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雨過天晴
文/水緣先生
一
七月中旬,B縣已經連著下了四天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是誰在用指甲輕輕叩門。白云鎮黨政辦主任李長青站在辦公室窗前,盯著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眼皮沉得幾乎要黏在一起。他已經連續值守了七十二個小時——準確地說,是七十二個小時沒有完整地睡過一個覺。值班室的折疊床硌得他腰疼,半夜電話響了三次,一次是縣防辦通知明天上午九點前上報防汛隱患排查臺賬,一次是隔壁鎮的值班人員打錯了號碼,還有一次是他老婆問他回不回家吃飯。
桌上的手機又震了。李長青拿起來一看,是鎮黨委書記王建國發來的微信:“長青,今晚預報有小到中雨,縣里要求全員在崗,你通知一下各村干部,一個都不能少。”
李長青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終只回了一個字:“好。”
他翻開通訊錄,開始挨個給八個行政村的支部書記打電話。打到第五個時,對方接起來,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刮鐵皮:“李主任,又全員值守?”
“縣里的要求。”
“前天剛值了一宿,昨天又值,今天還值?”村支書在那頭嘆了口氣,“李主任,我們村那片是臺地,雨水根本存不住,下三天三夜也淹不了。村里幾個干部都熬出黑眼圈了,明天還要組織村民去修水渠……”
李長青沉默了幾秒,說:“老張,我知道。但上面要求全員在崗,我也沒辦法。”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辦公桌角落里堆著厚厚一摞防汛值班記錄表,每一張都填得工工整整——什么時間誰在崗、巡查了哪些點位、有沒有異常情況。可李長青心里清楚,這些表格里百分之八十的內容,不過是把上一輪的值班記錄復制粘貼了一遍。雨沒變大,水沒漲,隱患點還是那幾個隱患點,但記錄必須天天寫、周周報、月月存。
隔壁辦公室傳來一陣咳嗽聲,是副鎮長陳立冬。陳立冬今年五十歲,身體本來就不太好,入汛以來被抽去帶班值守,血壓蹭蹭往上漲。前天半夜縣防指突擊查崗,電話打到值班室,陳立冬正好去衛生間,回來時手機上有三個未接來電。第二天一早,他就被分管副縣長周明遠在全縣防汛工作群里點名批評:“值班期間不得擅離崗位。”
李長青想起這件事,心里堵得慌。陳立冬那天晚上壓根沒離開鎮政府大院,只是去了趟廁所。可沒人關心這些——在防汛的語境里,“在崗”是個非黑即白的概念,人必須在攝像頭能拍到的地方,電話必須在三聲響之內接起來,至于這個人是不是已經連續值了三十個小時的班、眼睛是不是已經花得看不清水位數據,沒人過問。
二
同一場雨,落在五十公里外的黑土鎮,卻是另一番光景。
黑土鎮地處B縣北部山區,溝壑縱橫,坡陡谷深。同樣的二十毫米降雨,在白云鎮不過是地表微濕,可到了黑土鎮,山洪隨時可能順著溝谷沖下來-。副鎮長周正陽穿著一雙膠靴,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間小路上,身后跟著兩個年輕干部,手里拿著手電筒和卷尺。
他們剛排查完第三處地質災害隱患點。周正陽蹲在坡腳,用手電照著一條新出現的裂縫,眉頭擰成一團。
“這個點要重點盯防,”他對身邊的干部說,“跟村里說,只要雨量達到每小時十五毫米,馬上啟動轉移預案。哪幾戶要轉、轉到哪里去、誰負責背老人,這些都要落實到人頭。”
年輕干部掏出筆記本飛快地記著。周正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又往下一個點走去。
路過一戶農家時,院子里的大爺探出頭來:“周鎮長,又巡山呢?雨不大,進來喝口水吧。”
周正陽笑著擺擺手:“大爺,您這地方離溝口太近,要是雨突然大了,您可別猶豫,聽村里廣播就往高處跑。”
“曉得曉得,你上次來就說過。”
周正陽走出院子,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他低頭看了眼手機——縣防辦的工作群里,又在催報值班安排表了。要求各鄉鎮今晚全員在崗,明天早上八點前上報巡查記錄。
“全員在崗……”周正陽低聲重復了一句,搖了搖頭。
黑土鎮有一百七十三平方公里,八個行政村散落在山溝里,最遠的村開車都要四十分鐘。真要搞“全員在崗”,鎮政府的二十幾個干部全部釘在辦公室里守著電話,誰去巡山?誰去查隱患?誰去盯著那十幾處地質災害點?
