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間商不賺差價”，攜程51億罰了什么？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青樸手記 ，作者：idraft

有酒店老板描述過：剛把節假日房價從130元調回480元，不到幾分鐘，后臺又被改了回去。修改它的不是競爭對手，也不是消費者投訴，而是一套名為"調價助手"的算法。

7月25日，市場監管總局對攜程開出51.79億元反壟斷罰單。其中，罰款35.21億元（按2025年中國境內銷售額469.58億元的7.5%計），沒收違法所得16.58億元，責令退還強制扣除酒店的訂單儲備金1.22億元。

監管部門認定，其部分商業規則和技術工具對行業競爭秩序產生了影響。

本文只算三筆賬。

一算算酒店的賬：誰在定價？

通報里提到兩個工具："調價助手"與"掛牌通"。這是攜程管控全國數十萬家酒店價格的核心樞紐。

攜程將酒店分為"特牌""金牌""無牌"。想做"特牌"拿流量，須簽獨家，不上美團、飛豬、抖音。協議不寫"獨家"，但業務經理口頭傳遞：上其他平臺就摘牌。一旦發現，"斷崖式"限流、置底、摘牌。據行業調查，"特牌"獨家執行率超90%。

不做"特牌"做"金牌"或無牌？須保證攜程價格為全網最低。

系統24小時爬取競對數據。一旦發現酒店在其他平臺（甚至自家小程序）便宜一塊錢，"調價助手"不經酒店同意，自動改低攜程價格。多位酒店負責人稱，平臺要求商家開通該工具后，"只會調低，不會調高"。有酒店節假日480元的房價被系統改成130元；有酒店一天被調七八次，"像關不上的水龍頭"。

若酒店手動改回，系統觸發懲罰：限流、屏蔽、直接扣除賬戶里的"訂單儲備金"。此次通報要求退還的1.22億元，正是平臺按這套規則一筆一筆扣出來的。

算賬。

據中國飯店協會及行業研報數據，中高端酒店刨去房租硬件折舊（約35%）、人力運營（約30%），凈利潤率通常在10%-15%。攜程基礎傭金12%-15%，"特牌"15%-20%，部分稀缺資源更高。疊加流量推廣、促銷打榜，綜合抽成超20%是常態。

對不少利潤率本就有限的酒店而言，平臺成本已成為接近甚至超過利潤的重要支出。

酒店的現實：不上攜程沒客源，上了攜程沒利潤。

二算算消費者的賬："最低價"真的省錢了嗎？

平臺強制"全網最低價"，邏輯上應讓消費者受益。但在一個封閉池子里，這套邏輯失效了。

先算服務賬。酒店利潤被平臺極致壓縮，又無法自主漲價，只能從成本上找補：縮減前臺、降低布草清洗頻次、更換廉價耗材。消費者拿到的低價，對應的是連年削減維護成本的產品。

再算價格賬。當平臺用代碼鎖死酒店端、逼退競爭對手后，對消費者的試探從未停止。2017年韓雪曝光攜程默認搭售；多地消保委實測發現同一房型老會員價比新用戶高；深圳市消委會通報過退票費比機票本身還貴的案例。黑貓投訴平臺攜程累計投訴量截至2026年1月約11.9萬條。

從這個角度看，"全網最低價"并非平臺自掏腰包補貼，更多是平臺通過算法和規則壓縮供應端利潤后的結果。當商家無利可圖、消費者無力比價，這個池子里平臺成為了最具議價能力的一方。

三算算平臺的賬：從鋪路人到收費站

攜程為什么能這么做？種子十年前就種下了。

2014年至2015年，攜程通過資本操作完成在線旅游市場的"去對手化"——2.2億美元入股同程，投資藝龍成最大股東，與百度股權置換拿下去哪兒。不到兩年，"攜程系"GMV市占率超70%。

掌握了中高端酒店預訂市場的大半壁江山后，業務邏輯悄然改變。互聯網早期的平臺邏輯是連接供需、提高效率；成熟之后，平臺掌握流量、規則和數據，開始擁有重新分配產業利益的能力。當平臺擁有絕對議價權時，最深耕的打法不再是優化供應鏈、幫實體做數字化，而是坐在管道口收過路費。

這不僅是攜程一家的問題，也是平臺經濟進入成熟期后普遍面臨的治理命題：當流量入口變成資源配置中心，誰來約束這種權力？

四罰單落地之后

51.79億元的罰單，按7.5%的銷售額比例計算，超過阿里（4%）和美團（3%），是平臺經濟領域反壟斷首次同時適用"責令停止違法行為、沒收違法所得、罰款"三種處罰。國務院反壟斷反不正當競爭委員會專家咨詢組副組長時建中表示，所有平臺企業都應以此為鑒，摒棄"低價內卷""排他競爭"的錯誤路徑。

這筆罰單帶來的實際影響：1.22億元儲備金退還后，"全網最低價"的強制鎖定將被逐步解除。酒店可以依據成本，自主決定在美團、飛豬、抖音還是自家私域如何定價。

只有當商家能自己定價、消費者能跨平臺比價，行業才有可能回到比拼產品和服務的軌道上。

這不是什么行業巨變。這只是一門生意回歸它本該有的樣子——讓開酒店的人賺到錢，讓住酒店的人買到值當的服務。而不是算到最后，產業鏈上的大部分收益都流向了中間商。

附：本文核心數據及案例來源

51.79億罰沒款及1.22億儲備金細節：國家市場監管總局《關于依法對攜程集團有限公司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實施壟斷行為作出行政處罰的通報》（2026年7月25日）。

酒店利潤率與平臺抽傭比例：綜合歷年國內中端連鎖酒店公開財報利潤模型，及多地飯店行業協會發布的《致OTA平臺交涉函》公開數據。

“默認搭售”案例：2017年10月演員韓雪個人微博公開投訴截圖及后續整改報道。

“大數據殺熟/差別定價”案例：上海市消保委歷年發布的《OTA平臺消費體察報告》及多輪公開約談實測數據。

“退改簽天價手續費”案例：深圳市消委會2018年3月公開通報的在線旅游平臺典型投訴案例。

行業并購份額：攜程歷年財報及2014-2015年間對同程、藝龍、去哪兒網的公開投資/收購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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