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以明 | 從寧海到貴德：一位地理教師跨越千里的“山海對話”

山海對話：溯源河湟文脈邂逅貴德江南

世人皆知西北蒼茫戈壁、長風浩蕩，卻不知在壯闊河湟腹地，藏著整個高原最溫柔、最驚艷的山水奇跡。誰能想象，雄渾粗糲的青藏高原，竟私藏一方碧水青山、溫潤河谷；誰曾預見，奔騰萬里、泥沙俱下的黃河，竟在貴德一城洗盡滄桑、澄澈如鏡。世人只譽西藏察隅為雪域江南，卻甚少知曉，這片被丹霞環抱、被黃河滋養的河湟秘境，才是大西北低調而絕美的青海小江南。一步山河，一重境界，行走貴德，便是行走課本之外最鮮活、最震撼的自然史詩與人文長卷。

大地無言，卻藏萬卷詩書；山河靜默，皆是最好課堂。作為寧海正學中學高中地理教師、徐霞客研究會會員，我始終篤信：真正的地理，不在紙頁字句，而在天地肌理。多年來我追隨徐霞客“躬身實地、實證求真”的治學初心，走出三尺講臺，以步履丈量九州，以實景印證典籍，在山河穿梭中讀懂地貌演化、在水土對比中感悟地域差異、在古今交匯中品讀文脈傳承，讓遼闊華夏山河，成為教書育人最生動、最深刻的實景課堂。

讀萬卷書，終要行萬里路。此前我踏遍云貴峰林、川東峽谷、長白雪原，遍歷華夏南北多樣地貌。此番西行，我與校內同仁遠赴青海河湟腹地，走進西寧、貴德，開展為期兩日的深度地理研學。本次行程由寧海歡途旅行社王偉雷、周景霞女士精心統籌、細致排布，全程穩妥有序、舒心順暢；青海本地導游小戴深耕本土人文地理，全程專業講解、耐心陪伴，讓我們在緊湊行程中高效踏察高原地貌、深讀河湟文脈，為地理教學收獲了珍貴鮮活、極具說服力的野外實景素材。

一、破曉西飛，跨山海赴一場天地之約

破曉凌云，向西逐光。我們自海曙啟程，奔赴寧波櫟社機場，乘風西飛，跨越千里山海。機翼之下，江南煙雨青綠緩緩褪去，丘陵河網漸漸隱去，地勢層層抬升，風物步步更迭。從溫潤旖旎的東海濱海，到高遠遼闊的西北高原，地貌漸變、氣候更迭、風光迥異，一場跨越東西的地理時空對話，自此盛大開啟。

落地西寧，高原長風撲面而來，清冽通透、滌蕩心神。這里天高地闊、云淡風輕，遠山靜臥、河谷舒展，一派西北雄渾氣象，與寧海溫潤潮濕、山海相擁的江南風貌形成極致反差。站在第一、二級階梯過渡地帶，課本中抽象的“經度地帶性差異”“地形氣候耦合關系”瞬間具象可視，東西水土懸殊、南北風光迥異，盡在眼底、了然于心

走進青海省博物館，千年河湟文明緩緩鋪展。從馬家窯、宗日遠古彩陶的質樸紋樣，到多民族交融共生的民俗遺存；從絲路古道的商貿流轉，到唐蕃古道的文化互通，一件件文物跨越千年，靜靜訴說河湟大地兼容并蓄、生生不息的文明脈絡。彩陶流轉的渦紋，是先民對山河日月的觀察與敬畏；古樸的生活器物，是高原先民適應自然、就地而生的生存智慧。相較于江南器物的精巧細膩，青海古陶雄渾厚重、質樸坦蕩，恰似西北大地包容開闊、剛毅從容的地域品格。

河湟自古便是文明交匯的走廊。漢、藏、回、土、撒拉多民族在此繁衍生息、相融共生，中原禮樂、雪域信仰、塞外風情在此碰撞沉淀，孕育出獨一無二、多元包容的河湟文化。一域匯萬象，一水通古今，這片河谷承載的，不僅是地貌的更迭，更是千年不絕的文明流變。

暮色降臨，古城煙火次第綻放。街巷飄香、燈火璀璨，市井煙火溫柔質樸，讓我們在研學求索之余，觸摸到高原大地最溫暖、最鮮活的人間底色。

二、奔赴貴德：高原秘境，藏一谷江南柔情

辭別西寧，向東南溯源黃河，我們奔赴藏于河湟深處的貴德秘境。一路盤山而行，山勢舒展、河谷漸闊，風光由蒼茫高遠轉為青翠溫潤，高原的雄渾風骨里，悄然生出江南的溫婉柔情。