可上面就是這么要求的。不分雨量大小、不分地形地貌、不分風險高低,逢雨必預警、逢雨必值守。周正陽想起上周的防汛工作會議上,鎮黨委書記趙國慶說過一句話:“上面要的是‘態度’,不是‘效果’。你人在辦公室,拍照留了痕,責任就算盡到了。你跑到山里去,萬一出了事,誰來證明你盡職了?”
這話說得直白,卻也刺耳。
周正陽掏出手機,猶豫了一下,給趙國慶發了條消息:“趙書記,今晚的雨不大,我想帶人去巡一遍隱患點,鎮政府留兩個人值班就夠了。全員坐辦公室,山里出了問題誰管?”
消息發出去,很久沒有回復。
三
晚上八點,白云鎮政府的會議室燈火通明。
王建國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杯已經續了三次水。黨政辦主任李長青坐在旁邊,手里捏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值班安排表。副鎮長陳立冬靠在椅背上,臉色發白,時不時揉一揉太陽穴。另一個副鎮長程國強坐在角落,正低著頭翻手機。
“縣里剛發了緊急通知,”王建國清了清嗓子,“今晚到明天上午,全縣有中雨過程,要求各鄉鎮——”
“王書記,”陳立冬突然開口,聲音有些啞,“這雨我在氣象網上看了,二十四小時累計降水量不到十五毫米。”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王建國看了陳立冬一眼:“縣里的通知是全員在崗。”
“我知道。”陳立冬坐直了身子,“可咱們鎮是平原,沒有河道、沒有水庫、沒有地質災害點,雨水下來直接就滲了、排了。咱們全員坐在這兒,就是熬一宿夜,填一堆表,拍幾張照片。明天呢?明天預報還有雨,還全員坐這兒?”
程國強抬起頭,接了一句:“立冬說得有道理。我算了算,入汛以來咱們搞了十一次全員值守,其中有八次是二十毫米以下的小雨。干部們熬得夠嗆,好幾個都感冒了。”
王建國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作為白云鎮的黨委書記,他比誰都清楚自己轄區的實際情況——全是平原,排水系統完善,除非遇上五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否則根本不會出大問題。可問題是,上面有要求,下面有督查,萬一哪個環節出了紕漏,問責的板子打在誰身上?
他想起上周縣里的防汛調度會上,常務副縣長周明遠的話:“防汛是天大的事,寧可十防九空,不可失防萬一。誰在防汛上出了岔子,我拿誰是問。”
“寧可十防九空”——這句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
“行了,”王建國擺擺手,“縣里的要求必須執行。長青,安排值班,分三班倒,每班保證六個人在崗。其他人可以休息,但不能離開鎮政府。”
李長青點點頭,低頭在安排表上勾畫起來。
陳立冬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起身走出了會議室。
四
同樣是晚上八點,黑土鎮黨委書記趙國慶的辦公室里,燈還亮著。
他剛開完一個電話會議,縣防指要求各鄉鎮連夜排查防汛隱患并上報清單。放下電話,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拿起桌上的防汛預案翻了兩頁,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份預案是年初修訂的,趙國慶記得當時黨政辦的人熬了兩個通宵趕出來的。可這會兒仔細一看——預案里赫然寫著“防范臺風帶來的風暴潮”“沿海堤防巡查要點”之類的條款。黑土鎮是內陸山區,離海邊好幾百公里。
“這預案誰寫的?”
黨政辦主任站在門口,面色尷尬:“趙書記,是照著縣里的模板改的,時間太緊……”
趙國慶把預案往桌上一摔:“照著模板改?模板里寫的什么你都不看?咱們這兒有臺風嗎?有風暴潮嗎?”
