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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徐冰的工作室里有一股厚重的橡膠氣味,源頭是入戶門旁墻上立著的龐大輪胎,這是徐冰早年創作最長的版畫的工具。往里走,一整面墻的“英文方塊字”兀自佇立,這是他自創的文字,鮮少有人能完整讀懂。
曾有人在社交媒體上如此評價徐冰:“徐冰或許可以代表當代藝術。是否認識他對你的生活不會產生任何影響,但徐冰是否存在,對當代藝術來說極為重要。”
徐冰是少有的完整踏過時代動蕩的藝術家。他經歷過上山下鄉,1977年進入中央美院版畫系就讀;90年代赴美創作18年,親身浸泡在東西方兩種藝術體系中。
1999年,徐冰獲美國麥克阿瑟天才獎。他的作品被世界級藝術機構廣泛收藏。2008年,徐冰回國,開始擔任中央美術學院副院長、教授,目前仍在央美擔任博士生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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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大部分作品,都在討論人與世界之間的關系。2001年,9·11事件發生時,他隔著紐約下城親眼目睹飛機撞向世貿大樓,三天后來到事發地附近,收集了一抔裹挾著灰燼與生命記憶的塵土——那時他還沒想好這抔土的用途,后來讀到六祖惠能的禪偈“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才有了《何處惹塵埃》這件被人常說是四兩撥千斤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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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同一時期,他開啟了另一個藝術項目:前后用了近20年時間,圍繞煙草這一植物,收集、研究、創作,完成了《煙草計劃》。“人類給它(煙草)賦予了太多政治、社會、道德的意圖,你說這自然植物招誰惹誰了?”
71歲的徐冰至今仍保持著每天都工作的狀態,他習慣觀察世界、觀察一切細微的變化。7月初,我們在徐冰的工作室見到了他,聊作品《煙草計劃》,聊生活、聊代際差異、也聊AI與時代。
以下是《視覺志》和徐冰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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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2小時,
也是多活了2個小時。”
視覺志:您現在每天都來工作室嗎?
每天都工作,但不一定是來工作室。因為我這個人喜歡工作和生活都混在一塊兒。我不太喜歡每天固定八小時到工作室去做“藝術”,離開工作室再生活的狀態。而且我的生活其實是比較散漫的,不像別人可能有嚴謹的計劃。
我覺得藝術是思維的過程,你怎么給思想的推進安排時間表呢?其實是不行的。我自己住的地方有一個小工作室,我的很多作品其實都是在那里完成的。我有點宅,喜歡自己呆著,然后琢磨這點兒事情,一點一點把它做到最好。
去工作室就要解決各種問題,和人打交道,我太不善于。所以我還是覺得要跟這個所謂的“藝術”單獨在一起。藝術它是死的,這些材料由你擺布,你擺弄它們,是很自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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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志:那您平時的娛樂活動是什么?
我現在特別喜歡植物,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要看這些綠植,看看它們和頭一天有什么不一樣?它和這盆植物在一起的時候,會長得更好;它可能討厭那盆植物,就會長得不好,就要調換一下。觀察這些植物比觀察藝術要更有意思。
其實植物是很敏感的,而且很智慧。它們與自然和世界的關系遠遠比我們對它們的認識要復雜、敏感得多。
植物的最大特點就是它天生不能逃跑。動物能逃跑,所以就喪失了很多能力;植物不能逃跑,所以一個植物你給它切成幾段,它還能活。至少我們人類切成幾段,就沒法活了。所以太空科學也要研究植物的生存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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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志:您剛剛提到植物的敏感性。現在很多人認為,人的敏感是一種負面的性格特質:它讓人更容易感受到細微的情緒變化,也更容易因為他人的一句話、一個態度而陷入內耗。您怎么看待這種性格當中的敏感?
