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萬考生成績無效，萬人沖擊議會，莫迪遇最大危機

一場醫學入學考試的泄題丑聞，怎么就演變成了新德里五年來最大規模的街頭抗議？一個因為最高法院大法官用“蟑螂”來比喻而產生的網絡戲謔組織，在兩個月之內就聚集了數百萬的追隨者，并且把數萬人推向了街頭？莫迪執政十多年，經歷過各種政治風波，這一次為什么表現得如此被動呢？

5月3日，印度全國統一入學考試（NEET）如期舉行，有超過227萬考生參加，爭奪全國大約800所醫學院的13.7萬個本科學位。這場考試是印度普通家庭的孩子進入醫學體系的唯一途徑，競爭之激烈、利益之大，不亞于中國的高考。

考試結束之后不久，網上就流傳著一份“押題卷”和正式試卷高度重合的證據。調查發現，國家考試機構內部人員參與了泄題。5月12日，印度政府不得不宣布取消這次考試的成績，200多萬名考生的努力一夜之間歸零。政府隨后在6月21日組織了第二次考試，并且第一次動用了空軍來運送試卷以防止再次泄露。

成績取消的消息一出來，全國的學生群體就炸開了鍋。很多考生因為承受不住打擊而選擇自殺，更多的學生走上街頭，要求徹查舞弊鏈條、追究教育部長普拉丹的責任。

火上澆油的是印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蘇利亞·坎特的一番話。5月中旬，坎特在一次庭審中用"蟑螂"來比喻失業的年輕維權者。雖然他事后辯稱是說給"濫用公益訴訟的律師"聽的，但這個標簽已經牢牢貼到了印度青年身上。三天之內，一個叫阿布吉特·迪普克的波士頓大學畢業生，在社交媒體上創建了"蟑螂人民黨"（CJP），直接戲仿執政黨"人民黨"（BJP）的名字，口號是："你說我們是蟑螂，那我們就做蟑螂——無處不在，怎么也滅不掉。"

"蟑螂人民黨"成立不到十周，就從一個網絡梗變成了莫迪第三任期的頭號麻煩。

沖突畫面在政府斷網數小時之后仍然被大量傳播開來，引起了更廣泛的公眾憤怒。7月22日，雖然前一天夜里下了大雨，但是仍然有幾千人回到詹塔爾·曼塔爾，搭起帳篷進行無限期的靜坐。同一天，社會活動家旺楚克絕食了21天之后被警方強制送醫，也激起了公眾的情緒。

莫迪直到7月23日才在社交媒體上表示要設立快速審理法庭來嚴懲泄題者，并且說“沒有什么比青年的福祉和未來更重要”。但是抗議者和反對黨都不買賬，認為這只是拖延之策，并沒有對核心訴求——教育部長普拉丹下臺——作出任何實質性的回應。

如果把這場運動僅僅理解為"學生不滿考試泄題"，那就太簡單了。NEET丑聞只是導火索，背后燒的是印度年輕一代積壓多年的結構性怨氣。

莫迪政府這幾年來對外講述的故事是：印度經濟高速增長，GDP增速位居世界前列，擁有世界上最大的年輕勞動力群體，人口紅利即將實現。但是對于印度的年輕人來說，這套敘事和他們的真實體驗是不相符的。

數據可以說明問題。阿齊姆·普萊姆吉大學發布的《2026年印度就業狀況報告》顯示，在印度15到25歲的大學畢業生當中，將近四分之一的人處于失業狀態；25到29歲人群的失業率也保持在20%左右。更讓人難過的是，每年大約有500萬大學畢業生進入勞動力市場，但是只有不到280萬人能夠找到工作，獲得穩定的帶薪崗位的人更少。

在這樣的背景下，NEET這樣的全國性統一考試對于普通家庭來說就是一條改變命運的獨木橋。醫學、公務員、工程類考試是印度底層和中產階級向上流動的幾乎唯一的途徑。當這座獨木橋被證明是靠行賄和內部泄題搭建起來的時候，被打碎的不只是這一次考試的公平，還有整個社會上升機制的公信力。

對莫迪政府來說，這場風波的棘手之處在于"打不得，也放不得"。

強硬鎮壓的后果太大了。7月20日的催淚瓦斯和警棍已經使政府的形象受到了損害。印度在“民間騷亂指數”中屬于風險等級最高的國家，所以任何濫用武力的行為都會很快被放大。而且這次抗議的人群并不是傳統的反對派、宗教團體或者分裂勢力，而是一群準備參加考試的學生和剛剛畢業找不到工作的人——打壓這樣的群體就等于和印度最大的選民群體為敵。

但是放任不管也不行。抗議不斷升級，說明政府的治理能力受到了質疑。莫迪對外塑造的“強勢領導人”的形象，在一群學生面前顯得無能為力的時候，對執政黨的打擊力度并不比輸掉一次選舉小。

目前莫迪政府采取的是“拖字訣”，即默許部分靜坐、驅逐反對黨人士介入、承諾設立快速法庭但是不觸及教育部長的人事問題。印度衛生部長納達已經和抗議代表談判了大約四個小時，接收了請愿訴求，態度比之前稍微好了一些。但是問題在于，如果教育部長不辭職、考試制度不改變的話，這場運動就不會真正降溫。

和莫迪以前所遇到的政治風波相比，這次有一個根本的不同之處：以前的抗議，無論是反對《公民身份法》還是農民抗議，都可以用意識形態標簽化的方式來化解——給它加上“反國家”、“受外國勢力操控”的標簽就可以切割開來。但是考試公平這個問題不能給它貼上標簽。它不涉及宗教、種姓、民族或者意識形態，它關系到每一個準備考試的家庭的利益。

目前來看，“蟑螂人民黨”沒有形成成熟的組織結構和資金來源，反對黨也保持了謹慎的態度，并沒有大規模介入。就政治局勢穩定性的角度來看，這次抗議在短期內不會動搖莫迪的執政地位。

但是從更長的時間維度來看，這場風波所暴露出的問題要比泄題本身嚴重得多。印度有世界上最大的年輕人口，每年有數百萬大學畢業生進入一個不能容納他們的就業市場。當“讀書改變命運”被不斷證偽的時候，當經濟增長的紅利不能到達普通家庭的時候，積累起來的不滿就會找到出口。這次是NEET泄題，下一次就可能是公務員考試舞弊、鐵路招聘丑聞，或者是任何一起引爆點。

“蟑螂人民黨”的創始人迪普克說了一句話，大意是：你可以消滅一只蟑螂，但是不能消滅所有的蟑螂。這句話聽上去像是在開玩笑，但是在印度現在的語境下，這大概就是對莫迪政府最準確的警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