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關聯(lián)柳如是的命題里,包衣曹家特別是曹寅的影響不可忽視。近讀《楝亭集》,注意到一段曹寅直接評錢(錢謙益,牧齋,受之)柳(柳如是,河東君)的文字,這也許是唯一存世的曹寅涉及柳如是和錢柳姻緣的文字,意味深永。
![]()
上海古籍出版社版《楝亭集》
一、題款全貌
康熙五十一年,即曹寅生命的最后一年,曹寅在揚州主持刊刻《佩文韻府》期間,偶然購得明末畫家程嘉燧(松圓)的一幅小幅筆墨山水,題有款識,包括題詩和題記。
耐人尋味的是,松圓畫與錢柳毫無干系,曹寅卻在題記中評論錢柳,又在詩中隱約其詞。其詩見于《楝亭集·楝亭詩別集》卷四《題松圓老人畫》,全文如下:
長板橋頭墊角巾,
過江山色未煙塵。
猛風吹醒相思樹,
猶是文園白業(yè)人。
詩無自注。筆者從胡紹棠、胡晴校注的中華書局版《楝亭集》注釋中獲悉曹寅題款全文及相關內容如下:
松圓老人,明代畫家程嘉燧,字孟陽,號松圓,偈庵,休寧人,寓居嘉定。
曹寅所題畫為其去世前二月在邗江(今屬揚州)所繪。小幅墨筆山水,絹本,署:“崇禎癸未冬十月,邗江舟次,法白陽山人(指明代畫家陳淳)筆意。松圓老人程嘉燧。”印“孟陽”,朱文。
畫的左邊即曹寅這首題詩,末署“嬉翁題”,印“曹寅”,朱文:“荔軒”,白文。
畫的右邊題:“松圓老人卒于癸未十二月,見牧齋墓志。次歲即甲申之變。目不睹刀兵水火,是為吉人。受之歸老空門,末路亦多鉏齬,河東君想亦有新官之嘆。壬辰三月,于揚州小市得此幅。筆墨靈氣尚存,孟陽呼之可出也。”印“奇雅”,白文。
據(jù)《關于江寧織造曹家史料》,曹寅于康熙五十一年二月十日離京南下,三月十七日《佩文韻府》開工刊刻,六月十六日曹寅自江寧至揚州,七月一日感受風寒,轉而成瘧;二十三日卒于揚州。從曹寅題跋得知他當年三月購得此畫,蓋在主持刊刻《佩文韻府》時。[1]
![]()
《楝亭集》
曹寅的題詩與題記是一個整體。懂得這一點,才能讀懂這首詩。題記中已有贊揚此“小幅筆墨山水”畫“筆墨靈氣尚存,孟陽呼之欲出”之語,題詩則不再涉畫,而是另有感慨。特別涉及錢謙益(牧齋、受之)河東君(柳如是)二人。
其中這二十余字,尤為寶貴而重要,筆者特為標出,以便下文論述:
受之歸老空門,末路亦多齟齬,河東君想亦有新官之嘆。
二、題詩寫松圓
松圓(程嘉燧,1565-1643)同錢柳二人都是朋友。同錢謙益(1582-1664)是至交,同柳如是(1618-1664)則是忘年交,柳如是曾有“嘉定之游”,陳寅恪專節(jié)考證松圓于柳(時名楊云或朝云)有單戀之情。[2]
《東山酬和集》載柳如是初訪半野堂,錢柳酬和,其后緊接者就是署名偈庵的程嘉燧兩首和詩。以后還多有酬和詩作。[3]這表明松圓老人也是錢柳姻緣的撮合者。
曹寅題記說:“松圓老人卒于癸未十二月,見牧齋墓志”,后一句有誤。牧齋寫了很多與松圓相關文字,但沒有墓志。
此語見于牧齋所編《列朝詩集》丁集“松圓詩老程嘉燧”小傳。“松圓詩老”是牧齋特地獻給程嘉燧的謚號,“庶幾千百世而下”后人知悉他的崇敬之心。
![]()
《列朝詩集》
在傳文中,牧齋以飽含情感的筆觸相當詳細地敘述了松圓的人品、生平、性格、繪畫、詩歌主張和成就,以及兩人的情誼。
敘松圓終年云:
癸未十二月,孟陽卒于新安,年七十有九。卒之前一月,為余序《初學集》,蓋絕筆也。逾年而有甲申三月之事(按:指甲申之變,即李自成進京,崇禎自縊,清兵入關),銘旌大書曰“明處士某”,豈不幸哉!……[4]
