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想過,圣人的氣質是怎樣的?是頭頂光環身披光輝的嗎?真實的圣人氣質,可能會有點顛覆你的想象。在《論語·學而篇》第十章中,就記載了圣人孔子的氣質,今天我們就來精讀這一章的內容。
【《論語》1.10】
子禽問于子貢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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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像
【詳解】
子禽問于子貢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
子禽:陳亢(gāng)的字,其人又見于《論語·季氏篇》第13章,《子張篇》第25章。在《子張篇》第25章,子禽直呼孔子“仲尼”,又對孔子有所懷疑,所以他可能不是孔子的學生。
子貢:姓端木,名賜,子貢是他的字。子貢小孔子30歲,是孔門十哲之一。子貢擅長“言語”,有非凡的政治才能,曾憑一己游說,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使五國形勢發生變化。子貢還擅長經商,是中國儒商之祖。孔子死后,子貢威望最高,孔子成為圣人,他的功勞最大。
夫子:古代的一種敬稱。春秋戰國時,各諸侯國在國君之下,設有卿、大夫、士三級官職,當過大夫的都敬稱夫子。孔子當過魯國大夫司寇,所以別人敬稱他為夫子,后來沿襲為對老師的尊稱,在一定的情境中,也特指孔子。
是:先秦時期,“是”主要作指示代詞,相當于“此”,表示近指,意思為“這”。
邦:清·劉寶楠《論語正義》:“《周官·大宰》注:‘大曰邦,小曰國。’此對文。若散言,亦通稱也。”
聞:其古字形,像一個人跪坐,以后附耳認真聽的樣子,本義為聽到、聽見,引申為知道,聽說。
抑:轉折連詞,意為“還是”。
與:句中以“給與”之意,句末為表示疑問的語氣助詞。
翻譯:子禽問子貢:“孔夫子到這個國家,一定會知道這個國家的政治狀況,是他有心求得的,還是別人給他的呢?”
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
其諸:表示不肯定的推測語氣,“大概”、“或許”之意。
翻譯:子貢說:“夫子以他溫、良、恭、儉、讓的品德,得聞國政。夫子求的方法,或許與別人求的方法不同吧?”
這一句翻譯下來很簡單,但要明白其中深刻的內涵,就要去讀古人的注解。
魏何晏《論語注疏》引鄭玄注云:“言夫子行此五德而得之,與人求之異,明人君自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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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玄的注解很通俗易懂,就是說孔子有溫良恭儉讓五德,于是國君主動向告訴他國政,不同于別人要主動去向國君詢問國政。
南梁皇侃《論語義疏》云:“敦美潤澤謂之溫,行不犯物謂之良,和從不逆謂之恭,去奢從約謂之儉,推人后己謂之讓。言夫子有此五德之美,推己以測人,故凡所到之邦,必逆聞之也。故顧歡云:‘此明非求非與,直以自得之耳,其故何也?夫五德內充,則是非自鏡也。’又一通云:‘孔子入人境,觀其民之五德,則知其君所行之政也。’故梁冀云:‘夫子所至之國,入其境觀察風俗,以知其政教。其民溫良,則其君政教之溫良也;其民恭儉讓,則其政教恭儉讓也。孔子但見其民,則知其君政教之得失也。’”又云:“此明夫子之求,與人之求異也。人則行就彼君求之,而孔子至境推五德以測求之。”又云:“政是人君所行,見于民下,不可隱藏,故夫子知之,是人君所行自與之也。”
逆聞:“逆”的本義是“迎”,即“迎接、迎上前去”。《周易·說卦傳》: “數往者順,知來者逆。” 推算過去是順推,預知未來就是“逆知”——在事情發生前就迎知其兆。“逆聞”的字面意思是:迎而聞之,在事情被正式告知之前,就已經預先聽聞、感知到了。在國君正式向他咨詢請教之前,孔子就已經通過入境時的直接觀察與感應,預先洞悉了這個國家的政教得失。
皇侃的《論語義疏》中,引用顧歡和梁冀之語,給出了兩種孔子得聞國政的解釋:
一是顧歡的“內德自鏡”說。孔子五德內充,內心達到極致的純凈與虛靜,如同一面纖塵不染的明鏡。孔子入一國,不需要刻意詢問,接觸其人物、風土、禮樂,這些信息映照在心鏡上,其是非、善惡、得失便自然顯現,無需邏輯推演。這是一種 “以心照物”的高明心法,是一種直覺性、整體性的洞察智慧,源于主體修養境界的極致,徹底超越了形式上的“求”與“與”。
