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曾亦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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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隊員在進行刮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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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佐遺址核心區的高等級院落發掘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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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隊員在清理遺跡。 以上圖片均為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提供
從高空俯瞰董志塬,涇河一級支流蒲河左岸,9座大型夯土臺呈倒“U”字形對稱排布,圍出一座約30萬平方米的史前古城核心區。這里,便是位于甘肅省慶陽市西峰區后官寨鎮南佐村的南佐遺址。前不久,該遺址入選2025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
隴東民諺有云:“八百里秦川,比不上董志塬邊邊。”夏日時節,記者穿過村舍間蜿蜒的田間小路,走進南佐遺址考古發掘現場,探訪這片黃土地下正被一鏟一鏟挖掘出的故事。
“樂趣和幸福都來自一鏟一鏟的挖掘”
1957年春天,考古工作者倪思賢受甘肅省文物管理委員會指派,依據當地文化工作者賀書璧提供的線索,前往當時位于后官寨鄉南佐社的疙瘩渠,開展專業考古調查。那時的疙瘩渠還是一片黃土溝坎,倪思賢沿著溝邊走走停停,經過仔細勘查與審慎判斷,確認這里是一處新石器時代遺址,并在1959年的《文物》雜志上發表了題為《慶陽縣發現新石器時代遺址》簡報。自此,南佐遺址正式進入大眾視野。
1984年,甘肅省博物館文物工作隊的趙建龍,結束了在甘肅秦安縣大地灣遺址的發掘工作,與甘肅省博物館文物工作隊考古工作者閻渭清一道,來到南佐開始了發掘工作。在大地灣與無數陶片、房址打交道的歲月里,趙建龍了解了仰韶文化的聚落形態,也煉就了一雙“金睛火眼”——憑借陶片的顏色、紋飾和制作工藝,他就能大致判斷其年代。而在南佐遺址,那些散落的紅陶、灰陶,以及類似大地灣的“白灰面”遺跡,讓趙建龍心里有了判斷:這里很可能是一處仰韶文化晚期的遺存。
不同于大地灣的建筑以“木骨泥墻”為主,在南佐,閻渭清帶隊發現了25米長的夯土墻。這種通過分層夯筑來加固墻體或地基的技術,過去通常被認為在商代才成熟,此次發現為后續考古發掘提供了更多空間。
1994年,第二階段考古發掘啟動,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館員趙雪野帶隊,繼續對那段夯土墻進行考古發掘。隨著發掘面積擴大,墻體出現了轉折,圍合出一個更大的空間。“原來這不是城墻,而是一座巨型房址的外墻。”趙雪野說,“當時先是發現了一個墻角,隨著發掘不斷進行,最后挖出來一個約630平方米的空間。”這個區域,就是南佐遺址最核心的區域:主殿F1。
1996年,第二階段發掘結束,為有效保護遺址,考古隊員對F1房址進行了回填,留待技術成熟后,再繼續發掘。
“去南佐遺址考古時,來機場接機的是手扶拖拉機,從機場直奔考古現場,一路塵土飛揚。”趙建龍回憶,“有人問過,從事考古研究多年,有哪些令人心潮澎湃的瞬間?其實,樂趣和幸福都來自一鏟一鏟的挖掘。我們所做的工作,就是揭開南佐遺址的一角。”
“像動手術一樣做解剖發掘”
2021年,為了解南佐遺址的年代分期、聚落結構、社會狀況,進一步探索黃土高原地區的古代文明,南佐遺址第三階段考古發掘啟動。經過近兩年的考古調查和發掘,由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中國人民大學、西北工業大學、蘭州大學等單位組成的聯合考古隊發現,在主殿東西兩側還各有一列夯土墻側室,遺址核心區有9座呈倒“U”字形對稱分布的夯土臺,“九臺”外側還有兩道環壕,遺址總面積至少600萬平方米,僅“九臺”及其環壕圍繞的核心區就有約30萬平方米。
