的人間百態(tài),這是我素材的重要來源;另一部分素材,來自我自身幾十年的打工經歷”。而這兩份寫作素材“寶藏”,他說還遠遠沒有挖掘完。
面對“外賣詩人”這個標簽,王計兵坦言,“于我而言,標簽是一種托舉,讓大家看見我,會覺得‘外賣小哥寫的作品還不錯’。沒有標簽,我可能還要走很遠的路。但與此同時,這個標簽也會固化讀者對我的印象,它暫時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了我的文學創(chuàng)作,但我的作品就在那里。我對我的作品一直都有自信。”
在座談會上,王計兵在發(fā)言中表示,他不愿去撕掉這個標簽,也不愿意戴著它,“我希望它能從我的身上自然脫落。當大家聊起來,說‘曾經有一個王計兵,他好像以前送過外賣’,這可能是對我最好的認可。我希望有這么一天,但是這一天在哪里?我靠我的努力。”
在魯獎獲獎名單公布后,網上對王計兵的討論聲音來得迅疾兇猛。在面對贊譽的同時,王計兵不得不面對同時涌來的質疑甚至謠言。有人說他是吃了時代的紅利,趕上了新大眾文藝興起的好時候;有人將別人的詩句嫁接到他的頭上,“里面有一半都不是我寫的”;最讓他五味雜陳的是,一位常常在網上與他交流詩歌的網友把他拉黑了,還在評論里攻擊他;還有傳言他還清了“百萬外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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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王計兵一一回應,沒有任何閃躲與回避。面對“蹭時代紅利”的質疑,王計兵說,“我不否認新大眾文藝給我們基層創(chuàng)作者提供了很好的發(fā)展跳板。這些負面批評反而讓我更有創(chuàng)作斗志,我對自己當下的創(chuàng)作狀態(tài)很有自信,現在正是我創(chuàng)作最旺盛的階段。”而“文學是一定有高度的。千萬不要讓新大眾文藝的標簽拉低寫作的高度。當我們談論新大眾寫作的時候,要注重在‘文學’這個點上。”王計兵說。
對于“百萬外債”的傳言,他一笑置之。2014年,王計兵還處于默默無聞時期,為了孩子上學,在昆山買了套房,“那段時間我們夫妻倆各開了一間小店,那兩年是我們收入最高的時候,靠小店盈利湊了首付。當時貸款43萬,首付20多萬,至今貸款還沒有結清,每個月還要償還兩千多。”王計兵說:“這幾年我的書累計賣出24萬冊,靠版稅償還幾十萬房貸是很正常的事。但很多網友刻意忽略書籍暢銷帶來的合法收入,單純曲解我的收入來源。”
面對不可遏止的喧囂,王計兵說,“這段時間,各類事情來得太猛烈,這條河流像是遇上了懸崖,不得不走過一段瀑布。等熬過這段喧囂,我依然會回歸原本安靜的狀態(tài)”。對于不好的言論,他說,“我不是完美的,缺點會讓我更加自信,缺點會讓我做得更好。”這大概就是王計兵在這個“瀑布”時刻最坦誠的剖白。
“文學讓我快樂”
很多人以為王計兵是因為送外賣才開始寫詩。事實是,他寫作的時間遠遠長于送外賣。從1988年算起,已有38年。
1988年,王計兵初中輟學離開徐州邳州老家,在沈陽第四泵站做建筑木工。此后輾轉過太多地方:伊河淘沙3年,山東磚廠備土7年,新疆打土坯,昆山碼頭裝卸、街頭流動力工、擺地攤、撿廢品、送快遞、送外賣……
這么多年里,生存是王計兵需要面臨的一個問題,但他說從來沒有到活不下去的地步。“很多人覺得我撿廢品那段日子一定格外艱苦,我卻沒有這種感受”。當然,生活中會有很多棘手的難題,比如住房,很長一段時間他沒有固定住所。“1993年我就結婚了,直到2009年我們才擁有第一張沙發(fā),也就是我在《我笨拙地愛著這個世界》里寫的那張能當床的沙發(fā)。在此之前,我們常年睡在地上,鋪木板、紙箱,夏天一整晚出汗,早上紙箱都會被泡爛,一翻身就碎掉。妻子陪著我熬過所有苦日子,我沒有任何資格抱怨。”
相反,他表示,“我喜歡生活。有的時候別人問我,你以前的日子過得那么苦,是怎么熬過來的?我沒有感覺到日子要用到‘熬’這個詞,我一直活得特別快樂,這點可能有人在想,你一定活得很痛苦,你很堅強,但是我真的活得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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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快樂的原因有很多。“一方面是性格使然,另一方面母親教會我,人生本就是不斷收獲的過程,家人不離不棄、身邊人的善意,都是收獲。”更重要的是,他喜歡文學,“文學讓我快樂”。在漫長的生活中,王計兵一邊以體力謀生,一邊經營著不為外界所知的精神世界。