錢謙益的感慨很深,所謂程嘉燧之“幸”,其意不但在如曹寅題記所言“目不睹刀兵水火,是為吉人”,還有更深一層的自我比照。
松圓未罹戰(zhàn)亂,也逃過了鼎革之際的艱難選擇,以“明處士”而歸終,而他卻因懦怯投降,成為兩朝之間的“貳臣”。這是牧齋無法抹去的氣節(jié)污點,也是時人和后人評議的一大關節(jié)。
實際上,曹寅對此畫的題記和題畫也就包含著這個內容。
詩首二句寫松圓人品及遭際之“幸”。“長板橋”即秦淮河舊院附近的長橋,一稱板橋。
余懷《板橋雜記》謂“長板橋在院墻外數(shù)十步,曠遠芊綿,水煙凝碧”,是文士狎客流連之處。
![]()
《板橋雜記譯注》,余懷著,苗懷明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5年5月版。
“墊角巾”用《后漢書》名士郭太(泰)林宗的典故。史載林宗“容貌魁偉,褒衣博帶,周游郡國,嘗于陳梁間行遇雨,巾一角墊,時人乃故折巾一角,以為‘林宗巾’,其見慕皆如此。”[5]郭泰因對朝政失望而不仕。松圓也是人品高潔的處士。
“過江山色”指江南風光,明歐大任(1516-1595)《送蔣計部國仰之南都》詩句“留省人才今不乏,過江山色更何如?”
很明顯,曹寅詩句“過江山色未煙塵”,就是題記“目不睹刀兵水火”之意,說松圓生活的時代很幸運。
依照題畫詩的一般寫作規(guī)范,這首詩的后半部分應該繼續(xù)作者或者畫作的脈絡進行抒情議論。曹寅卻不然,它要發(fā)揮的是題記中·所涉的錢柳故事。于是,詩的內容就別開生面了。
三、題記評錢柳
如果不聯(lián)系題記,后二句很費解。“猛風吹醒相思樹,猶是文園白業(yè)人。”
這里有兩個關鍵詞。一是喻兩性至情的“相思樹”,一是特指佛教修行者的“白業(yè)人”。
“相思樹”典出《搜神記》卷二五“韓憑夫婦”條,佛教謂“善業(yè)”為“白業(yè)”,所謂“黑白業(yè)”概念出《瑜伽師地論》等經(jīng)典,都與松圓事跡無關,但卻與題記所述錢柳故事即牧齋和河東君有關。這就向人們提示了理解線索。
![]()
《新輯搜神記 新輯搜神后記》
題記說:“受之歸老空門,末路亦多齟齬,河東君想亦有新官之嘆。”
這幾句話,表明了曹寅對牧齋晚年和錢柳姻緣后期的看法。文字不多,內涵卻很豐富。“齟齬”,相互抵觸,不融洽。宋玉《九辯》云:“圓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齟齬而難入。”
在“末路”為“困境”的意義上,錢謙益一生的仕途確實是“多齟齬”,不如意。
雖然科舉高中探花,明崇禎年間卻先后受溫體仁、周延儒排擠,以至被陷害入獄;但弘光朝作禮部尚書時投靠馬、阮,特別是失節(jié)降清受任新朝(按:錢謙益降清,授禮部右侍郎管秘書院事,充修《明史》副總裁)兩大污點,卻是他自為之的。
這與他原來的“清流領袖”形象和道義標榜嚴重“齟齬”,暴露了那個時代有才能有抱負的儒生自身人格追求與私欲追求的深刻矛盾。
當然,錢謙益既已降清,后又秘密從事復明活動,寫作了大量悼明詩篇,充分顯示了明清之際士大夫人性的復雜性,以至被乾隆皇帝痛斥,列入《貳臣傳》,這也是一種“齟齬”。
曹寅所說的“末路多齟齬”,指其后期的行為失誤,主要是失節(jié)降清之事,而河東君的“新官之嘆”,正是對此的不滿和失望,它也因此成為錢柳姻緣的轉折點。
