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三天，三個高炮連，最后只剩一門炮。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初，朝鮮云山附近，志愿軍第三十九軍剛和美軍騎兵第一師打上照面，天上就壓下來一批美機。
地面上，是剛入朝不久的高炮第一團一部。
炮位旁，日式七十五毫米高射炮支著炮腳，炮手盯著天空。飛機俯沖下來，機槍、火箭彈、炸彈一起往陣地上砸。
這不是后來那種成體系的防空作戰。
這是志愿軍高射炮兵入朝后的第一次野戰防空硬仗。
代價很快就擺在眼前。
一九五〇年十月，志愿軍跨過鴨綠江時，手里的防空力量薄得可憐。
地面部隊要入朝，橋梁要守，渡口要守，行軍縱隊要守，可當時能拿出來的高炮并不多，裝備也雜。
高炮第一團帶去的主力火炮，有相當一部分還是舊式日制七十五毫米高射炮。
這種炮不是專門為噴氣式飛機準備的。
美軍F-80、F-84一類飛機速度快，俯沖低，火力猛。炮手的眼睛追上了，炮口未必轉得過來；炮口轉過去了，飛機已經掠過山梁。
這就是第一仗的難處。
地面上打贏云山，天上卻還沒有真正的辦法。
十一月一日，第三十九軍向云山之敵發起進攻。
云山這一仗，是志愿軍同美軍正面交鋒的重要一戰。第三十九軍集中兵力，對美軍騎兵第一師一部和南朝鮮軍一部展開攻擊，戰果很快傳開。
可到了白天，另一種壓力來了。
美軍飛機開始尋找志愿軍縱隊、炮兵陣地、交通線。山路、河谷、村莊邊緣，只要有煙、有車、有炮位，就可能招來俯沖。
高炮第一團一部被推到前面。
炮兵陣地不能躲在坑道里等。敵機來時，高炮必須開火；一開火，炮口焰和彈道又會把自己暴露出來。
這是拿命換時間。
十一月四日前后，敵機低空襲擾云山地區。
高炮連開火后，很快遭到反撲。敵機壓低高度，沖著炮位掃射、投彈。陣地上，炮手倒下，旁邊的人頂上；瞄準手倒下，裝填手再補位。
炮還在響。
這一天，志愿軍高炮部隊擊落敵機，打開了入朝野戰防空作戰的紀錄。
可第一架敵機掉下去，并不意味著天平翻過來了。
真正慘的，還在第二天。
十一月五日，美機再次大批撲向云山地區。
有了前一天的遭遇，美軍飛行員不再只是低空亂沖。他們用速度快的飛機正面壓過來，吸引火力；另一批飛機繞到側后，向高炮陣地俯沖。
陣地一下子亂成火海。
舊式高炮射速慢，轉動慢，火力密度不夠。對方卻是一批接一批俯沖，炸彈落在炮位周圍，泥土、碎石、炮件一起飛起來。
炮身被炸壞。
炮架被掀翻。
炮手一批批倒下。
高炮陣地最怕的不是敵機看不見，而是敵機看得太清楚。只要高炮一開火，它就成了天上最顯眼的目標。
可不開火，下面的步兵、車輛、指揮所就要挨炸。
這就是那三個高炮連面前的選擇。
他們沒有退。
有的炮位人員傷亡過重，衛生員、炊事員也上了陣地。炮還剩下，能搬炮彈的人就往炮旁跑；還能操作的人，就繼續對空射擊。
兩個小時左右的激戰后，高炮第一團投入云山方向的三個高炮連遭受重大損失。
到最后，能繼續使用的高炮所剩無幾，有資料記載只剩下一門。
三天前拉到云山時，它們還是一個完整的防空火力點；這一仗打完，三個連基本被打殘。
這就是志愿軍入朝防空第一仗最沉的一筆。
它不是只寫在“擊落敵機”的戰報里。
它還寫在炮位旁空下來的位置上，寫在被炸壞的炮架上，寫在后來高炮部隊必須重新補充、換裝、訓練的命令里。
云山之后，志愿軍很快意識到一個問題：沒有防空，地面勝利也會被敵機一遍遍撕扯。
美軍掌握空中優勢，白天公路難走，車輛難行，橋梁難保。前線要糧，要彈藥，要傷員后送，可敵機天天盯著交通線。
高炮部隊不能只守幾個點。
他們要學會跟著交通線走，跟著敵機規律走，埋伏、機動、轉移，再埋伏。
一九五一年以后，更多高炮部隊入朝，裝備逐步改善，訓練也更貼近戰場。
到一九五二年三月，云田地區的防空作戰已經不是云山時那種被動挨打的樣子。
高炮部隊沿鐵路機動設伏，抓敵機低空攻擊的機會，突然開火，打完就轉移。敵機原本想定點獵殺，結果撞進了高炮火網。
這一步，是從云山的血里學出來的。
到了上甘嶺，防空力量已經成了整個陣地防御的一部分。
一九五二年十月十四日，上甘嶺戰役打響。美軍和南朝鮮軍在飛機、大炮支援下，向五圣山前沿的五九七點九高地和五三七點七高地北山猛攻。
三點七平方公里的陣地上，炮彈和炸彈反復覆蓋。
志愿軍守的是坑道，是山頭，也是天空下那一小塊不能丟的陣地。
高炮、高機分隊在前沿和縱深配合地面部隊，打擊低空飛機，削弱敵機偵察、轟炸和校射效果。
飛機不敢隨便壓低，地面炮兵校射就受影響；炸彈投得不準，坑道口、交通壕、反擊出發位置就多一分生機。
這分生機，是前線部隊用來守陣地的。
上甘嶺戰役最終打了四十三個晝夜。志愿軍守住了陣地，斃傷俘敵二點五萬余人，多種資料記載擊落擊傷敵機二百七十余架。
從云山到上甘嶺，中間只隔了不到兩年。
可高炮部隊已經從“幾門舊炮硬頂敵機”，走到能配合整個戰役防空作戰。
這變化背后，不是輕飄飄的裝備升級四個字。
是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云山陣地上，三個高炮連先把代價交了出去。
抗美援朝戰爭期間，志愿軍高射炮兵部隊共擊落敵機二千三百三十五架、擊傷七千五百一十二架。
這個數字很大。
可把它往前翻，最前面就是云山那幾門舊炮。
十一月的朝鮮山地，炮位被炸得翻起黑土。還能動的人扶住炮架，把炮口重新抬向天空。
敵機又來了。
那門炮還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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