38年里,他的寫作從未中斷。1992年他發(fā)表過幾篇微型小說,被父親一把火燒了手稿。從此轉入地下,寫,但不投稿,甚至不保留底稿。這一寫就是25年。有人問他:一無所獲,你在堅持什么?他說這25年像是“生命空地上的一場大雪”,不改變什么,但讓生命變得精彩。
王計兵很不理解喜愛文學為什么會用到“堅持”這個詞。“如果一個人喜歡釣魚,釣了25年,沒人會用‘堅持’這個詞;為什么喜歡文學,就要用‘堅持’?”王計兵強調,“我只是喜歡,不只喜歡詩歌,我是喜歡文學。”
寫作是他記錄生活,與世界對話,安頓自我的一種方式。
當外界過度關注他的“外賣員”身份時,他已經在思考自己作品中的“文學性”問題。過去,王計兵認為自己的作品“社會意義大于文學價值”,但魯獎的肯定讓他看到兩者有了平衡的可能。
今年年底,王計兵計劃推出一本全新詩集,他打算改變過往的寫作風格。“我希望大家說‘這不像王計兵寫的’。我不想固定自己的寫作風格,我想努力去做新的嘗試。”
事實上,這種嘗試,他早已開始。在《手持人間一束光》這部詩集中,他的創(chuàng)作視野就有了明顯的擴展,從原先的關注自我到觀察眾生、書寫眾生,普通打工人、擺夜攤的大姐、廢品站的老人……王計兵用詩歌為他們發(fā)聲。他完成了從“自我式寫作”向“代言式寫作”的轉變。而在詩歌風格上,王計兵也嘗試讓自己更加沉穩(wěn)地表達,按他的視角和思想去觀察、去言說。為什么想要改變自己一貫的詩歌寫作風格?王計兵說,寫作久了很容易形成固化的風格。詩歌創(chuàng)作本就該不斷嘗試、嬗變,這是自我突破。
網民的聚焦仍停留在他的“身份標簽”,而王計兵在文學這條路上已走出很遠,且一直向前。
而對于此次獲獎,王計兵表示,“獲獎只是我人生路上的一處瀑布,遠遠看像是一座高峰,但我的目標一直在遠方,并沒有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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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我一生都是文學愛好者”
此次得獎之后,有一位與王計兵相熟的老師很嚴肅地告訴他,不要再說自己是“文學愛好者”了,都得了魯獎,“文學愛好者”這個身份不太合適。但身為新大眾文藝的代表性作家,王計兵對此深有疑慮,“我就在想到底我是不是一個‘文學愛好者’?它陪了我這么多年,我特別愿意一直說我是一名文學愛好者。”
對近些年被熱烈討論的新大眾文藝,王計兵有很多話說,“長期以來,文學的金字塔很穩(wěn)定,被光芒照耀、被關注的可能是塔尖上的極少數,因為他們站得高,光芒容易照耀他們。而新大眾文藝撬動了這個穩(wěn)定的金字塔,它不留死角——所有的人都可以發(fā)聲,只要你愿意發(fā)聲,都能被聽見。”
在他看來,長期在金字塔底端默默寫作的“文學愛好者”,其實都各有亮點。“我們未必有塔尖上的少數人那么優(yōu)秀,卻也閃爍著獨特的光芒。”而對于獲獎,他反問道,“作為文學愛好者,為什么不能收獲一些果實呢?我愿我一生都是文學愛好者。”
獲獎之后,王計兵新的創(chuàng)作規(guī)劃提上了日程。除了計劃中年底要出版的詩集,他正在寫一本散文集,定位為“床頭的書”,每篇兩千字以內,十分鐘左右能讀完。而在這兩本書之后,他還計劃寫一部長篇小說。“目前只有初步構思,整體虛實結合,把現實里真實遇見的人和事放進故事里,再進行文學虛構加工”。
“寧缺毋濫是我今后的創(chuàng)作準則。我不會減少寫作總量,甚至會寫得更多,但對交付給讀者的作品,只會精挑細選極少數,大量初稿我會自行留存,不會倉促出版。”王計兵說,“我也想讓大家相信我,我是王計兵,我是一條安靜流淌的河流。河流的使命是永不停止流淌,直到干涸。”
(本文照片由受訪者提供)
文字 | 實習生 張夢瑤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臧磊
校對 胡妍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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