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日前揭曉,作家梁鴻的《要有光》獲報告文學獎。這篇是她的散文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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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柳樹、榆樹、櫻桃樹甚至銀杏樹都已經長出嫩黃淺綠的葉子并開始出現小小的花蕾時,那棵白蠟樹仍不為春天所動,固執地張著它黑色枯瘦的枝杈,不肯生長出一片綠葉。搬來的第二年,有天我習慣性地凝視窗外,突然發現那棵沉默的白蠟樹,我慌張極了。我以為它太老了,活不了了,我奔到樹下,抱著粗大的樹干,內心充滿悲傷。
看中這間公寓,有一半原因是喜歡窗外的這株白蠟樹。那年五月,我來到這里,看著陌生的房間,覺得它不是正南正北,客廳太大太低,臥室太小太不規則,等等,各種問題,我心里已經否定了它。但是,等我來到臥室,看到窗外的這棵樹時,瞬間就被吸引了。那榆樹、柳樹枝干筆直,葉脈清綠,顯現著年輕昂揚的姿態,而這棵古樹,藏在這些年輕枝葉的后面,樹干蒼黑,紋理裂開,溝壑幽深,枝條黝黑,多呈半彎狀,昭示著歲月的痕跡。我被這密實的黑色吸引了,幾乎就在同時,我意識到,樹上層層透過來的綠色是如此濃郁,以至于我感受到一種寧靜的力量。粗細相間的黝黑枝條,深綠的葉片層層疊疊,交織成一片空間,有一種來自于久遠時光的清涼和安穩。
我喜歡年輕的樹木,它們美好、張揚、生機勃勃,也喜歡這棵古老的白蠟樹,有歲月鑄就的質感,它站在那里,象征著所有過往的歷史和時間,它們共同在一起,構成了我窗外的微世界。經歷了那年春天的慌張,和看它慢慢綻放綠意的喜悅,我才知道,它比其他樹木要晚發芽一個月。是太老的原因,還是白蠟樹本就如此,我不清楚。我也沒去查證,我寧愿相信它因為身軀的古老需要更長時間來蘇醒,它的觸角沒那么敏銳了,它的根扎得太深,春天的風啊、空氣啊、溫度啊,需要更長時間潛入地下,去到它的最末梢,告訴它,春天來了。然后,土壤開始松動、水開始慢慢浸潤到分岔無數方向的根梢,再一點點攀爬,上升到地面,到樹干,再到每一個細小的枝條。枝條上更深綠意的迸發是遙遠距離運送的結果,它等得夠久,也因此更加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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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天,三月,我做了一個手術,不得不每天“平躺”在床上。我有點沮喪,還夾雜著一絲驚恐,“衰老”,從一個抽象的名詞變為實在的肉身之傷纏繞著我,那是年輕時的我怎么也無法想象到的。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無事可做,也不想做事。我盯著窗外,聽著逐漸繁密的鳥叫,努力追逐它們在樹間跳躍的活潑的身影。它們從哪里來的啊?每年春天,它們如期而至, 在我的窗外貢獻出最天真最無憂的叫聲,那漫長的寒冷的冬天,它們都在哪里?我實在迷惑。我看著它們從榆樹上跳到櫻桃樹上,頭高頻率地點動著,似乎在那稀疏幼小的綠葉間找到了珍貴的食物。也許,它們只是在玩耍。只有那些看起來年長的鳥才到仍然干枯的白蠟樹那里,用長長的喙使勁啄著那樹皮裂開的深溝。
我盯著那棵白蠟樹,在柳樹的枝條已經被繁重的葉片壓得更彎,榆樹已經開出青色的花骨朵,櫻桃樹上的青色小果被鳥兒啄走時,白蠟樹那干枯黝黑的枝條上才生出點點綠芽,那綠芽又慢慢舒展,成為一片片葉子,葉子越來越大,一點點鋪滿所有的枝條,把一棵樹織成一個完整的世界。我看著這場持久的、聲勢浩大又靜默無聲的生長,就好像重又發現了生命的奧秘。這些葉片是生來就如此深綠,還是只因為年齡增長逐漸成熟而變為如此內斂的色澤,我不知道。但我能從那棵樹所散發出來的氣質、威嚴感受到那漫長時間沉淀而出的力量。它就在那里,它沒有看我,它只是在那里,而我,看著它,似乎就能感受到它從地心深處傳遞給我的一些東西,我感覺到它地下的根梢正悄悄聚攏,支撐著我虛弱的身體,那縱橫的枝條和密實的綠葉安靜、平和,包容、安撫著我那浮躁的內心。它和我同在,而我,也和大地、時間同在。我看到了生命,看到了一棵樹周而往復的開始。
某個特別寂靜的午后,人聲隱去,連最活潑的鳥兒也不知藏到什么地方,我凝視著那由深綠葉片和黝黑枝條構筑的空間,它們一層一層延伸,就好像層層遞進的迷宮,吸引著我,想走進去,想看看那更深處的世界。在那一刻,我發現,我正慢慢走進時間的隧道,我和它同在,我正在成為那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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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鴻近影
編輯:史佳林
約稿編輯:劉 芳
責任編輯:郭 影
圖片:網絡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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