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就不朽的太行豐碑（征程如畫·一面鐵壁）

王迎春 楊力舟

每一件畫作，都是藝術心志和藝術手法的結合。與新中國一同成長起來的我們，在60多年創作生涯中始終秉持扎根現實、服務人民的藝術觀念，汲取中西藝術精髓，合力創作了諸多表現革命歷史、少數民族風情、黃土高原風情的主題性美術作品，尤以《黃河在咆哮》《太行鐵壁》(見圖)等影響最大。這些作品，皆是民族精神與個人價值觀、藝術觀相融合的結晶。

我們既是相濡以沫的生活伴侶，又是志同道合的藝術知己。經歷過戰火洗禮，我們被20世紀以來中國人民反抗外辱、自強不息的精神所深深感染，因此在革命歷史題材創作上傾注了大量心血。藝術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1980年我們合作的中國畫《黃河在咆哮》，正因有了對黃河流域生活的切身感悟和寫生積累，才能夠以飽滿的熱情歌頌黃河船工的堅韌不屈。畫面上，黃河奔騰咆哮，船工們與之奮力搏斗，意氣滿懷。作品以表現性手法既展現了人與自然搏擊的力量之美，也象征著中華民族歷經艱險、奮勇向前的奮斗歷程，飽含濃郁的生活氣息與強烈的時代精神。

如果說黃河激浪中奔涌著中華民族生生不息、不懈奮斗的精神血脈，那么太行山石則挺立著不屈的民族脊梁。巍巍太行，壁立千仞。這里曾是八路軍第一個敵后根據地誕生地，八路軍總部等重要機構長期駐扎于此，留下無數團結御侮、血戰到底的英雄壯歌。太行山孕育了偉大的愛國主義精神和革命英雄主義精神。這種與民族歷史的深層聯結，為我們的太行題材創作奠定了情感與精神根基。

1984年，我們合作的中國畫《太行鐵壁》榮獲第六屆全國美展金獎，成為藝術生涯中的里程碑。這幅作品的誕生源于同一年赴太行山黃崖洞的采風。那年夏天，為了畫《小二黑結婚》連環畫，我們去太行山趙樹理工作過的地方收集素材，聽到許多軍民團結抗戰的動人故事，便萌生了創作太行山區抗日題材作品的想法。一天下午，在黃崖洞寫生時，夕陽照在太行山峭壁上形成側影，壯觀的峭壁景象讓我們不禁聯想到太行山區為國捐軀的抗日軍民——那個場景就像他們巍然屹立于此。于是，我們希望以紀念碑式群雕的手法來進行創作。產生這樣的聯想不僅僅因為形似，也因為我們在西安美院求學時都學過雕塑——一人主攻油畫與雕塑，一人專攻中國畫與雕塑，深刻體悟到紀念碑所承載的精神力量。

《太行鐵壁》的立意是彰顯崇高美。歷史畫創作或側重表現具體真實的歷史事件，或側重概括一個時期的社會面貌和時代精神。《太行鐵壁》屬于后者——軍民魚水情深，形成一股強勁的凝聚力和戰斗力。這種力量是崇高的、不可戰勝的，我們就是要用藝術形象真實再現太行山區的紅色底蘊和軍民團結的偉大力量，并將其發揚光大。

為更好地突出主題，我們首先描繪在太行抗日根據地的幾位高級將領，并把彭德懷放在突出位置——抗戰時期，他作為八路軍副總司令，一直帶領八路軍前方總部奮戰在太行抗日根據地。其次，在刻畫其他戰士和民眾時，我們在畫面上增加了一位老奶奶形象，因為當時許多八路軍的子女都由當地老鄉撫養，她們被親切地稱為“奶娘”，畫中的老奶奶就是這樣一位“奶娘”。同時，我們也在畫面中體現了紅纓槍——在八路軍根據地，武器裝備差，大部分民兵、兒童團、婦救會都是配發紅纓槍當武器。畫中人物基本是寫實的，特別是對幾位將領的刻畫，在把握其形象特征基礎上，注重使其儀表姿態、精神氣質與總體山勢結構相和諧。

歷史畫要感染人，除了高深的立意、巧妙的構思，還要找到恰當的藝術表現手法。《太行鐵壁》采用象征性手法，拋開“事”尋求“情”。我們摒棄對具體歷史細節的鋪陳，將太行軍民群像與山石融為一體，寓意不可戰勝的軍民力量。表現手法上，我們大膽吸收西方立體主義理念，將人物群組與巖石結構進行幾何化的分割與重組，讓英雄群像與太行山勢通過塊面的穿插、空間的壓縮，形成一種群雕式的象征性構圖。人物與山體的界限被模糊化處理，毛筆側鋒平掃與“斧劈皴”的運用，讓人物衣飾紋理與巖石肌理相互交融。人物不再是孤立的個體，而是如同山體巖層般緊密聯結，既突出個體的堅毅，又強化了集體的力量感。

《太行鐵壁》的價值，在于它超越了具體的歷史場景，成為時代精神的象征。英雄們默默佇立、神情堅毅，他們的姿態沒有戲劇化的夸張，卻在群像的肅穆與山勢的雄渾中，傳遞出一種深沉而持久的力量——那是中華民族在苦難中不屈不撓、團結御侮的精神偉力。

太行精神是穿越歲月烽火的信仰豐碑，至今熠熠生輝。弘揚太行精神，也是我們堅守的使命。2009年，我們再度攜手完成巨幅中國畫《太行烽火》。我們在畫作歷史性與藝術性、現場感與紀念性的平衡等方面反復斟酌，最終采取超越時空的組合方式，以黑白對比手法、六條屏樣式、不同畫面的并置與疊印展開敘事，以“致廣大而盡精微”的刻畫將宏觀與微觀相結合，構筑起跌宕起伏、環環相扣的視覺結構，宏闊地再現了軍民同心、奮起抗日、爭取勝利的場景。在水墨語言上，我們著重解決山與人超時空組合的難題，將太行山作抽象化處理，用聳立的山勢構成立體塊面，強化畫面視覺沖擊力，從而襯托出人物的動態與組合。

我們的創作一直堅持為人民抒寫、為時代立傳。現今，國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藝術創作也向著多元化發展。但我們相信，藝術始終應與時代同頻共振，藝術家亦應立足山河大地、著眼民族歷史，以畫筆深情鐫刻民族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