陳寅恪《柳如是別傳》以第四、五兩章敘錢柳關系,實際上是以明亡為界線把錢柳關系劃分為前后兩期。
![]()
《柳如是別傳》
第四章《河東君過訪半野堂及其前后之關系》,敘至崇禎十七年(1644)甲申冬絳云樓落成,與甲申之變時間基本契合。
南京弘光王朝僅一年,不成氣候。故第五章即以《復明運動》標題,把錢柳關系納入家國宏大敘事中。
這確實符合錢柳關系的實際。如果以姻緣為界,那么從崇禎十三年(1640)庚辰冬河東君初訪半野堂,至崇禎十七年絳云樓落成,錢柳的蜜月期延續(xù)了四年,此后則進入曹寅所謂“末路多齟齬”的后期。
其根本原因并非錢謙益的變心,而是與甲申之變相連的乙酉(1665)之變的變節(jié),即清兵南下錢謙益降清,此事件對柳如是的巨大沖擊,曹寅以“河東君亦有新官之嘆”之語言之,實則有無數(shù)不盡之言。
顧苓《河東君傳》于此敘述道:
乙酉五月之變,君勸宗伯死,宗伯謝不能。君奮身欲沈(沉)池水中,持之不得入。其奮身池上也,長洲明經(jīng)沈明掄館宗伯寓中見之;而勸宗伯死,則宗伯以語兵科都給事中寶豐王之晉,之晉語余者也。是秋宗伯北行,君留白下,宗伯尋謝病歸……[6]
一剛烈赴死,一懦怯貪生,對比何等鮮明。好在錢謙益能夠及時止損,并沒有像其他降官那樣,殘民以逞,為新主子效勞,而是辭官歸家,并在此后在柳如是支持下,進行秘密復明活動,取得諒解。
![]()
《柳如是事輯》
在鄭成功北伐失敗,南明永歷帝被害,復明事業(yè)完全無望后,錢柳姻緣也走到了終點。錢謙益“歸老空門”,柳如是則下發(fā)入道,其時間,是康熙二年癸卯(1663)辦完女兒婚事之后,顧苓《河東君傳》:“生一女,既昏,癸卯秋下發(fā)入道。”
至于傳說中的夫妻雙雙入道,實無其事。錢謙益本來可以如“削發(fā)為僧”的老朋友歸莊(玄恭)及其他一些遺民志士一樣,就此剪掉象征民族屈辱的辮子,但做不到,他只是“村居荒僻,繙經(jīng)禮佛,居然退院老僧……”“病榻婆娑,繙經(jīng)禪退,閉門杜客已久……”“老眼模糊不耐看,繙經(jīng)盡日坐蒲團……”[7]
看來,即使出世之舉,錢柳也不盡相同。柳如是果毅決絕,而錢謙益拖泥帶水。次年,錢謙益病逝,柳如是自縊。
四、題詩寓錢柳姻緣
依照上述事實對照,題詩后兩句“猛風吹醒相思樹,猶是文園白業(yè)人”,倒比較符合錢柳實際。
“文園”,漢文帝墓地文園,司馬相如曾為文園令。“文園白業(yè)人”,喻指未能擺脫塵緣的修行者,正是錢謙益的狀態(tài)。
牧齋屢次將河東君與卓文君相比,當然自己就是司馬相如了。錢柳姻緣對禮教的某種突破,和牧齋用情和移情戀棧都類似長卿,而卓文君的“放誕風流”,以及《白頭吟》對長卿變心的決絕,河東君酷似之。
![]()
《牧齋有學集詩注》
“相思樹”,不止用了古典韓憑故事,還有今典,因為紅豆樹也稱”相思樹“,而錢柳有“紅豆山莊”。
“猛風”喻重大外力沖擊。所謂“猛風吹醒相思樹”,疑指清順治十八年辛丑(1661)錢謙益八十壽辰時,紅豆樹開花結子之事。
《有學集》卷十一《紅豆三集》有詩《紅豆樹二十年復花,九月賤降時結子才一顆,河東君遣僮探枝得知,老夫欲不夸為己瑞,其可得乎?重賦十絕句,示遵王更乞同人和之》,附錢曾《奉和紅豆詩十首》。[8]但無河東君詩。
順治薨逝、鄭成功移駐臺灣、多年奔走努力的復明事業(yè)遭遇重挫等君國大事及村居被盜家事等均在本年發(fā)生[9],可謂“猛風”,在這種形勢下的錢、柳心情可想而知。
