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云林煮茗日常

來源：光明日報

倪瓚，別字元鎮，號云林，江蘇無錫人，元末明初詩人、畫家，畢生酷愛飲茶。明代顧元慶《云林遺事》記錄倪瓚汲泉煮茗小故事：“嘗使童子入山，擔七寶泉，以前桶煎茶，后桶濯足。人不解其意，或問之，曰：‘前者無觸，故用煎茶。后者或為泄氣所穢，故以為濯足之用。’”這一故事乃歷代士林笑談，一來點明倪瓚喜好飲茶，二來將倪瓚的潔癖刻畫得入木三分。倪云林的飲茶與潔癖所指即雅趣絕俗的審美旨向。

明代張岱《陶庵夢憶》言：“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然個性過于強烈，又有獨特癖好的人，交友往往易起沖突。《云林遺事》又一則，“元鎮素好飲茶，在惠山中，用核桃、松子肉和真粉成小塊如石狀，置茶中，名曰‘清泉白石茶’。有趙行恕者，宋宗室也，慕元鎮清致，訪之。坐定，童子供茶，行恕連啖如常。元鎮艴然曰：‘吾以子為王孫，故出此品。乃略不知風味，真俗物也。’自是絕交。”

倪瓚視飲茶為極雅之事，只能細品，不能牛飲，自不可沾染一點塵俗。飲酒亦然，即便至交好友如楊維楨有違雅潔，亦拂袖絕交。“楊廉夫耽好聲色，一日與元鎮會飲友人家。廉夫脫妓鞋，置酒杯其中，使坐客傳飲，名曰‘鞋杯’。元鎮素有潔疾，見之大怒，翻案而起，連呼‘齷齪’而出。”楊維楨之臟亂與倪瓚之潔癖形成鮮明對比，亦體現于二人書畫風格，不過鐵崖之放浪不羈與倪瓚之胸無俗塵皆見中國藝術至境。

這些故事雖有幾分戲謔，卻有一些《世說新語》意味，更是倪瓚性情所系，真性情之人，天涯無處不知音。其《送李征君游荊溪，因寄王司丞》：“何處尋狂客，故人王子猷。花落庭前樹，風吹溪上舟。紫筍生春雨，綠蘋滿芳洲。心隨酒船發，悵望不能休。”他心中知音是王子猷般至性之人，有雪夜訪戴的隨性而為，有人琴俱亡的悲慟情深，好友李征君便是志同道合的隱士，自是共邀溪上行舟品紫筍春茶，送別痛飲滿船美酒。

王子猷隨性賞竹，率真結歡，倪瓚以《過許生茅屋看竹》所訴茶情如王子猷愛竹，寄寓自然灑脫、無拘無束的隱逸生活理想。“舟過山西已夕曛，許生茅屋遠人群。鑿池數尺通野水，開牖一規留白云。煮藥煙輕沖灶出，碓茶聲遠隔溪聞。可憐也有王猷興，階下新移共此君。”故而倪瓚每日與茶相伴，從早到晚，須臾不離，醒來就是一杯茶，《北里》乃其茶事人生審美寫照：“舍北舍南來往少，自無人覓野夫家。鳩鳴桑上還催種，人語煙中始焙茶。池水云籠芳草氣，井床露凈碧桐花。練衣掛石生幽夢，睡起行吟到日斜。”

試想倪瓚晨起一杯茶，行吟到日斜，實乃宋明理學“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的知常樂道境界，盡是一派活潑潑從容不迫的鳶飛魚躍。倪瓚不僅晨起喝茶，午睡后也要喝茶，其《次張仲舉韻》：“秧疇蒔已遍，午馌休中林。忽聞軺車至，攬衣欣慨深。遂尋修竹下，共憩西澗陰。汲泉以煮茗，遐哉遺世心。”詩人上午干著農活，中晌林下午睡，然后拉著探班的友人去竹林溪澗喝茶，何等悠閑詩意的田園生活，令人歆羨。

倪瓚晚上也要喝茶，其《題郭天錫畫》：“米顛船每泊，陶令酒能賒。猶憶相過處，清吟夜煮茶。”他懷想與友人郭天錫清夜煮茶，遙追陶淵明和米芾所共鴻儒雅趣。如此深夜喝茶，仿佛茶畢助眠，其《雙寺精舍新秋追和戎昱長安秋夕》：“秋暑晚差涼，茗余眠獨蚤。清風振庭柯，寒蛩吟露草。晨興面流水，西望吳門道。不知人事劇，但見青山好。”睡前喝完茶，早早睡下，次日早醒，又是繼續喝茶，雖然秋晨寒意會惹一絲思鄉愁緒，然而一杯茶后，自然將所有憂愁拋給了青山。

倪云林喝茶從早到晚，更兼顧春夏秋冬、陰晴雨雪。秋天喝完茶，冬日生起茶爐，一邊賞梅，一邊看雪。《送徐子素》：“山館留君才一月，梅花無數倚霜晴。垂簾幽閣團云影，貯火茶爐作雨聲。深竹每容馴鹿臥，青山時與道人行。歸舟載得梁溪雪，惆悵鄰雞月四更。”那個臨別友人徐子素的冬夜，雪蓋梅枝，雞鳴四更，屋外雨雪霏霏，屋內茶爐仍溫，然友影遠逝，除了喝茶如何消愁？待冬日過了又是春，春茶中多了幾分生機。《春日云林齋居》：“池泉春漲深，徑苔夕陰滿。諷詠紫霞篇，馳情華陽館。晴嵐拂書幌，飛花浮茗碗。階下松粉黃，窗間云氣暖。”初春松花鋪地，飛落茶碗，又是晴嵐云暖的人間喝茶好時節。