你說一個人像木頭一樣,對外界沒有太多感覺,和一個非常敏感的人相比,哪一種狀態更好?我覺得是敏感的人,因為他對世界的體驗會更多。
比如,失眠。我們都覺得失眠是一件痛苦的事,但換一個角度看,有些人在夜里無法入睡時,反而會思考一些白天無法想清楚的事,也會更深入地感受自己與現實世界的關系。
失眠了2小時,某種意義上也是多活了2個小時。當然,失眠對身體不好。任何事情都是有兩面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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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志:您現在還在帶學生嗎?
還有幾位博士生,他們畢業了就算是“完成任務”了。
視覺志:在藝術創作上,您對他們有什么樣的要求嗎?或者說想在他們身上看到什么樣的當代性?
我對學生沒有類似于“你應該是做出什么樣的當代藝術”的要求。其實這么要求他的老師一定是有問題的。就像有很多學生的作品太像老師,問題不在于學生,而是在于老師。
我覺得我的博士生們都很出色。有些學生雖然沒做作品,但是他們結婚了、生孩子了,把孩子養得特別出色、婚后生活特別美滿,同樣特別有意義。
那你說,他是做出幾件符合當代標準的當代藝術作品更有價值,還是他把生活過好更有價值?
如果我傳授給他們藝術,他們可以用藝術的態度去生活,這其實就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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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志:這些年,幾乎每一代年輕人都會被貼上“垮掉的一代”的標簽。如今,這種評價又落到了00后身上。您怎么看待這種現象?
每一代都看不起下一代,基本就是這樣,但是每一代都有每一代人的特殊性,和上一代沒有的東西。
我在和學生的接觸過程中,經常在比較我和他們的不同和距離在哪兒。
年輕人有他們的優勢。比如,他們對新工具、新現象的掌握,與社會現場的互動能力,比我們強多了。這是生物上的一種迭代。
很多時候,是他們在教我,比如各種新工具怎么使用。現在的知識獲取越來越扁平化,年輕人搜索信息的速度更快,在某些方面他們的知識量比我大很多。
但并不是說,年輕一代人身上有的東西,我沒有,我就毫無價值了。年輕藝術家和年長藝術家的不同,有時體現在如何理解藝術與社會現場之間究竟是什么關系上。對于這種關系的認識,經歷得多,往往看得越深一些。
總的來說,不用否定下一代。下一代一定比上一代強,這是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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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志:最近很多年輕人在討論“奧德賽時期”,指20歲到35歲之間,因為未來充滿不確定,所以容易迷茫、焦慮,不知如何自處。您怎么看待這個現象?您人生中,有類似的階段嗎?
我這個人好像不太容易有特別迷茫的階段。現在年輕人所說的“奧德賽時期”,一個重要原因可能是因為今天的人擁有了太多選擇。
我們那時沒有太強烈的迷茫感?因為我們沒有太多選擇,只能接受已有的安排,做就完了。我當時只是因為喜歡藝術,也沒有別的能力,所以就一直做這件事情。回頭看,這也算是一種幸運,
但今天不一樣,年輕人面對的是更多可能性。選擇越多,反而越迷茫,現在最需要具備的是選擇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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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煙草的糾結,
反映了人的問題。”
視覺志:《煙草計劃》項目的起源是什么?
2000年初,我接到杜克大學的邀請做一個藝術活動。我一到這個學校所在地達勒姆時,就感覺到了空氣中無所不在的煙味。后來我朋友介紹說,這個城市和煙草很有關系,是杜克家族所在地。杜克是靠煙草起家的,所以管達勒姆叫“煙草城”。
在這里,煙草與文化之間有一種特別有意思的關系。因為杜克大學的醫療中心在癌癥治療方面特別好,所以達勒姆又被稱作“醫療城”。
這個城實際包括兩個城區,一是大學區,一是煙草區。大學區的起源和經濟來源主要是由煙草業來支持的,兩個城區的人又相互看不上。在那里就是這么一種煙草與文化的關系,我覺得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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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志:《煙草計劃》從開始到完成,跨越二十多年,時代、社會和觀眾都發生了變化,您自己對這個作品的理解,有沒有發生過變化?這件作品最初想要探尋、傳遞哪些內核?