河東君癸卯入道牧齋奉佛已勢所必然。所以,這兩句詩的合理理解應該是:家國大事無望,兩人姻緣也走到盡頭,(牧齋)還只能做一個塵緣未了的修行者了。
黃宗羲《八哀詩·錢宗伯牧齋》詩句“紅豆俄飄迷月路,美人欲絕指箏弦”,其意境或似之。[10]
陳寅恪先生以“女俠名姝文宗國士”盛贊錢柳姻緣,誠然。
他論述“夫女子能獨立如河東君,實當日所罕見”,而又“不甘作人姬妾,擇婿之難”,“處境之苦”,錢謙益能不顧世俗非議指摘,以“匹嫡之禮”迎娶為側室,真心相愛,在那個時代,已經(jīng)是極為難能可貴。
![]()
《柳如是集》
但婚后的錢柳依然要長期面對禮教制度、家族勢力、政治風云、人際往來、性格沖突和男權文化下的一切世俗事務,曹寅所謂“末路亦多齟齬”,何嘗不包括對美好姻緣的磨損。
不只錢謙益的妻妾之家的派系內斗,還有這位“風流教主”的到處留情。
陳寅恪費力考證錢柳結縭后錢謙益文字多處涉及的女性“惠香”[11],疑為另一秦淮名妓卞玉京,就是男權文化視為當然而柳如是不得不接受的現(xiàn)實。[12]
《紅樓夢》中黛玉不滿寶玉“見了姐姐,就忘了妹妹”,這位“清凈女兒,何嘗懂得,在男權文化下,“得了妹妹,還想姐姐”,乃是常態(tài)。
錢謙益就是這樣的人。他也無法擺脫家族的桎梏。他所寵信的為其《初學集》《有學集》作注的侄孫錢曾,長期敵視柳如是,是錢謙益死后以暴力逼迫柳如是致死的家族勢力元兇之一。
柳如是在留給女兒的遺書(俗稱“絕命詞”)中說:“我來汝家二十五年,從不曾受人之氣,今竟當面凌辱,我不得不死……”[13]。
可見,為了自己的人格尊嚴,她曾怎樣地左沖右突地奮斗。在這種環(huán)境下,柳如是的情感、才華和創(chuàng)造力必然消磨殆盡。除了參與編輯《列朝詩集閏集》,現(xiàn)存《柳如是集》的光彩,幾乎都在《戊寅草》《湖上草》《柳如是尺牘》及崇禎十三年初訪半野堂之前,而以崇禎十二年秋的《金明池.寒柳》詞為高峰。
![]()
《柳如是》
崇禎十四年錢柳結縭之后,幾無可與前期比美的作品。《東山酬和集》有不少柳如是酬和或奉和之作,但結縭當日錢謙益的《合歡詩》《催妝詞》,卻無柳如是和詩。
《戊寅草》有陳子龍序,《尺牘》有汪然明贊助,林靈素序,但婚后二十余年,她的詩作只能附在錢謙益《初學集》《有學集》中,沒有單獨出版,為許多人寫序的錢謙益也不曾為她作序。這些都是難言之事。
“哀莫大于心死”。柳如是最終選擇下發(fā)入道,表明了對家國也對愛情婚姻的完全絕望。錢謙益未必絕情,到處留情的錢謙益的絕筆,《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中,有三首是為柳如是入道而作,情真意切:“一剪金刀繡佛前,裹將紅淚灑諸天”,“縈煙飛絮三眠柳,飏盡春來未斷腸。”……
歸根結底,是柳如是的平等理想和獨立人格追求不可能在男權文化和禮教制度的現(xiàn)實中實現(xiàn)。柳如是的死,也并非是為錢謙益殉情,而是為了反抗錢氏家族勢力的橫暴,以保護女兒家人。但卻被戴上禮教的“殉夫”桂冠,她的最后一點光芒也被扭曲了。
《題松圓老人畫》詩的后兩句,不及松圓,實際上是對錢柳姻緣特別是柳如是悲劇的沉重感嘆。
五、春秋筆法及意義延伸
如此看來,題詩前后兩截內容分離,不像題畫,倒像是在為題記文而作了,或者說,簡直就是題記的補充。
![]()
錢謙益柳如是紀念館