考古隊將目光投向外圍的區域,采用了5米×5米的探方發掘法,每挖下去一寸,都要仔細記錄土壤的質地、包含物。挖著挖著,一塊土質土色不一樣的土角,正好卡在兩個方格之間的隔梁底下。
這塊突然出現的土角,質地比周邊黃土更松軟,邊緣隱約有加工痕跡。“我們像動手術一樣做解剖發掘。”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館員張小寧介紹,“最終確認,這是一座房子的一個小角。”張小寧回憶,那段時間,隊員們每天扎根田野,白天發掘、記錄,晚上就圍坐在一起討論、猜想,從房子的延伸方向到墻體的厚度,每一次猜想都要通過后續發掘來驗證,每一次下挖都帶著忐忑的心情:“如果找對了,或許就能解鎖一段被黃土掩埋的歷史。”
一座房子找全了,團隊成員又開始了新的“頭腦風暴”:房子的周圍有什么?結構是什么樣?在更多座房子被發掘后,團隊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座地坑院。進一步的發掘證實了,幾處房屋的確并非零散的建筑遺跡,而是組成了凝聚著黃土高原居民生存智慧的地坑院——一種將地面下挖形成深坑,在四周掏挖窯洞的居住形式。
“考古界有句俗話:‘你想不到,就挖不到’。從挖到這一座房子,到想到它可能是一個地坑院,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一點點把它的全貌拼接出來,這個過程非常有成就感。”張小寧說,團隊中的許多成員從小生長在黃土高原,對這里的版筑夯土結構再熟悉不過,一層層夯實的土墻間,藏著古今延續、因地制宜的建造邏輯。
“我們發現,每處院落都是先從地面往下挖掘幾米,再在四周掏挖出平面近圓形的窯洞,用白灰裝修房屋。南佐遺址的窯洞式院落群,是迄今仰韶時期中國北方規模最大、結構最完整的窯洞式聚落遺存。”南佐遺址考古發掘項目負責人韓建業介紹。
“從一開始就采取多學科合作的研究方式”
白衣陶簋、朱砂彩繪陶、表面涂朱砂的石鏃……“在宮城東側祭祀空間,我們還發現了數百萬粒炭化稻米,這在黃土高原地區前所未見。”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長、南佐遺址考古隊領隊陳國科說。
在宮城遺址一角,墻壁上仍有炭化稻米的殘存痕跡。這些稻米從哪里來?“不排除當地種植的可能,但也有可能是從長江中游等地遠距離貿易獲得。這是一開始我們提出的兩種科學假設。”張小寧說,“科研人員通過對部分樣品開展鍶同位素及植硅體分析發現,稻米可能是本地種植。”
“南佐遺址考古工作從一開始就采取多學科合作的研究方式,能更好還原5000年前的社會圖景。”陳國科說。
稻米來源的謎題尚未完全解開,另一類珍貴文物——白陶,又向考古隊發出了“挑戰”。南佐遺址工作站內,擺放著經工匠修復后的白陶罐,細看表面還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與普通陶片的粗糙質感截然不同。它的胎料是什么?高嶺土還是瓷石?團隊利用熱膨脹儀、光學顯微鏡、拉曼光譜儀等設備,解析了南佐遺址白陶的燒成溫度、成分組成、顯微結構等。“我們發現,白陶的內外表面還涂有不同于胎體的涂層,是以貝殼等水生物為原料。”韓建業說。
檢測結果表明,南佐白陶所使用的胎料有三類,分別為高嶺土、瓷石,以及當地的高鈣低鐵易熔白黏土。前兩者可能來源于遠距離貿易,后者的使用則說明南佐陶工對黏土、溫度、產物之間的關系已有基本了解。“民族志調查對解答我們的疑問很有幫助。”張小寧說,“我們和本地一名非常熟練的制陶藝人交流時,他帶我們在自己取土做陶的地方找到了一種白黏土,印證了我們做出的考古推斷。文化是有延續性的,觀察今日仍在使用的傳統技術,能夠為理解5000年前古人的行為架起一座橋梁。”
南佐聚落不僅整體規模龐大,且宮殿、夯土臺、壕溝水利設施等建筑工程量也不小。南佐“宮城”區出土物體現出當地與長江中下游、黃河下游等地區的聯系,說明南佐聚落與這些地區存在遠距離的資源運輸等活動。
南佐核心區及“宮城”區具有擇中而居、主次分明、層層遞進的嚴整封閉式格局。“九臺”及核心區位于聚落中心,“宮城”位于“九臺”中心,主殿位于“宮城”中心。大殿的門到宮城的門連成中軸線,東西兩側的側室也呈中軸對稱結構,總體上構成一個封閉式的中心對稱、中軸對稱的宮殿格局。如此布局嚴整的南佐聚落,體現了秩序的禮制性。
南佐遺址的發現,表明距今5000年左右黃土高原已經進入早期國家或文明社會階段,這對于認識黃河上中游、黃土高原,尤其是隴東地區在中華文明起源和形成過程中的關鍵地位,具有重要意義。
(本報記者曾亦辰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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