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目新聞記者 劉琴
盛夏7月,38℃的熱浪在浙江橫店山間的片場蒸騰,昔日人聲鼎沸、劇組扎堆的華夏文化園,如今已一片沉寂。
![]()
橫店的華夏文化園外(極目新聞記者 劉琴 攝)
作為國內豎屏短劇核心拍攝地,橫店曾乘風而起,帶動全產業鏈紅火發展,大批草根演員借此站穩腳跟、實現增收。
不過,近年來AI技術的強勢入局,顛覆了影視行業格局。2026年一季度,全國上線短劇12.8萬部,其中AI短劇占95%。依托超低制作成本,資本紛紛轉向AI短劇賽道,真人短劇的項目數量、預算雙雙大幅收縮,橫店短劇行業快速入冬。劇組數量銳減,演員片酬縮水,大批從業者轉行離場,“橫店空了”的傳言甚囂塵上。
![]()
七月的橫店(極目新聞記者 劉琴 攝)
AI短劇是否會徹底取代真人短劇?橫店短劇產業鏈是否徹底衰敗?歷經數月寒冬,行業能否迎來復蘇?
連日來,極目新聞記者帶著這些輿論焦點與行業疑問,深入橫店實地走訪。多位一線從業者坦言,這場席卷行業的震蕩并非滅頂危機,而是行業的一次優勝劣汰:追逐風口的套利者陸續退場,深耕內容、堅持精品創作的從業者得以留存,歷經寒冬后的豎屏短劇行業,正迎來理性回暖。
“過了最體面的兩三年”
在悶熱與嘈雜的片場里,40歲的吳維斌蜷在自帶的折疊躺椅上小憩。那雙泛白的黑布鞋,藏著他從底層掙扎到短劇“戲王”的全部軌跡。前一日出演古裝短劇里的“大長老”,凌晨4點收工,回到出租屋,睡了不到6個小時,他又匆匆洗臉清醒,趕去劇組化妝間戴上假發套,再次投入拍攝。
![]()
片場角落,吳維斌在折疊躺椅上小憩(極目新聞記者 劉琴 攝)
這位來自山東聊城的漢子,出演過一百多部短劇,一度被朋友稱為橫店短劇演員中的“戲王”。“到橫店這兩三年,是我最近十幾年人生中過得最體面的兩三年。”吳維斌點起一根煙,打火機連按兩下才躥出火苗,煙霧緩緩散開,裹著他半生的顛沛。
2004年,18歲的吳維斌在北京當保安時,被群演小廣告欺騙進了劇組,中介費比片酬還高。此后十余年,他輾轉做過傳菜工、網管、電子廠工人、建筑工、送報員。人到中年創業失敗,負債65萬,入職公司又遭裁員。2022年,走投無路的他重新踏足演員之路,在上海跑組拍戲,月入三五千,僅夠糊口。
2023年,聽聞一家公司做短劇“投10萬掙了700萬”的故事,吳維斌奔赴橫店,180元日薪、高鐵往返虧本也愿意試水短劇群演,只為知道短劇到底是啥。之后,他選擇扎根橫店,白天跑組拍戲,夜里棲身網吧,熬了10天直到片酬到賬,才換了住所。
2025年,吳維斌迎來了自己的高光時刻,“基本上每個月的片酬都能達到2萬元左右。每天都不用想著看通告去報戲,就一心一意拍戲,心無旁騖。別人來找你拍戲,你能說‘對不起老師,檔期到下個月了’,那種感覺就很爽。”他甚至還成了老家村里的名人,一位大哥拿著短劇畫面問“維斌這是你吧”,體面與認可第一次真切落地。片酬撐起家庭,還掉了三分之二外債,他曾計劃今年年底清零債務,再拼兩年在聊城買房。
![]()
演員齊羽(受訪者供圖)
風口紅利同樣眷顧了00后演員齊羽。2020年,被青海西寧一家飯店裁員后,齊羽揣著身上僅有的660元,買了一張前往寧波的火車票,“那張票328元,坐了36個小時,到了寧波就立馬去找電子廠打工掙錢,因為我知道,要是直接來橫店可能會被餓死。”