二是梁冀的“觀民測政”說。國君的政教措施,必然作用于民眾,形成普遍的民俗民風, 孔子入境,直接觀察作為“政教結果”的民風民德,便可逆向推知國政。在這里,“溫良恭儉讓”,是孔子觀察民風民德的標準。
皇侃的疏,最終消解了子禽的問題。孔子“得聞其政”,本質上是一個 “因內圣而自然感通,因外王而自然顯現” 的雙向成就過程。就孔子而言,他無為而照;就政教而言,它無所遁形。最終將孔子的“聞政”能力歸結為一種圣者內修外達、物我感通的必然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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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論語集注》:“溫,和厚也。良,易直也。恭,莊敬也。儉,節制也。讓,謙遜也。五者,夫子之盛德光輝接于人也,其諸,語辭也。人,他人也。言夫子未嘗求之,但其德容如是,故時君敬信,自以其政就而問之耳,非若他人必求之而后得也。圣人過化存神之妙,未易窺測,然即此而觀,則其德盛禮恭而不愿乎外,亦可見矣。學者當潛心而勉學也。”
過化存神:《孟子·盡心上》:“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意為君子所經之處,人心無不被感化,并使精神影響長久留存。
德盛禮恭而不愿乎外:這是理學家的修養心法。德行充盛,自然呈現為謙恭的禮儀,內心圓滿自足,對外在的功名利祿(包括“求”知政事)并無期盼與企求。正因“不愿乎外”,所以能“不求而自得”。
朱熹認為,孔子自身的德性光輝構成一個無形的感化場,以這種圣人氣象自然吸引君主主動前來問政。
錢穆《論語新解》:“溫,柔和義。良,易善義。恭,莊順義。儉,節制義。讓,謙遜義。五者就其表露在外之態度,可以想見其蘊蓄在心之德養。孔子因此德養,光輝接人,能不言而飲人以和,故所至獲人敬信,乃自以其政就而問之。”
飲人以和:出自《莊子·則陽》:“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與人并立而使人化。”在《莊子》的原文語境中,這描述的是一種理想化的得道者境界。這種人無需借助語言進行教導或辯論,只是以自身的本然狀態與人相處,就能讓人感到一種如飲醇醪般的和煦舒暢,自然而然地受到感化。
錢穆的注解,與朱熹相近。
【闡發】
這一章內容,最重要的就是講出了圣人孔子的氣質:溫、良、恭、儉、讓。下面詳解這五種氣質。
溫,皇侃以“敦美潤澤”釋“溫”,敦是厚重質樸,美是內在品德的完善,潤澤是如玉一般,光華內斂而外有溫潤之色。朱熹與“和厚”釋“溫”,強調氣質溫和、德性厚重。總之,溫是一種內在德性充盈飽滿,自然流露出來的和煦光彩。
良,皇侃以“行不犯物”釋“良”,“良”是心性善良在行為上的體現,是一種極深的尊重與感通能力,行為發而中節,不與周遭人事物的理則相違。朱熹則以“易直”釋“良”,“易直”二字出自《禮記·樂記》“致樂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深研并踐行樂教來修養心性,那么平和、正直、慈愛、誠信的美好品德,就會像泉水般自然而然地、由衷地涌現在心中。)“易”是平易、不矯飾,“直”是正直、不邪曲。朱熹將“良”訓為“易直”,是直接指向一種由心性修養而來的、純善無邪的先天本心狀態,而非僅僅是行為不犯人。
恭,皇侃以“和從不逆”,“恭”是內心的謙退與順從。因自我執著消解,故能平心靜氣地隨順大眾與理義,毫無乖戾違逆之氣。與“和從不逆”的內斂順從不同,朱熹以“莊敬”釋“恭”,強調內外一如的“莊敬”。外在儀容端莊,源于內心主一無適的敬意。這是理學家“居敬”功夫的體現。
儉,皇侃以“去奢從約”釋“儉”,“儉”是一種精神修煉,核心是“寡欲”與“內斂”。心智不向外馳騁追逐,而歸于專一凝定。朱熹則以“節制”釋“儉”,與“去奢從約”的心性收斂相比,“節制”更彰顯理性對欲望的裁斷。這是理學“存天理、遏人欲”的一種表達,強調行為上的嚴格自律與合乎理義。
讓,皇侃以“推人后己”釋“讓”, “讓”是對治傲慢與自我中心的良藥,源于對天地間有他者共存這一事實的深刻洞察,是以虛受人,以謙處世。朱熹則以“謙遜”釋“讓”,更側重于內心的自抑與不自滿,是一種內在的德性姿態。
清朝理學家陸隴其《松陽講義》中說:“學者讀這章書,要知天下人無不可感動,不能感動人者,只是我未能到圣人地位耳。圣人即不可遽學。得他一分光景,便有一分感應。只管積累做工夫去,安知不與圣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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