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虹、鄧煜同時獲得菲爾茲獎,我在高興之余,也冒出了一個不太合時宜的問題:如果他們博士畢業后留在中國高校,像普通青年教師一樣工作,還能取得今天的成就嗎?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卻值得認真追問。
按照不少高校的運行方式,他們入職后首先面對的,可能不是選擇最重要的數學問題,而是確定聘期指標:三年發表幾篇論文,申報什么級別的課題,爭取什么人才稱號,完成多少教學工作量。
接下來是不斷申報項目。研究方向要對應指南,選題要貼近熱點,預期成果要可以量化。一個十年未必有答案的數學問題,也要被包裝成三年可以驗收、每年都有“階段性成果”的項目。
項目申請下來,又開始填預算、簽任務書、做中期檢查、報銷經費、接受審計。買本書、參加一次會議、邀請一位同行,都可能需要申請、審批、簽字和留痕。
還有教學材料。
教學大綱、教學日歷、教案、課件、課程目標與畢業要求對應矩陣、形成性評價記錄、命題審批表、評分標準、試卷分析、課程目標達成度報告、持續改進說明,缺一項都可能被認為“不規范”“教學事故”。
一門課講得好不好,學生有沒有真正學會,有時反而不如文件夾是否整齊、表格是否完整來得直觀。
![]()
這些要求單獨看都有理由。公共經費需要監督,教學過程需要規范,教師工作也應接受評價。問題在于,所有合理要求疊加在同一個人身上,最終就可能形成極不合理的總負擔。
數學研究尤其需要連續、安靜、不受打擾的時間。
王虹研究的三維掛谷問題延續了一個多世紀,鄧煜研究的偏微分方程和玻爾茲曼方程同樣沒有現成答案。這樣的研究無法承諾今年立項、明年突破、后年驗收。
一個人上午修改項目申報書,下午填寫課程達成度,晚上回復工作群里的材料通知,很難再進入持續數小時甚至數天的深度思考。
行政化造成的影響,可能還不只是一批教師疲于填表。它甚至會改變一個國家創新力量的分布。
看看今天中國那些引起廣泛關注的技術突破:DeepSeek的大模型、華為的芯片和操作系統、比亞迪與寧德時代的動力電池、大疆的無人機、宇樹科技的機器人,很多都來自企業。
![]()
這并非只是感受。2024年,中國企業研發經費達到28211.6億元,占全社會研發投入的77.7%;高校研發經費為3065.5億元,占8.4%。企業已經成為拉動中國研發投入增長的主要力量。
當然,企業和高校分工不同,不能簡單拿投入規模判斷誰的創新能力更強。企業主要從事應用研究和產品開發,高校仍然承擔著人才培養和大量基礎研究任務。中國在數學、物理、化學、生命科學等領域取得的進步,離不開高校。
但現實中的反差依然值得重視。
企業的創新項目通常圍繞產品和技術問題展開。資源能否獲得,主要看事情能不能做成;方案是否有效,最終由產品、用戶和市場檢驗。企業當然也有會議、考核和流程,但在真正決定生死的項目上,資源往往能夠圍繞目標迅速集中。
![]()
高校本應比企業擁有更寬松的探索空間,卻常常受到更復雜的項目管理、職稱評審、人才“帽子”、教學檢查和行政審批約束。研究人員不僅要做出成果,還要不斷證明自己正在做事。
這很可能是企業在不少前沿技術領域表現活躍,而高校創新潛力沒有得到充分釋放的重要原因之一。
企業擁有市場、資本、數據和產業鏈優勢,這些同樣不可忽視。但如果高校的科研人員把大量時間用于申報、檢查、報銷和留痕,再優秀的人才也會被持續消耗。國家多次推動科研減負,整治的正是表格多、報銷繁、檢查多等問題。這也說明,問題并非高校教師的個人抱怨,而是已經被看見的制度障礙。
![]()
真正有效的改革,不只是把紙質表格改成電子表格,而是讓行政重新回到服務位置。能夠一次采集的數據不再反復填報,能夠由專業人員承擔的事務不再壓給教師,基礎研究實行更長周期評價,允許失敗,也允許幾年沒有論文。
這次獲獎證明,中國的基礎教育能夠培養出世界頂尖的數學人才。現在需要回答的是,中國高校能不能給他們足夠的時間、信任和自由,讓他們繼續成長。
基礎教育把天才送到了大學門口,大學不能再把他們培養成填表冠軍。
數學家最寶貴的時間,應該用來解決數學難題,而不是解決報銷難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