20 年以前,我對藝術的認識和現在不太一樣,或者說內在線索是沒有變,但是對藝術和社會現場關系的認識更深入了。
當時在杜克做煙草計劃,和我喜歡參觀工廠有關。
我們小學不是都參觀三星鉛筆廠嘛,“一支鉛筆的誕生”等等。我喜歡工廠的流水線,我覺得這些“聰明的”的機器真的太美了,每一個環節都有存在的理由,不是為了美才附加的。
之后我參觀了煙草工廠,我同樣覺得煙草工業中的卷煙材料、裁切組裝等等都是一種美。當時我就鎖定,我希望這個項目是一個只與煙草或者與煙這個課題有關系的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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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一直在探索藝術的邊界。那時候在美國待了一段時間,對西方當代藝術的“自說自話”也好,所謂的“高大上”也好,或者“調侃”也好,我開始有所反省。煙草計劃其實我是想尋找到一種,不受當代藝術概念限定的“藝術”。在這個前提下,可以盡可能的發揮。最后這個項目就成了一個不斷生長的、沒有一個明確的藝術形式的作品。
像“虎皮地毯”它就特別巨大,有些小火柴什么的,就很精致,它在藝術的表達法上是風格流派不能歸類的。
你說它是一個歷史研究的項目呢?還是通過煙草業討論國際資本的課題呢?還是探討藝術的表達法呢?它是一個你沒法界定的、綜合的項目,而且它不斷融更多東西、并不斷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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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志:如今大眾抵制二手煙的情緒愈發強烈,很多地方都出現了因為在公共場所吸煙從而引發矛盾的情況,您如何看待當前社會大眾對待煙的態度?
對煙的認識,人類自古就是在變化的。
有的階段人類提倡吸煙。非典時期有些人就覺得吸煙的人不容易得非典。
在西班牙,歷史上某個階段就提倡全民吸煙,婦女老幼都要吸煙,因為那時候醫療條件不行,有各種各樣的流行病,于是就提倡吸煙。
現在可以說是對戒煙要求最嚴格的一個時期,歷史上從來沒有這么嚴格過,這可能是隨著醫療、科技的發展導致的。
90年代的時候,我從美國坐飛機回國。飛機上有個廣播說,這個飛機已經出了美國領空了,進入了另一個國家的領空,從現在開始,顧客可以抽煙。因為當時美國已經限煙了,但有些國家還沒有,你看多有意思。
總的來說,這個東西涉及到我們人類和煙草的一個關系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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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志:所以對于煙草的褒貶是由不同時代的人類需求定義。那為什么人們現在對香煙如此上癮呢?
人依賴香煙,其實最核心的問題是人類自身的局限所致。
人類自身有問題,他得依賴,酒精也好,煙草也好。實際上這里就有一種我們和自然界糾結的關系。明明知道煙對人體有害,可是呢,人類就是要依賴這對人體有害的東西,讓自己找到一個平衡。
那這個問題在哪呢?是煙的問題嗎?還是人類自身的問題?其實挺復雜的。
我后來在弗吉尼亞看了大量的種植園,發現真的煙草長得特別的茂盛,綠油油的,而且花開得很漂亮,葉子上有一層絨,摸上去是黏黏的,所以煙草很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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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人家是一個自然植物,可是人類呢,給它賦予了太多的政治、社會、道德的意圖。你說這自然植物招誰惹誰了?但是我們已經給它文化化、概念化了,是這樣的。
因為我們人類的對它的判斷和需要,從而這一階段給它這樣的妖魔化,下一階段給它那樣的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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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人,
本是慢慢悠悠生活的。”
視覺志:當下,短視頻帶來的碎片化信息,某種程度上和煙草一樣具有成癮機制,明知道應該少看,卻很難戒掉。您怎么看待這種現象?