貴德一城，名載千年，文脈深沉。自南宋始設貴德州宣慰司，定名“貴德”，取以德潤地、文德安疆之意，寄托著中原王朝教化邊疆、睦和四方的治世情懷。明代改稱歸德，寓歸附安寧；清乾隆復名貴德，沿用至今、薪火綿延。

在藏族古老文脈中，貴德更具神圣靈韻。藏語稱“赤尕”，意為神山環抱的吉祥蓮臺，是安多藏地心中的福澤沃土；古渡口“瑪曲歸德”依黃河而生，經幡搖曳、河水湯湯，承載著雪域先民對山河的敬畏、對水土的眷戀。一地名雙韻，一域貫古今，漢藏文化在此水乳交融，鑄就了貴德溫潤寬厚、兼容并蓄的城市品格。

遍歷山河，方知稀缺。世人皆知西藏察隅溫潤秀美，被譽為雪域江南，卻不知蒼茫高原腹地，貴德獨得山河偏愛。黃河穿城滋養，河谷避風溫潤，水土豐饒、草木蔥蘢，在干旱蒼茫的西北大地，硬生生孕育出一片青山綠水、田園如畫的綠洲秘境，名副其實的青海小江南。

春日梨雪紛飛、杏花漫谷，夏日青山疊翠、田疇含煙，藏式民居錯落山水之間，田園靜謐、流水悠然，宛若一幅鋪展在高原之上的水墨江南。車行河谷之間，我們親身穿行黃土高原向青藏高原的過渡地帶，直觀見證海拔漸變、地貌更替、植被演替，深刻體悟地形如何重塑氣候，氣候如何滋養風物。

對比東海之濱的寧海，亞熱帶季風潤澤萬物，造就潮汐往復、河網密布的濱海地貌；而貴德身居內陸、依托黃河，憑一河活水破戈壁荒蕪，于高原蒼涼中孕育溫潤綠洲。一東一西、一海一原、一濕一干，兩種截然不同的水土風貌，完美詮釋地理學科地域分異、人地共生的核心真諦。

山河孕育風物，煙火撫慰風塵。貴德的動人，不止山水間的詩意婉轉，更藏著高原饋贈的舌尖盛宴。本地手工老酸奶凝著一層厚實金黃的奶皮，抿一口醇厚綿密，酸甜清冽在舌尖化開，奶香裹挾著高原日光的溫潤，清爽解膩，是牧場草木與高原清風醞釀的純粹本味；炭火慢烤的烤全羊外皮焦脆泛紅，油脂在高溫下滋滋作響，內里肉質細嫩緊實，肉香漫溢四方，鮮而不膻、油而不膩，大口咀嚼間，盡是高原牧場的遼闊氣息；清水慢燉的手抓羊肉青白鮮嫩，僅佐少許椒鹽蒜泥，便將羊肉的鮮甜發揮到極致；筋道爽滑的指甲蓋面片吸飽湯汁，暖胃暖心的雜湯驅散高原微涼，每一味吃食，都扎根于這片土地的水土，藏著河湟大地最質樸熱烈的煙火氣息。山水清歡與人間煙火相融，讓貴德的旅途，既有視覺的震撼，更有味覺的治愈。

三、阿什貢丹霞：億年造物，書寫大地史詩

山水貴德，一半碧水柔情，一半丹山壯闊。走進阿什貢七彩丹霞，仿佛闖入一部億年不朽的大地典籍。這片誕生于白堊紀的丹霞秘境，歷經古湖沉積、地殼抬升、風雨雕琢、流水切割，在億萬年內外力交替作用下，終成今日層疊七彩、峰巒林立的曠世奇觀。

遠眺峽谷縱橫、崖壁凌空，赭紅、黛青、淺紫、米白巖層層層堆疊，紋理清晰如歲月書頁，完整記錄著遠古湖泊到高原山地的地質演變。不同于云貴喀斯特的玲瓏秀美，貴德丹霞自帶西北山河的蒼勁風骨，溝壑縱橫、肌理厚重，經高原烈風常年打磨，雄渾壯闊、氣勢磅礴。

峰叢林立、百態天成，五指峰、玉兔峰、天然壁龕錯落分布，移步換景、一峰一韻。晴日里紅巖如火、明艷熱烈，暮暉中鎏金覆谷、溫柔靜謐，天光流轉之間，山河色彩萬千變幻，盡是自然鬼斧、歲月神工。

山水載傳說，風物含溫情。相傳女媧途經此地，取丹霞凈土、引黃河活水摶土造人；蓮花生大師曾駐足于此，護佑河谷生靈、潤澤一方水土。自然造化與人文傳說相融，讓冰冷的地質山河，有了溫度、有了底蘊、有了生生不息的煙火詩意。

