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鐵耙翻挖林地、無差別掠走野生菌，蒼山“采菌游”亂象如何破局？

記者跟隨云南省大理市檢察院檢察官前往蒼山走訪。

大理市檢察院檢察官向蒼山護林員了解相關情況。 均為受訪者供圖

◆商業化“采菌游”中，低價體驗團打出“38元爆筐”“空手包賠”的廣告；高端團收費高達2800元，承諾由名廚現場烹飪新鮮松茸。

◆以營利為目的的商業化采菌，有組織、成規模，游客使用鐵耙反復翻挖腐殖層，菌絲暴露在陽光下后很快死亡，林地的土壤結構也被破壞。

◆“采菌游”是否屬于旅游活動？是否導致公共利益受損？如何在滿足公眾采菌樂趣的同時，避免生態環境被破壞？

“蒼山本沒有路，踩的人多了便有了路。”這句話，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蒼山護林員馬學科去年一直掛在嘴邊。他說的“路”，不是登山步道，而是那些被商業采菌團踩出來的、通往密林深處的臨時便道，有的甚至通向自然保護區核心區的邊緣。

2025年，隨著雨季的到來，蒼山迎來了浩浩蕩蕩的“采菌大軍”。體驗“薅羊毛”式的野外采菌，成為云南旅游項目中的“頂流”。可是，游客在組織者的帶領下進入蒼山，手持鐵耙，翻挖林地，掠走野生菌，只留下一片片裸露的黃土和斷裂的菌絲。

經過專項整治與常態化管護，這類亂象如今已得到有效遏制。近日，記者跟隨馬學科沿著日常巡查路線，進入大理蒼山世界地質公園。曾經被踩出的便道正在逐步復綠，蒼山重歸靜謐與生機。

“采菌經濟”下，38元就能“爆筐”

2025年夏天，某互聯網平臺上充斥著“大理采菌種草帖”。一位博主在視頻中配文：“來云南最期待的就是徒步采菌子，體驗‘爆筐’的快樂。”視頻畫面中，竹筐里裝滿了各種顏色鮮艷的菌子，其中還有不少未成熟的幼嫩野生菌。

這種行為形成了商業化運作：低價體驗團打出“38元爆筐”“空手包賠”的廣告；高端團收費高達2800元，承諾由某知名餐飲品牌廚師現場烹飪采摘到的松茸。

流量漸漸從線上席卷到線下。“很多游客只為追求采菌的‘野趣’，卻不知道蒼山海拔落差極大，最高處有4000多米，天氣變幻莫測，徒步進山風險不小。”馬學科邊走邊告訴記者，“這條巡山路，我們每天都要走一遍，經常會遇見突發狀況。豪豬、熊、蛇是‘常客’，還有迷路走失的游客。”

“往年這時候，進山采菌的人都是本地村民，撿菌子主要讓自己家人吃。去年的情況完全變了。從6月開始，一車一車的人往山里涌，最多的時候，一天能有兩三百人。有人拿著鐵耙子，有人提著大編織袋，不僅大量采摘菌子，還把樹上的松果、地皮上的青苔都帶走，甚至隨意丟棄礦泉水瓶、衛生紙等垃圾。”馬學科說。

更令人揪心的是，采摘者對野生菌進行無差別采摘。“游客采摘菌子，很多時候僅僅是用來拍照‘打卡’，拍完照片就會把菌子扔掉，因為不認識有毒的菌子，甚至把毒菌也采了，采完了又扔掉，純粹是破壞。”馬學科說，他曾在一條水溝里看到被丟棄的幾十朵菌子，有的已經腐爛。

一朵菌子，背后是蒼山生態

蒼山地處橫斷山脈南端，是蒼山洱海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核心組成部分。這里氣候垂直差異顯著，從山腳的亞熱帶到山頂的高山寒帶，孕育了極為豐富的生物類群。其中，野生菌是維持整個森林生態系統運轉的關鍵一環。

“很多人不知道，菌絲就像森林的‘互聯網’。”中國科學院昆明植物研究所一位研究人員表示，真菌與樹木根系形成了菌根共生關系，幫助樹木吸收水分和礦物質，同時分解枯枝落葉，維持物質循環。一旦菌絲網絡被破壞，不僅影響真菌自身的繁衍，還會影響到食物鏈上的昆蟲、鳥類，甚至損害整個森林的健康。

2025年6月，大理市檢察院從新聞報道中注意到了“采菌游”的線索。事實上，蒼山作為世界地質公園，有11條合規游覽路線。所有合規入山的人必須通過指定路線，在開放區域內活動。擅自進入核心區、緩沖區或未開發區域的行為均屬違法行為。

辦案檢察官調查發現，許多組織者以營利為目的，通過互聯網平臺招攬游客，提供交通、向導、攝影等配套服務，并按人次收費。大量游客在其帶領下，違規進入蒼山區域，這已遠遠超出傳統個人采摘的范疇。

“本地村民少量采摘菌子用于自食，不太會破壞地表。但以營利為目的的商業采菌，有組織、成規模，游客使用鐵耙反復翻挖腐殖層，菌絲暴露在陽光下后很快就死亡，林地的土壤結構也被破壞。”辦案檢察官告訴記者。