人對手機、短視頻的依賴,會越來越超過對煙草的依賴。
我們都有體會,確實刷短視頻是舒服的。為什么舒服呢?因為它每下一頁都是不一樣的,你不知道它會怎么樣,它又給你了很多信息,了解了很多前所未聞的事情。就跟抽一支煙逃避煩惱的作用是類似的。
自從有手機以后,我的記憶力也好、專注度也好,其實在大幅度的下降。
首先,手機它的很多功能其實是人類生理的一個延伸,它幫助你記憶,日歷提醒等等。時間長了,你的生理機能就要萎縮,這是肯定的。
手機會讓思維處在一種“什么東西都不深入”的層面。因為你不需要深入。而且你發現沒,聽的東西就不如讀的要印象深,讀的東西就不如打一遍打字印象深,打字又不如抄一遍印象深。
那今天,聽書比讀書要更舒服、更省事,你可以同時做著別的事。可實際上,我忽然發現,我們大量的聽來的很多東西,其實是不進入你的腦子的,它只是一種節奏。
幸虧我喜歡寫東西,我可以在寫東西的過程中專注,讓我的思維深入。
視覺志:那么您怎么看待當下時代的運轉節奏?
這個時代變化得太快了,快到我們舊有的知識和倫理,都有點與這個時代不匹配了,而這個節奏又不是我們自然人所適配的。
自然人都是慢慢悠悠在森林里慢生活的。在古代,你去找一個人談事,你也得坐好幾個月的馬車才能到,再跟他說這事。這幾個月在路上的時間,你就會琢磨,我怎么跟他把這事說清楚、說通。
過去坐船去美國,那得多長時間?之后坐飛機很快就到了。準備的過程出現了一個月和一天的區別。現在有微信了。美國一個信息過來,你馬上就得決定這事我該怎么辦。這種節奏已經不是我們自然人能習慣和適應的了。生活節奏都在重塑人類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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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志:面對AI這一不斷發展的新技術,您如何理解它與人類創造力、藝術創作之間的關系?
其實我很早就開始關注新科技。2017年開始,我們有個哈佛和MIT的小團體在創作“人工智能無限電影”,當時還是在用Chat GPY2.0開發了一個讓AI寫劇本和編輯的軟件。有一次,他們給了我200個劇本。我看完之后覺得并不滿意,程序員告訴我:“沒關系,周一我再給您200個。”
那一刻我很驚訝。因為沒有任何一個偉大的編劇,能一個周末創作200個劇本。這就是AI與我們的不同。
人是有局限的。再偉大的導演,也會受到個人經驗、情緒、立場和利益的影響。我們用AI試圖創作自然人做不出來的電影。但AI未來會發展成什么樣,它和人類究竟會形成怎樣的關系,沒有人能夠給出確定答案。面對一個沒有上限的事物,我們很難預判它最終會走向哪里。
這其實和藝術很像。藝術不是一個可以被固定定義的東西,它像水一樣,沒有固定形態,也沒有明確邊界。它的價值就在于不斷變化、不斷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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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志:有位畢業展的老師在采訪中說,“去年,學生在畢業設計中用AI,我們是制止的;今年,鼓勵學生用”,您怎么看?
某種程度上,有人拒絕AI,目前看來是有道理,因為人類太懶惰,最后就會依賴很多東西。
但是多少年前我們上學的時候,如果要做一些綜合材料的藝術和表達,學校是不提倡的,社會也不提倡。過了這么多年,社會和學校已經不制止使用綜合材料了。
就像現在藝術和AI的關系是一樣的。它不是由藝術系統本身決定,它是由這個系統之外的領域來決定。
視覺志:有很多做藝術創作的人會很焦慮衰老,是因為他覺得我還有很多的事情沒有做,但是我的時間、我的體力已經跟不上了,您會有同樣的感受嗎?
當然是有。我現在越來越知道什么事值得做。
因為對藝術的判斷有所積累,你會覺得有些東西太值得做了。但值得關注、值得做的事情很多,有時候就會力不從心。新技術也會讓你束手無策,因為你不擅于這些,也沒有這么多的精力去跟著。
年輕的時候對藝術不懂,有時候不知道做什么,可是卻擁有無限的精力。
注: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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