一個月后,齊羽如愿來到橫店,從群演干起。2023年,一次偶然的機會,他接觸到豎屏短劇,“那時候演技不重要,能說臺詞就行,語速是平時的1.5倍甚至2.5倍,節奏也很快,3天拍100集,每天只能睡3個小時,摸爬到2025年,單日片酬上漲到上千元。”
2025年全年,齊羽拍戲的檔期被排得滿滿當當,與其合作過的選角導演坦言:“想要齊羽進組,至少需要提前一周至半個月預約。”
彼時,整條產業鏈同步繁榮:燈光、攝影器材租賃商鞏曉莉單日最多向外出庫七車設備,自家器材供不應求時,還要向同行調配;橫店規模最大的現代片場外,幾乎每天都停滿劇組車輛,片場檔期預約最少要排隊七至十天;就連剛入行的服化道新人,也能在高強度運轉中快速成長獨當一面……
“一開年感覺天塌了”
2026年春節過后,狂歡戛然而止,寒潮突襲橫店。
“過完年初五到初八,我接到的所有真人劇項目全沒了。”導演于洋手里年前就定好的四個項目叫停,資方集體轉向AI短劇,“成本很低,先試試”。去年每月拍三四部的紅火,變成今年勉強維持一兩部的冷清,各大片場安靜得反常,“看不到錢在哪里”的迷茫,籠罩著整個行業。
在橫店打拼十多年的演員瞿銘,一句話戳中所有人的心境:“一開年感覺天塌了。”
瞿銘觀察到,2025年大批新人涌入橫店,目標直指短劇賽道。如今真人短劇驟減,這批演技粗糙的短劇演員陷入了無戲可拍的困境,“大劇(即橫屏長劇)演員圈他們很難進,沒有表演功底。”
市場供需徹底反轉,價格戰也率先在底層演員中打響。瞿銘直言,演員們都在自降身價:“去年最低一千元都不拍的,今年可能給你幾百,你也得忍了。你不拍,還有很多人沒有活干,都等著吃飯呢。”
片酬的大幅縮水,讓瞿銘真切體會到行業的寒意。“去年一個月一兩萬,今年一個月掙個七八千,會感覺特別吃力了。”深耕橫店十余年,依舊沒能讓他躲過這場行業寒潮,不過這讓他更清醒地看見,真人短劇浪潮退去后,很多人都在裸泳。
![]()
吳維斌提著躺椅到片場(極目新聞記者 劉琴 攝)
“今年3月拍了5天,4月拍了5天,5月拍了3天,三個月加起來還沒有去年一個月掙得多。”吳維斌也陷入了演員生涯中前所未有的艱難時期。今年五一假期適逢小女兒生日,他連回家的路費都湊不出,只能隔著屏幕送上祝福,內心覺得很慚愧。
“5月份左右,西安的、青島的短劇演員都來了,在橫店扎堆。”吳維斌說,外地演員涌入,讓本就稀缺的機會更加緊張。他身邊的演員朋友接連離場,“有人去送外賣,有人做直播帶貨,更多的人徹底告別橫店。短劇劇組減少,片酬打折,我也有點扛不住了。”吳維斌兜里的香煙,也從曾經25元一包的“好煙”,換成了10元一包的便宜貨。
齊羽也熬過了漫長的空檔期。今年3月中旬重返橫店后,他在朋友圈、通告群里再也看不到往日刷屏的拍戲招募,社交動態只剩普通人的日常分享,同行曬片場工作內容的寥寥無幾。整整一個月,他沒有接到任何拍攝工作。
往日依靠合作統籌的私域邀約徹底失效,無路可走的齊羽只能日復一日跑組面試搏機會,漫長的空檔期煎熬難耐,讓他一度萌生退意:“原本打算暫時離開橫店,先找其他工作謀生,等行業回暖再回來拍戲。”
“之前的火爆是病態的”
“橫店影視城片場”微信公眾號上的劇組動態,像一支體溫計。去年底,橫店影視城片場同時開拍的短劇劇組數最高達到70家。到今年四五月份,劇組數量一度跌破20家。
![]()
劇組在橫店的一個片場拍攝(受訪者供圖)