“逃于禪，游于老，據于儒”的倪瓚，其茶友中除了士人，尚有諸多方外道釋。他好交道友，常以煮茶比擬道人煉丹，共商養生之道。其《夜泊芙蓉洲寄張煉師》：“芙蓉猶滿渚，疏桐已隕霜。泊舟菰蒲中，吳山隱微陽。因懷靜默士，竹林閟玄房。煮茗汲寒澗，燒丹生夜光。”詩人和張道士一邊煮茶，一邊煉丹，多有嵇康竹林打鐵遺風。又《煮石山房》：“汲澗煮白石，云棲南澗隈。敲石發新火，荊薪藉余灰。坐候升降理，靜觀寒燠媒。遂忘石鼎沸，乍疑山雨來。丹成同此術，鶴化詎能猜。我亦餐金液，清淺笑蓬萊。”這是倪瓚“清泉白石茶”如煉丹般的烹制過程，此茶飲罷如食金丹大藥，直入蓬萊仙境。

除了同道士喝茶，倪瓚時常流連佛寺并飲。其作詩托董惟民轉故交方崖和尚。“古德乖違已數年，相逢吳苑話迍邅。木魚晨粥同僧赴，仙掌春茶破悶煎。采藥童歸隨貿市，眠松老鶴伴棲禪。語離更問余何適，思屬江云浦月邊。”他亦借木魚晨粥和仙掌春茶，同友人參禪證道，進入禪茶一味的禪修境界。友人中尚有終生不娶的邾伯盛，其《靜寄軒詩》：“獨行應如魯獨居，心同柳下孰云迂。從教鄰女衣沾濕，試問高人安穩無。身似梅花樹下僧，茶煙輕飏鬢鬅鬙。神清又似孤山鶴，瘦骨伶仃絕愛憎。”詩人煮茶對飲的，便是這位靜坐梅花樹下安然飲茶、斷絕愛欲、坐懷不亂的枯瘦似僧人了。

倪瓚不僅品茶、詠茶、畫茶、以茶會友，更是一位資深制茶師。他真正實踐動手制茶、動口品茶、動心悟茶的全過程。除“清泉白石茶”外，《云林堂飲食制度集》載“橘花茶”“蓮花茶”“煎前茶法”諸種。橘花茶窨制和茉莉花茶相仿，“以中樣細芽茶，用湯罐子先鋪花一層，鋪茶一層，鋪花、茶層層至滿罐。又以花蜜蓋，蓋之。日中曬，翻覆罐三次。于鍋內淺水慢火蒸之。蒸之候罐子蓋熱極取出，待極冷然后開罐取出茶，去花以茶。用建蓮紙包茶，日中曬干。曬時常常開紙包抖擻，令勻，庶易干也。每一罐作三、四紙包則易曬。如此換花蒸曬，三次尤妙。”工序之載極為翔實，工藝之巧堪稱茶里慧手。

蓮花茶制作方法最具文人審美雅趣：“就池沼中，早飯前，日初出時，擇取蓮花蕊略破者。以手指撥開，入茶滿其中，用麻絲縛扎定。經一宿，明早摘蓮花取茶，紙包曬。如此三次。錫罐盛，扎口收藏。”茶葉不僅氤氳蓮花清香，更有晨曦雨露清芬，一口抿入，直喝出天地間物我交融的清逸出塵與自然天趣。此僅制茶法，尚有“煎前茶法”的煮茶步驟法：“用銀茶銚煮水，候蟹眼動。以別器貯茶，傾銚內湯少許，浸茶沒，急用蓋蓋之。俟浸茶溫透，再以銚置火上，俟湯有聲，即下所浸茶。少頃便取起。又少頃再置火上，才略沸，便啜之，極妙。”整個煮茶過程呈現出節奏律動，煮茶人眼耳鼻舌身意沉浸其中，尚未入口，早已陶然，堪稱中式生活美學典范。

總之，汲泉、制茶、煮茗、品茶、交友、詩畫構成倪瓚審美生活日常。倪瓚有一幅《安處齋圖》，筆意簡潔，意境蕭閑，湖山清寂，草木疏朗，樹下草屋，不見人煙，右下是倪瓚自題詩：“湖上齋居處士家，淡煙疏柳望中賒。安時為善年年樂，處順謀身事事佳。竹葉夜香缸面酒，菊苗春點磨頭茶。幽棲不作紅塵客，遮莫寒江卷浪花。”茶之寓處，江湖自遠，安處齋所安的是倪瓚的那顆“遐哉遺世心”，即便縱浪紅塵的帝王見之，亦心馳神往，隱遁其中，共品倪迂春茶。故畫左有乾隆御題：“是誰肥遁隱君家，家對湖山引興賒。名取仲舒真可法，圖成懶瓚亦云嘉。高眠不入客星夢，消渴常分谷雨茶。致我閑情頻展玩，圍爐聽雪剪燈花。”

（作者：袁俊偉，系安徽農業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