馬學科帶記者來到一片林地，指著地面上厚厚的松針說：“這里曾經滿是翻挖過的痕跡。菌絲斷了，今年這里很難長出菌子了。”

“采菌游”算不算旅游？

在調查過程中，一個法律問題隨之出現：采菌行為本身未被法律禁止，那么“采菌游”是否屬于旅游活動？

為了厘清相關問題，大理市檢察院邀請旅游法領域的專家學者參與論證，對“采菌游”進行實質定性：案涉活動以營利為目的，通過平臺明碼標價招攬游客，提供向導、交通、工具、旅拍等配套服務，已構成完整的旅游服務項目，屬于旅游法的調整范疇。

根據《人民檢察院公益訴訟辦案規則》等相關規定，該院聯系相關主管部門，雙方一同開展保護治理工作，對游客集散地進行現場勘驗和無人機巡查，并委托中國科學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出具評估意見。

辦案檢察官說：“我們在現場發現，僅2025年7月23日、24日兩天，兩個入山通道就有超370名人員違規進山。采摘者不以自食為目的，對所有種類的野生菌進行無差別采摘并隨意丟棄，還使用鐵耙破壞土壤腐殖層和菌絲網絡，同時伴有隨意丟棄垃圾、肆意踩踏植被等次生環境問題。”

辦案檢察官還發現，提供商業“采菌游”服務的主體大多缺乏相應資質：有13個在互聯網平臺上銷售此類旅游商品的商家系未經許可開展經營活動，另有5個商家雖有旅行社資質，但其開展的蒼山“采菌游”涉及登山等高風險旅游項目，未按規定備案。

2025年7月30日，大理市檢察院召開公開聽證會，邀請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等參與。聽證員一致認為：公共利益受損情形明確，檢察機關開展公益訴訟監督確有必要。第二天，大理市檢察院向相關行政機關制發檢察建議，建議多部門形成合力，及時制止并依法處理違法違規商業采菌活動。

收到檢察建議后，蒼山保護管理局、林業和草原局、文旅、公安、消防，以及各相關鄉鎮街道等多部門迅速行動：出動巡查630余人次，對蒼山213條入山道路進行全域排查，封堵了41條山道，設置94個專人值守卡點，增設24個智能監控設施，勸返采菌人員1200余名，對5起違規組織采菌游的案件立案查處；將網絡平臺發布的2700條違規招募信息及70余個“黑導游”賬號移送管控，并依法公布入山通道名錄。

同時，相關部門對案涉13個經營主體逐一核實調查，排查大理市155家旅行社、1491個涉蒼山旅游團隊，核查出網絡采菌信息473條，根據發布內容逐一核查發布者性質，對其中2戶開展調查，培訓導游員1000余人，簽訂承諾書1280份，并赴12個鄉鎮開展“旅游民宿規范經營不得違規入山”專題宣講。

2025年8月24日，大理召開蒼山保護管理專項整治專題會議，市政府發布相關通告，違規進山采菌現象得到了遏制。

從“堵”到“疏”的治理智慧

整改時，相關部門發現，參與“采菌游”的游客中，相當一部分是對野外采摘體驗有真實需求的普通市民。如果只是一味禁止采菌，而不提供合法替代方案，亂象很可能反彈。

于是，相關行政機關開始研擬野生菌采摘區的合規性開發設計，探索在保護區外圍劃定可采摘區域，規范采摘方式，聯合相關鄉鎮的有關部門，在景區推出人工種植食用菌采摘體驗新業態，既滿足公眾的采摘樂趣，又避免破壞生態。如今，在大理蝴蝶泉景區“菌香森林”區域，40畝規范化種植的野生菌體驗區已對外開放。

“看似只是一朵小蘑菇，實則可能影響到整個蒼山洱海。”大理市檢察院檢察長楊利平說，生物多樣性保護不能只盯著珍稀瀕危物種，那些維系生態平衡的關鍵功能物種，即使未被列入各級保護野生植物名錄，也同樣值得被守護。檢察機關將大型真菌納入公益訴訟視野，是從單一物種保護走向生態系統整體保護的重要一步。

楊利平表示，在自然保護地的一般控制區（核心保護區以外的區域），傳統的個人利用行為一般不違法。當它異化為規模化商業活動并造成現實損害時，檢察機關通過科學評估鎖定損害后果，依法認定其違法性，填補了監管空白。面對“法無明文禁止”的抗辯，檢察機關運用“目的解釋”的方法穿透行為表象，明確了行政機關的法定職責。這種思路，為新業態的生態環境監管提供了清晰的法律適用路徑。

如今，再次走進蒼山，馬學科的臉上多了幾分輕松。“最近，基本上看不到進山的采菌團了，偶爾有幾個背包客，勸一下就回去了。”他指著遠處一片恢復生機的林地說，“只要別再被鐵耙翻，明年這里的菌子又能長出來了。”

來源：王治國、劉亞、楊健鴻/檢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