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敘事別只剩歌頌：大眾反感的背后，是對真實與敬畏的回歸

每一次洪水、坍塌、地質災害發生后，一套熟稔的“歌頌式敘事”總會準時上線。鏡頭聚焦救援人員的辛勞、標語堆砌眾志成城的精神、文稿渲染絕境中的溫情，海量正能量內容刷屏全網。但不同于以往全民共情感動的輿論氛圍，如今這套標準化的災難歌頌，越來越難打動大眾，反而引發普遍的反感與抵觸。這種輿論心態的轉變，并非大眾冷漠麻木，而是社會對災難敘事的審美祛魅，更是公眾對災難報道倫理、公共傳播初心的深刻校正。

長久以來，歌頌式敘事是國內災難報道的主流范式，有著固定且僵化的創作套路。災難發生后，輿論焦點習慣性繞開災情本身、受災民眾的苦難、災害成因與責任追問，轉而聚焦“無畏犧牲”“眾志成城”“大愛無疆”等宏大主題。媒體熱衷于捕捉救援人員熬夜奮戰、淋雨堅守、啃干糧充饑的畫面，放大個體的奉獻與辛苦，用碎片化的感動瞬間，拼湊出一場完美的“正能量盛典”。通篇皆是英雄贊歌、精神贊歌，卻極少落筆受災百姓的流離失所、驚恐無助，很少追問預警是否到位、防護是否疏漏、處置是否存疑，更少見對遇難者的鄭重緬懷、對災難創傷的深度復盤。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種敘事常常存在主次顛倒、避重就輕的核心問題。災難的本質是生命的隕落、家園的損毀、公共體系的漏洞，受災群眾、災難真相、災害反思，本應是災難報道的絕對主角。但在歌頌套路中，受難者淪為背景板，災難的慘烈被弱化消解，本該嚴肅追責、深刻復盤的公共事件，被簡化為一場彰顯人性光輝、彰顯治理能力的道德展演。部分報道甚至刻意擺拍造景、強行煽情，用精致的“感動濾鏡”包裹沉重的災難現實，用標準化的抒情文案，稀釋災難自帶的痛感與嚴肅性。

大眾之所以對這套敘事愈發反感，核心不是否定奉獻、拒絕正能量，而是厭倦了失真的敘事、錯位的共情、懸浮的歌頌。

災難從來不是用來歌頌、用來造勢、用來提煉精神價值的素材，而是關乎生死的公共悲劇。當滔天洪水被解讀為淬煉初心的考場，當安全事故被包裝成眾志成城的奇跡，當生命逝去被輕化為涅槃重生的鋪墊，本質上是對逝者的不尊重、對苦難的不敬畏。用輕快的抒情、昂揚的贊歌掩蓋慘烈的創傷，用“歲月靜好、有人負重前行”的雞湯話術，淡化災害帶來的切實傷害，最終只會讓災難的沉重感徹底流失，讓公眾對災害的痛感逐漸鈍化。

公眾面對災難，最迫切的訴求從來不是感動，而是真相、公正與改變。人們關心的是被困者是否全部獲救、受災群眾是否得到妥善安置、災后物資是否足額到位，更關心災害為何發生、隱患為何未提前排查、責任主體如何追責、如何避免悲劇重演。但固化的歌頌敘事，用泛濫的正能量掩蓋問題、替代反思，把輿論注意力從追責、整改、復盤的核心議題上強行轉移，相當于用感動掩蓋疏漏，用贊歌掩蓋漏洞。一次次只歌頌、不反思，只抒情、不追責，只會讓同類災難反復上演，這也是大眾最深的不滿所在。

多年來，千篇一律的災難文案、一模一樣的感動畫面、毫無新意的價值拔高，早已讓公眾產生審美疲勞。更讓人抵觸的是，這套敘事自帶隱性的道德綁架：不感動就是冷漠，不點贊就是不懂感恩，質疑敘事就是消解正能量。這種單一的情感輸出，剝奪了公眾真實的情緒表達空間，人們憤怒于災難、痛心于逝者、焦慮于隱患的真實情緒，被強行統一為“致敬、感動、感恩”。長期的情感規訓之下，大眾自然產生逆反心理，開始反感這種虛假、懸浮、脫離現實的情感灌輸。

不可否認，救援者的堅守、普通人的互助、災難中的人性微光，值得記錄、值得致敬、值得傳播。我們反對的從來不是歌頌善意、贊美奉獻，而是反對“唯歌頌論”的單一敘事，反對用歌頌替代反思、用溫情掩蓋問題、用宏大消解個體。正能量本身沒有錯，但脫離真相、回避問題的偽正能量，就是對公共輿論的消耗，是對社會進步的阻礙。

真正成熟的災難敘事，從來不是精致的贊歌，而是真誠的敬畏、客觀的記錄、深刻的反思。好的災難報道，首先要看見個體，聚焦受災民眾的苦難與訴求，尊重每一個逝去的生命，共情普通人的無助與掙扎；其次要堅守真實，不美化災難、不弱化創傷，完整呈現災情全貌與救援實況；更要堅守公共責任，敢于直面問題、深挖根源、追問責任，用復盤與反思推動制度完善、隱患整改，讓每一次災難都能轉化為守護生命的進步力量。

放下套路化的贊歌，拿起真誠的記錄與嚴肅的反思。少一些刻意煽情的道德展演，多一些直面真相的公共擔當；少一些宏大空洞的精神拔高，多一些平視個體的人文關懷。唯有敬畏苦難、尊重真相、直面問題，災難敘事才能真正撫慰人心、凝聚力量，才能讓悲劇不再重演，讓每一次傷痛都有真正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