“當時縣里催得急,說必須在一周內上報備案……”
趙國慶深吸一口氣,壓住了火氣。他想起了前幾天在村里看到的場景:幾個村干部蹲在河溝邊上,用竹竿捅一捅淤泥,用手電照一照護坡,然后掏出手機拍張照片,在巡查表上打個勾就算完事。問他們隱患點在哪里、轉移路線怎么走、誰負責哪幾戶,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防汛變成了一本臺賬、一張簽到表、一組值班照片。真正的風險沒人管,真正的隱患沒人查。
桌上的手機亮了。是周正陽發來的那條消息——“趙書記,今晚的雨不大,我想帶人去巡一遍隱患點,鎮政府留兩個人值班就夠了。”
趙國慶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撥通了周正陽的電話。
“正陽,你在哪兒?”
“還在山上呢趙書記,剛看完第三處隱患點。這邊坡腳有條新裂縫,我拍了照片,得趕緊報縣里。”
趙國慶沉默了幾秒:“縣里要求全員在崗。”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一下:“趙書記,山里的隱患不會因為辦公室里多坐幾個人就自己消失。裂縫在那兒擺著,今晚不盯緊了,明天雨一大就有可能滑坡。下面住著七戶人。”
趙國慶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你去吧,”他說,“盯緊那幾個點。縣里那邊我來應付。”
掛了電話,趙國慶拿起桌上的預案,又翻了一遍。那些“臺風”“風暴潮”“沿海堤防”的字眼刺得他眼睛疼。
他叫來黨政辦主任:“這份預案廢了。從明天開始,重新做。每個隱患點單獨寫一份處置流程,山洪怎么防、滑坡怎么盯、哪幾戶要轉移、轉到哪里去、誰負責——一條一條給我寫清楚。寫不出來的,自己去現場看。”
黨政辦主任愣了一下:“趙書記,縣里那邊……”
“縣里要的是能用的預案,不是廢紙。”趙國慶說,“出了問題我負責。”
五
深夜十一點,白云鎮值班室。
李長青靠在椅子上,面前攤著一本值班記錄,筆捏在手里半天沒動。窗外雨聲漸密,但依然是那種讓人提不起警惕的小雨。手機屏幕亮了,是老婆發來的消息:“又值班?這周第幾回了?兒子發燒三十八度五,你回不回來?”
李長青盯著那條消息,眼眶突然有點發酸。他想回一句“馬上回來”,可手指卻打出了“再等等,縣里可能查崗”。
還沒發出去,值班室的座機突然響了。
李長青一個激靈坐直了身體,接起電話:“您好,白云鎮值班室。”
電話那頭是一個熟悉的聲音——常務副縣長周明遠。
“長青啊,你們王書記在嗎?”
“周縣長,王書記在樓上休息,您稍等,我……”
“不用叫了。”周明遠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我問你個事,你們鎮今晚全員在崗?”
“是的周縣長,按照縣防指的要求……”
“全員在崗的有多少人?都在干什么?”
李長青愣了一下:“十二個人,在會議室和值班室待命。”
“待命?”周明遠重復了一遍這個詞,“你們鎮有河道嗎?”
“沒有。”
“有水庫嗎?”
“沒有。”
“有地質災害隱患點嗎?”
“也沒有。”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李長青聽到周明遠輕輕嘆了口氣。
“長青,你覺得今晚這場雨,需要十二個人坐在那里待命嗎?”
李長青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發抖。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說需要,那是睜眼說瞎話;說不需要,可縣里的要求白紙黑字寫著“全員在崗”。
“周縣長,我……”
“行了,我知道了。”周明遠打斷了他,“讓同志們早點休息吧。明天一早,讓王建國給我打個電話。”
電話掛斷了。李長青愣了好幾秒才把話筒放回去,然后快步跑上樓,敲響了王建國的房門。
六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邊露出久違的太陽。
王建國坐在辦公室里,手機開著免提,對面是周明遠的聲音。
“……昨晚我想了一宿,”周明遠說,“縣里搞‘一刀切’,逢雨就要求全員在崗,這事兒我也有責任。怕出事、怕擔責,就把壓力層層往下壓,基層的同志跟著熬,真正該盯的風險反而沒人盯了-。”
王建國沒有說話,聽著。
“我剛跟氣象局、水利局的同志碰了頭,”周明遠繼續說,“下一步縣里要重新搞‘叫應’機制”——雨量小的、風險低的區域,重點崗位值守就行;雨量大的、有隱患的鄉鎮,才啟動全員響應。不能不分青紅皂白讓所有人一起耗著。”
“周縣長”王建國終于開口,“我支持“叫應”機制。白云鎮是平原,沒有高風險點,把精力省下來,真到了大汛的時候反而能打硬仗。”
“我知道。”周明遠頓了頓,“還有一件事。你們鎮的防汛預案我看過了,跟黑土鎮的一模一樣——連‘臺風防御’的條款都沒改。這種預案,有什么用?”