橫店片場的冷熱起伏,當地網約車司機張輝的感受最直觀,“去年好得很,短劇劇組多,用車需求也大,很多劇組包車。”劇組包車一天四百到五百元,張輝一周就能接到一次,一包就是三四天,收入穩定。
“今年過完年后的2月和3月,還有一些短劇劇組包車,4月開始一下子就斷崖了,沒有包車的了。”張輝說,直到6月,情況才有所好轉。
器材租賃商鞏曉莉也感受到了行業回溫:“6月底開始多多少少見了一點成效,7月的設備出庫率比前幾個月都好了,需求量上來了,但供大于求,還在找平的狀態。”
據中國網絡視聽協會發布的《微短劇創作指引》,2026年一季度,全國上線微短劇共計12.8萬部,其中AI短劇占95%。
AI短劇已經鋪天蓋地,但真人短劇并沒有消失。在橫店經營多年片場的朱薇覺得,短劇正在經歷的這場腥風血雨,未必是壞事。
“其實不只是AI的問題,短劇的頭部平臺取消了中小承制方的保底機制。”朱薇說,她記得去年最瘋狂的時候,她的片場一天擠進來十幾個組,什么人都來拍短劇。“三五個人,其中三個還得當演員,另兩個扛機器,就敢組一個劇組。這種劇組賺的是平臺給的保底,比如一部劇平臺保低10萬元,他們花5萬元隨便拍拍,剩下5萬元就揣進自己兜里了。”
“去年的火爆是病態的。”朱薇說,“怎么可能每天都有十幾個劇組在一個片場呢?很多人就是一股腦的什么火干什么,這樣的繁榮不可能長久。”在她看來,風向一變,那批套利的人撤得最快,留下來的才是真正想做內容的。“行業的變革是好事,優勝劣汰,堅持下來的是行業中的精英。”
![]()
橫店的一個片場(極目新聞記者 劉琴 攝)
7月下旬,極目新聞記者在朱薇經營的片場里看到,有三四個短劇劇組正在拍攝。“4月市場開始回暖,來看景的劇組明顯增多,5月份后每天就有十幾個劇組來看景了。”
片場角落里,有劇組留下的綠布。“現在有很多劇組的有些鏡頭是真人拍的,有些搭綠布拍攝后用AI處理了。”朱薇說,“真人短劇不可能消失,只要我們熬下來了,最后肯定還是我們贏了。”
“市場需要精品真人短劇”
AI技術的迭代重構影視的生產邏輯,某頭部影視公司的總監制周弛最先感知到這場劇烈的行業震蕩。
“十部真人短劇,五部保本,三部虧錢,兩部爆款,一部爆款短劇能抵幾部虧損的項目,看大盤就是賺錢的。”周馳提出的豎屏短劇收益法則,伴隨這個行業走過了幾年的野蠻生長時期。然而,在AI短劇大舉進場后,這套盈利模型被徹底撕碎。
“去年年末,我去參加一些大會,發現平臺都很側重于AI的開發,話題討論集中在Seedance 2.0上線后的產能,成本比較低,導致很多真人短劇公司的決策端轉型AI。” 周馳說,極低的制作成本成為資本轉向最直接的誘因,“一部AI 劇制作成本可能5萬元,但你可能回本500萬元,他們肯定大量去做了。”
AI浪潮之下,真人短劇業務被迫收縮。“真人短劇縮量,一是減少真人短劇的產量,二是減少了單部項目的預算。”周弛所在公司的產出規模,從鼎盛時期每月12部,驟降至年初每月2部。
“AI短劇不一定是用戶所喜歡的,AI產能過高,平臺一天上線1萬多部AI劇;真人劇雖然少,但確實能拉動用戶觀看和廣告播放,所以現在我們又想拉動真人短劇項目。”周馳說,即便公司同步布局AI業務板塊,可最終的效益并不理想,再疊加審核標準收緊,AI短劇的折損率高,“有一個項目平臺已經不允許上線了”。
![]()
橫店影視自由職業人員聯誼會(極目新聞記者 劉琴 攝)
在豎屏短劇發展的鼎盛時期,橫店相關部門牽頭成立了橫店影視自由職業人員聯誼會(簡稱“橫影會”),下設演員聯盟、創作者聯盟、工匠聯盟、微短劇聯盟等。
