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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方舟參加過許多文化節目,但我印象最深刻的,只有兩個片段。
一個是她“撿垃圾吃”。小時候舍不得花家里給的早餐錢,看著同學吃零食,她就撿人家掉在地上的渣渣吃,甚至嗦尺子,嚼橡皮。說這些時,她語氣平靜,沒有刻意賣慘,那種坦蕩反而一下子鉆進了人心里。
另一個片段,是她說自己去相親很多次,目的很簡單,就是為了積累寫作素材。這話說得毫不遮掩,你甚至能透過屏幕感受到一種近乎天真的誠實。
她也發表過許多觀點,試圖讓自己“顯得很有文化”,引經據典,一聽就知道做了大量功課。可惜,那些觀點只透露出一種努力過后的平庸,轉身就忘了。無人記得。
大家記住的,反而是那些她無意中流露的、鮮活的、帶著毛邊兒的個人片段。
最近獲得魯迅文學獎的“外賣詩人”王計兵,暫且不論他的詩藝究竟能達到怎樣的文學高度,他首先是一個極其認真在生活的人。一個能在生活的間歇里捕捉到閃亮的人。他從不打算把自己裝扮成一個高級的、淵博的詩人,他就是一個兒子、一個父親、一個丈夫、一個騎手,把自己在人間的奔忙、愧疚、疲憊和微小的溫暖,老老實實地寫了下來。
結果呢?無數的人在他的詩里看見了自己。那些從來不讀現代詩的人,在手機上刷到他的句子,鼻子一酸。因為他們嗅到了同一種生活的塵土味。
這種力量,裝是裝不出來的。
總想靠炫耀讀過什么書、去過什么地方、認識什么厲害的人,來證明自己有價值。很多所謂文化人都是和蔣方舟一樣的毛病。
反省我自己也是,我學過很多那種套路化、模板化的寫作,總是搜索大量的觀點去完善自己的作品,害怕展露真實的自己,希望自己是那個把什么都想明白了的人,我還特別強求“意義感”的這一點,總想證明自己有價值。
一個生怕被人看扁的自己,越心虛,就越想打扮得隆重。些華麗的引用、高深的詞匯,不過是我給自己披掛的盔甲。穿著它,我看起來像一個很厲害的人,但掀開一看,里面空空蕩蕩。
作家最好的素材,永遠應該來自自身的體驗,而不是對書本的搬運和組裝。如果蔣方舟早些明白這一點,或許她會走一條更踏實也更寬闊的路。如果她重新開始寫,寫一個真實的、摔倒后又爬起來的自己,想必會給世界帶來大得多的價值。因為那樣的文字,會抵達許多和她一樣掙扎過的人心里。
真實的體驗,真誠的表達,哪怕平凡,也有力量。這是我花了很長時間,走了很多彎路才敢確認的事。
寫作是什么?寫作就是真實地活著,然后不怕讓別人看到那些褶皺、傷疤、窘迫和不甘。
我終于明白了,這個世界并不需要我成為一個很厲害的人。它只希望我成為我自己。
真實的粗糲,永遠勝過精致的平庸。寫作如此,人生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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