王建國的臉微微發燙:“周縣長,那是照著縣里的模板……”
“模板是給你參考的,不是讓你照抄的。每個鎮的情況不一樣,平原和山區能用一個預案嗎?”周明遠的聲音沉了下來,“建國,防汛不是做樣子、填表格、拍照片。預案要能用、值守要有效、風險要盯住——這才是防汛的本來面目。”
掛了電話,王建國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拿起桌上的防汛預案翻了幾頁,果然看到了“防范臺風”的字樣。白云鎮在內陸平原,離海幾百公里。這份預案他簽過字、蓋過章、報上去備案了,可他從來沒有真正讀過。
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王建國把預案合上,拿起電話打給了李長青:“長青,把各村的干部叫來,下午開個會。咱們重新做一份防汛預案——按照白云鎮的實際情況做。”
七
一個月后,B縣遭遇了入汛以來最強的一次暴雨過程。二十四小時降水量達到一百八十毫米,是五十年一遇的級別。
白云鎮啟動了最高級別響應,王建國帶著全鎮干部守在排水泵站和低洼路段,連夜轉移了二十三戶住在老舊房屋里的群眾。因為前期預案做得扎實、隱患排查得徹底,沒有一個人傷亡。
黑土鎮那邊更緊張。周正陽帶著人提前兩天就把七處地質災害隱患點周邊的四十二戶村民全部轉移到了安全地帶。暴雨最猛的那天夜里,三號隱患點發生了小型滑坡,但因為人員早已撤離,毫發無傷。
事后總結會上,周明遠專門提到了兩個鎮的案例。
“白云鎮和黑土鎮,一個平原、一個山區,風險完全不同。”周明遠說,“過去我們搞‘一刀切’,不分青紅皂白讓所有人都熬夜值班、都填一樣的表、都抄一樣的預案。結果呢?平原的同志熬垮了身體,山區的同志沒精力去盯真正的隱患。防汛要的是精準防控,不是形式主義的表演。”
臺下,王建國和趙國慶坐在一起。趙國慶側過頭,低聲說:“你那邊的預案改了嗎?”
“改了。”王建國說,“二十頁刪成了六頁,每一條都能用。”
趙國慶笑了笑:“我那邊改了十幾天,每個隱患點單獨寫了一份,拿起來就能用。”
散會后,李長青走出會議室,外面是個大晴天。他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感覺這幾個月來第一次能暢快地呼吸。手機響了,是老婆發來的消息:“今晚回家吃飯嗎?”
李長青回了一個字:“回。”
他收起手機,抬頭看了看天。藍得干凈,一絲云都沒有。
好雨知時節。可真正的好雨,從來不是不分青紅皂白地澆在所有地方——該下的時候下,不該下的時候停;該大的時候大,該小的時候小。防汛也是一樣。
把力量留給真正的狂風暴雨,把精力用在最需要的地方——這才是基層干部想要的,也是老百姓真正需要的。
李長青轉身往辦公室走,腳步輕快了許多。(完)
(本文系水緣微小說(ID:sy_wxs)原創首發,作者:水緣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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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水緣先生,原名高立杰,字銘禹,男,山東聊城人。聊城市作家協會會員、東昌府區同心文學社會員;中國水利學會會員、中國水資源戰略研究會會員、科普中國專家;財政部政府采購評審專家庫專家、省公共資源專家庫專家、省政府采購專家庫專家、多家央國企評標專家庫專家。現就職于鄉鎮農業農村綜合服務中心,基層正高級工程師。《水緣微小說》《水緣網》網站及微信平臺創始人兼主編。喜歡散文、微小說的寫作,自2011年以來,在省市報刊及網絡發表作品100余篇20余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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