AIGC潮水席卷短劇行業之后,橫影會秘書長李乃卿發現,真人短劇業態呈現兩極分化的局面,“對原本處于腰部的影視團隊沖擊比較大,他們的制作水平在行業內一般,制作出的短劇偶爾會有爆款,但爆款率不高。對走精品化路線的團隊以及拍下沉劇的團隊來說,影響不大。”
李乃卿介紹,為了應對AI對橫店短劇行業的沖擊,橫影會積極協調資源,幫助傳統的影視制作公司轉型,擁抱AI技術。不過在轉型過程中,李乃卿也看到了橫店的影視企業在轉型中的困境:“缺人才,相比大城市,橫店沒有大批量的畢業生資源。”
李乃卿還表示,“AI短劇也跑了大半年了,可以看出觀眾還是喜歡所謂的活人感,所以真人短劇會慢慢復蘇。”他信稱,豎屏短劇行業最終會形成真人短劇、AI短劇以及AI+真人短劇三足鼎立的局面。
熱潮褪去后的行業,依舊處在修復的陣痛之中。“平臺政策已經調整,引導行業向精品的真人劇轉型,市場也確實需要制作更加精細的精品真人短劇。”李乃卿說。
“AI只是一把槍”
AI依仗極致的成本優勢,也正在成為一眾影視從業者轉型求生的全新方向。
西安一家轉戰AI短劇賽道的影視公司負責人陳飛宇算了一筆賬:“一部真人短劇得投50萬元,我們做一部AI仿真人短劇,只需5萬元。一部真人短劇的成本夠做10部AI短劇。”
盡管AI畫面仍顯生硬、細節失真,但低成本鋪量的邏輯,讓資本與創作者蜂擁而至。“我們公司制作的前20部AI短劇全線虧損,第21部終于爆了,覆蓋了前面所有的損失,還賺了點錢。亂拳打死老師傅,以量取勝,指不定哪部AI短劇就爆了呢。”陳飛宇說。
轉型AI短劇時間更早的資深影視導演吳建軍明顯感覺到,AI技術讓影視行業的從業者回歸專業本身。“做AI短劇之后,反倒拼的是導演、構圖、敘事這些真本事。”數月間,AI短劇承制價格從每分鐘1500元暴跌至300元,平臺月產上萬部AI劇,產能過剩倒逼行業洗牌。“Seedance 2.0已篩掉半數不懂影視的抽卡師,即將到來的2.5大模型,將再度淘汰一批專業不精的影視從業者。”
影視行業中的任何一環,從導演到演員,AI技術都無法真正取代。吳建軍仍清醒地認識到AI的邊界,“人物調度、關系站位、細膩表演等,AI技術難以精準控制,很多場景還是需要真人來演。”
無論是在橫店,還是在網絡平臺,關于“AI能否代替演員”的談論熱度居高不下。“AI演員給人一種似人非人的違和感,表情傳遞出來的感覺讓我覺得很奇怪。”演員齊羽覺得,當前的AI技術最多能替換掉作為背景的群演,但無法替換演技精湛的真演員。
![]()
轉型AI影視的青年導演葛達(受訪者供圖)
有著十幾年實拍經驗的青年導演葛達,離開橫店后入職北京一家頭部傳媒公司,專門研究AI影視,“AI是一把槍,但有槍不代表人人都是神槍手,關鍵在用槍的人。AI影視需要更專業的人。”他把AI影視比作量產布鞋,高效、標準、廉價;而真人實拍則是手工布鞋,有瑕疵、有溫度、有情緒價值。
技術洗牌終會趨于平穩,留在片場的人,正以堅守對抗寒冬。
經歷了漫長的煎熬后,齊羽終于等來了通告:“7月還可以,我已經拍了4部劇了,第5部劇的檔期排在7月28日。”
吳維斌從折疊躺椅上醒來,穿上古裝完成拍攝。這部劇在深夜殺青,他隨后更新了一條朋友圈動態:“后面有空,歡迎好戲相約。”
(文中于洋、瞿銘、張輝、朱薇、周弛、陳飛宇、吳建軍為化名)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