如果說,題記的重點是錢柳兩人的國事分歧,那么,題詩后二句就是情事終結。它們是曹寅題畫款識整體的兩個部分,相互補充。比較而言,題記比題詩更重要。
因為題詩的內容實際藏在題記文字里。《楝亭詩別集》的編者單獨把題詩取出來,又不注明來歷,單獨看,詩意與畫作無關,確實費解。
有了胡紹棠、胡晴的注解,聯(lián)系題記,再聯(lián)系錢柳事跡,就豁然貫通了。
現(xiàn)在再回到題記文字,品味曹寅直白評錢柳的幾句話的份量:“受之歸老空門,末路亦多齟齬,河東君想亦有新官之嘆。”
在清初王朝易鼎民族斗爭尖銳復雜的嚴酷歷史語境下,作為康熙寵臣、皇室包衣的曹寅,要站在對立立場上,批評政治失節(jié),袒露自己的內在心聲,是一件有巨大風險的事。
但骨鯁于喉,不能不吐。于是,他從先賢獲取智慧,采用了“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汙,懲惡而揚善”的“《春秋》書法”[14]。
其褒貶隱約而內涵豐富,何為“齟齬”,何為“新官之嘆”,你懂的,都懂。高明之至。
聯(lián)系曹寅的處境和思想,聯(lián)系《楝亭集》的其他文字,我們還能進一步了解到,曹寅對錢的批評,對柳的理解和同情,其意義不止在一事一時。
![]()
《楝亭書目》
曹寅對錢謙益的文學成就是欽佩仰慕的,這從《楝亭書目》收集《絳云樓書目》《初學集》《有學集》等著作就可以看到。
但他對錢謙益在民族斗爭生死存亡關鍵時刻的失節(jié)行為不能容忍。曹寅有許多明遺民朋友,包括他的舅舅顧景星、蒙師馬鑾、忘年交杜浚杜岕兄弟、胡靜夫等等,他欽佩贊揚民族氣節(jié)。[15]
柳如是的戀人陳子龍、陳子龍的至交和學生夏允彝夏完淳父子、錢謙益的弟子瞿式耜、鄭成功都是慷慨捐軀的抗清志士乃至民族英雄,而作為“清流領袖”的錢謙益之流的貪生怕死,與同一時刻同一事件中出身娼妓賤民柳如是的剛烈勇敢,鮮明對照。
這在明清鼎革之際,也不乏其例。孔尚任《桃花扇》中“卻奩”一出李香君與侯方域的對照,也是如此。愛情追求中的馬湘蘭與王稚登,也是如此。
兩性道義人格的特例對比與男權社會卑視壓迫女性的不公,引起有識之士的反思。
曹寅就是一位,在《題松圓老人畫》前不久的另一首題畫之作中,他就有意涉及錢謙益發(fā)出感嘆,見于《楝亭集·楝亭詩鈔》卷七《題馬湘蘭畫蘭長卷》,他在高度肯定馬湘蘭的道義人格和殉情之舉時,有如下一句:
亙史仍余季布名,橫刀那見雄兒死。(自注:見《有學集》)
前一句曹寅夸贊金陵名妓馬湘蘭。季布,《史記·季布欒布列傳》敘其“為氣任俠,有名于楚”,“楚人諺曰:得黃金百,不如得季布一諾。”
![]()
明王延喆刊本《史記》
馬湘蘭性喜輕俠下,人譽為“紅妝之季布”,“翠袖之朱家”。后一句是用來對照的,借錢謙益《有學集》的話譏諷貪生怕死的“雄兒”男子。
查《有學集》并無此句,但其《金陵雜題絕句》之十一有“五陵年少多情思,錯比橫刀浪子腸”之語,自注:“杜蒼略和詩有‘祇斷橫刀浪子腸’之句。”[16]
筆者認為,曹寅寫此詩句,其意并不在引詩出處是否正確,而是特地借此諷刺《有學集》作者錢謙益本人貪生怕死投降變節(jié)。
其用筆之有意而又巧妙,與松圓畫題記“末路多齟齬”,異曲而同工。那是同柳如是比照,而這里是同馬湘蘭對照。
![]()
《曹寅與曹雪芹》(增訂本),劉上生著,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4月版。
