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沙漠,人們往往想到的是風卷黃沙、寸草難生。可到了毛烏素沙地,畫面卻有些不同:防護林沿著公路延伸,噴灌設備在田間轉動,馬鈴薯花一片接著一片。
于是有人開玩笑,說它是世界上最沒“尊嚴”的沙漠,連土豆都被種出來了。這句調侃很有傳播力,但先要把事實說清楚。
毛烏素的規范名稱是“毛烏素沙地”,并非典型的極端干旱沙漠。它橫跨陜西、內蒙古和寧夏,內部既有沙丘,也有草灘、河流、耕地和居民點,生態條件并不是處處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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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榆林市政府官網刊發的報道顯示,毛烏素沙地岔河則項目的馬鈴薯畝產達到8000斤,大紀汗村平均畝產約3000公斤,這個結果并不普通。因為土豆并不是直接扔進流動沙丘里就能豐收。沙土漏水、漏肥,風一吹還會移動,普通農作物很難扎穩根。
要讓沙地具備耕作條件,必須先治風、固沙、改土,再配上灌溉和農機。當地探索的一種辦法,是把砒砂巖和沙土按一定比例復配。
砒砂巖遇水容易板結,沙土又過于松散,兩種材料單獨看都有缺點,組合以后卻能改善土體結構。說得生活化一些,就像和面時水和面粉必須合適,太稀不成形,太干也揉不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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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改好只是第一步。田塊還要平整,機井、管網、噴灌和道路都得跟上,種薯選擇、施肥時間、病蟲害防治也不能少。
2015年的報道顯示,相關技術當時已使約10萬畝沙荒地轉為良田。土豆高產的背后,其實是一整套土地工程和農業技術。
馬鈴薯被選中,也不是因為它“隨便種都能活”。榆林日照時間較長,晝夜溫差較大,沙質土壤相對疏松,適合塊莖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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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馬鈴薯用水需求低于水稻等作物,便于機械化種植和收獲,既能鮮食,也能用于淀粉和食品加工。毛烏素最值得關注的并不是“沙漠居然能種菜”,而是治理順序沒有顛倒。
當地并非一開始就大規模開墾,而是先用草方格、灌木和防護林壓住流沙,降低風速,保護道路和村莊,隨后才在條件合適的區域發展農業。如果沒有外圍植被,今天整理好的田塊,遇到大風后仍可能重新被沙埋。
土豆田看起來熱鬧,真正托住它的,卻是田外那些不結果、不賣錢的樹木和灌草帶。生態建設與農業生產不是兩張皮,前者站不穩,后者也很難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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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毛烏素治理與簡單“植樹造林”不同的地方。干旱半干旱區不能只追求樹木數量,更要考慮水資源。
適合種灌木的地方不必硬種高大喬木,適合自然恢復的區域也不能反復翻動。以水定綠、宜喬則喬、宜灌則灌,才是更穩妥的辦法。
截至2026年6月,陜西宣布可治理流動沙地全面清零。這里的“清零”是指現有技術和條件下可治理的流動沙地得到治理,并不等于所有沙地從地圖上消失,更不意味著以后不會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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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理完成后,管護、補植和防止復沙仍是長期工作。毛烏素在寧夏境內的治理也進入新階段。
國家林草局2026年2月披露,寧夏境內毛烏素沙地的流動沙丘已經全面固定,近年來仍通過草方格、灌草結合等方式處理遺留沙丘。這說明治沙不是“一次完工”,而是不斷查漏補缺。
到了2026年7月,毛烏素所在的黃河“幾字彎”仍是北方防沙治沙的重要區域。國家林草局7月7日公布的信息顯示,鄂爾多斯毛烏素沙地治理率已突破85%,當地繼續強調治沙、治水和生態產業協同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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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十多年前單純追求“把沙變成地”相比,思路已經更加成熟。現在更關注的是,改造后的土地能不能少用水,作物產量能不能多年穩定,農民能不能獲得合理收益,以及農業活動會不會給脆弱生態增加新的壓力。
2026年,榆林的馬鈴薯產業仍在升級。國家馬鈴薯產業技術體系推廣沙地水肥一體化和“薯麥輪作”,早熟馬鈴薯收獲后再種冬小麥,讓土地在冬春季少裸露,既提高利用率,也能減輕起沙風險,相關模式每年推廣約30萬畝。
這一步很關鍵。過去,人們容易把生態和產業理解成二選一:要保護環境,就不能發展;要增加收入,就必須擴大開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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薯麥輪作提供了另一種思路,農田本身也可以參與固沙,但前提是控制規模、節約用水,并讓土地保持覆蓋。育種也在發生變化。
2026年5月,毛烏素沙地邊緣的榆林馬鈴薯試驗示范站仍在篩選上千份種質資源,重點尋找耐旱、穩產、抗病和適合加工的品種。現在追求的已不只是某一畝地沖出高產,而是大面積種植時不容易減產。
我認為,這比“畝產1萬多斤”的噱頭更重要。試驗田的極限產量受品種、地力、天氣和管理影響,普通農戶真正關心的是投入多少錢、每年能收多少、賣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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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倉儲、加工、訂單和農機服務跟得上,高產才可能轉化為穩定收入。毛烏素的經驗也不能簡單復制到所有沙漠。
沙地、戈壁和極端干旱沙漠的水熱條件不同,有些區域適合發展農業,有些區域只適合封育保護。看到一片土豆田,就認為沙漠都能改成糧田,既不科學,也可能帶來地下水透支。
從國家糧食安全角度看,毛烏素的意義也不是無限增加耕地,而是把條件合適的土地用得更好。通過改土、良種、節水和機械化,提高單位面積產量,能夠減少盲目擴張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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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質量提升,比單純追求耕地數字更有現實價值。從鄉村振興角度看,一顆土豆背后連接著種薯繁育、噴灌設備、農機作業、倉儲運輸和食品加工。
真正有前景的不是把沙地變成低價原料基地,而是讓當地逐步掌握品種、技術和加工環節,把更多收益留在縣域和村莊。從生態安全角度看,毛烏素位于黃河“幾字彎”區域。
這里的植被和土壤狀況,不僅影響周邊村鎮,也關系到風沙活動、水土流失和黃河流域生態保護。治理一塊沙地,看似是地方工程,背后連接的卻是更大范圍的生態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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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最沒尊嚴的沙漠”只是一個輕松的網絡說法。毛烏素并沒有被徹底“消滅”,更沒有被人類隨意征服。
它依然是一片生態脆弱、需要長期管護的沙地,只是流動的黃沙被逐步固定,部分適宜區域重新具備了生產功能。那片盛開的馬鈴薯花,真正證明的不是人可以為所欲為,而是只要尊重自然規律,生態修復和百姓增收并非完全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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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風沙穩住,再謹慎利用土地;先算清水賬,再考慮產量賬,這才是毛烏素故事中最有價值的部分。至于“1萬多斤”,不妨把它當作吸引讀者走近毛烏素的一句話,但不能把它當成未經核實的結論。
比夸張數字更值得記住的,是幾十年持續治理后,風沙中的村莊守住了家園,曾經貧瘠的土地開始穩定產糧,而治沙仍在一代接著一代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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