立足觀景臺，丹山為屏、黃河為帶，青山鋪底、云天為幕。一幀山水，囊括沉積、抬升、風化、侵蝕全套地理演化過程，是天然的地質課堂，是無言的山河教科書。

四、清清黃河貴德始，邂逅母親河的少年初心

提起黃河，世人腦海里永遠奔涌著九曲黃沙、濁浪滔天的磅礴意象，萬里長河裹挾著黃土高原的風塵，一路奔涌向東，蒼茫、雄渾、飽經滄桑，是刻在國人骨子里的固有印象。可誰也不曾想到，在青藏高原的河湟谷地，奔騰萬里的母親河，會在貴德卸下一身風沙，褪去粗糲渾濁，化作一汪澄澈溫潤的碧水，靜靜流淌。

昆侖雪山的融水是黃河最初的本源，清冽純凈，不染塵埃。上游草原密林牢牢鎖住水土，流沙難侵，待到河水奔入貴德平緩開闊的河谷，山勢環抱放緩了湍急的水勢，懸濁的泥沙緩緩沉落水底，山間清泉次第匯入，為長河注入鮮活的靈秀。天時地利在此相逢，便造就了“天下黃河貴德清”這一獨絕的高原奇觀。

碧波澄澈見底，水底卵石清晰可辨，岸邊古樸的黃河水車緩緩輪轉，千年不止，丹霞紅巖倒映在清波之中，碧水丹山相映成畫，溫柔得顛覆了所有人對黃河的認知。當地代代相傳著一段動人的古老傳說：遠古黃河自昆侖圣山啟程，本是澄澈干凈的雪山清流，一路向東穿行戈壁，被風沙裹挾浸染，才成了濁浪翻滾的模樣。唯有行至貴德這片福地，群山溫柔環抱，地勢放緩奔流，泥沙盡數沉淀，清泉匯入滋養，讓奔騰千年的黃河洗盡風塵、回歸本真，留住了母親河最純粹、最清澈的少年模樣。

這一灣高原清流，不只是大自然饋贈貴德的山河奇跡，更是地理課堂上最鮮活的實景范本。對比我的家鄉寧海，東海之濱的溪流受潮汐影響，短促靈動、水系細碎；而貴德的黃河，完整展現了高原河流的冰雪補給、河谷發育、泥沙運移全過程，地形如何調控水文、流水如何塑造地貌，都在這一河碧水間展現得淋漓盡致。

長河萬里，閱盡風霜，仍能在貴德守住清澈本心；人行世間，遍歷山河，亦當堅守育人的赤誠初心。黃河的澄澈，是大地歷經歲月沉淀后的本真，而我們行走研學、躬身實踐，亦是在山河萬象中，守住教育最純粹的熱愛與堅守。

五、山河萬里路，一寸步履一寸初心

兩日河湟行，千里山河夢。從西寧古城的文脈厚重，到貴德河谷的溫潤靈秀；從億年丹霞的大地壯闊，到清清黃河的溫柔澄澈，再到唇齒留香的高原風味盛宴，每一程奔赴皆有收獲，每一步丈量皆有感悟。

大西北從不只有戈壁蒼茫、長風蒼涼，更藏著山水相依、文脈綿延、煙火溫熱的秘境江南。貴德以一山丹霞藏億年歲月，以一河清流潤高原沃土，以一味煙火承千年文脈，讓我們親眼看見：山河有萬般形態，地理有萬千邏輯，自然演化有不息力量，人文傳承有不絕溫度。

跨越千里，從東海寧海的溫潤山海，到西北貴德的高原河谷，兩種地貌、兩種氣候、兩種風情，遙遙對望、互為印證，生動詮釋華夏大地的遼闊多元與山河大美。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唯有親身奔赴山河，方能讀懂自然肌理；唯有堅持知行合一，方能賦能育人之路。

山河無盡，研學不止；步履不停，初心不改。往后講臺之上，我將帶著此番西行所見、所感、所得，把鮮活山河帶入課堂，把真實地貌融入教學，把自然哲理融進育人初心。以天地為書，以山河為師，讓每一位學子，都能透過方寸課堂，看見萬里山河、讀懂千年文脈、心懷家國山海、奔赴滾燙遠方。

作者簡介

陳以明，中學高級教師，寧海縣徐霞客研究會理事與學術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寧海史志研究會會員。在徐霞客研究領域建樹頗豐，有多篇學術論文刊載于地質出版社的《徐霞客研究》。多次受邀赴云南大理、浙江金華、江蘇江陰與靖江等地，出席相關學術研討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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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文：陳以明

□ 編排：天姥老人

□ 審核：水東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