曹寅的題馬湘蘭詩寫于康熙五十年,題松圓老人畫詩寫于康熙五十一年,當年病逝。曹寅當然不可能知道生命的終點。
但這至少表明,在晚年的這段時間里,曹寅對錢柳姻緣相當?shù)年P注,并對與此相關的民族命運和兩性文化問題有過沉重的反思。這種反思成為包衣曹家重要的精神遺產(chǎn),對曹雪芹的影響是不言而喻的。
《紅樓夢》第一回的作者自云:“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須眉,誠不若彼裙釵哉!”,立定“使閨閣昭傳”的寫作意旨,第二回借賈寶玉之口提出顛覆性的“泥水骨肉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直至第七十八回《姽婳詞》的兩性對照“何事文武立朝綱,不及閨中林四娘。我為四娘長嘆息,歌成余意尚彷徨。”
![]()
《從曹學到紅學》,劉上生著,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4月版。
最終到《芙蓉女兒誄》貴族公子自稱“濁玉”祭拜死去化為芙蓉女神的丫鬟晴雯,曹雪芹在前八十回貫穿的反思和批判男權文化,歌頌杰出女性和自由平等理想,其與曹寅春秋筆法評錢柳之間的繼承和超越,難道不是脈絡貫通清晰可見嗎?
2026年7月23日于深圳
注釋:
[1] 【清】曹寅撰《楝亭集》,胡紹棠、胡晴校注,中華書局2024年版,286頁。
[2] 參見陳寅恪《柳如是別傳》第三章,團結出版社2020年版,151頁至229頁。以下頁碼均據(jù)此書。
[3] 參見《柳如是集》,周書田、范景中輯校,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02年版,126頁,128頁,129頁等。
[4] 【清】錢謙益撰集,《列朝詩集》,許逸民、林淑敏點校,中華書局2007年版,丁集第十三上。
[5] 【南朝宋】范曄《后漢書》卷六十八《郭符許列傳》之“郭太”,中華書局1965年版。
[6] 轉引自陳寅恪《柳如是別傳》889至891頁。
[7] 陳寅恪《柳如是別傳》,1284頁,1288頁。
[8] 【清】錢謙益著《牧齋有學集》卷十三《紅豆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549至554頁。以下引均據(jù)此書。
[9] 參見《錢謙益柳如是年譜合編》,豆丁網(wǎng)2020-10-13。
[10] 轉引自《柳如是別傳》,1309頁。
[11] 參見【清】錢謙益著《牧齋初學集詩注匯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卷二十上《東山詩集》中《留惠香》《代惠香答》《代惠香別》《別惠香》諸詩。
[12] 參見陳寅恪《柳如是別傳》,497至535頁。
[13] 參見《柳如是集》15頁。
[14] 參見【清】洪良吉撰《春秋左傳詁·成公十四年》,中華書局1987年版。
[15] 參見劉上生《曹寅與曹雪芹》(增訂本),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版,第四章第二節(jié)203至230頁
[16] 《牧齋有學集》卷八《金陵雜題絕句二十五首》,418頁。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