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東新昌的石城山中,大佛寺已安安穩穩地坐落了一千六百多年。踏入山門的那一刻,外界的喧嚷便被那道高高的門檻擋在了身后,迎面是一條被古木夾道的小徑,青石板路被腳步磨得光滑發亮,兩側的香樟與銀杏枝葉交錯,在頭頂搭成一條綠色的長廊。風從山谷深處吹來,帶著香火與草木混合的氣息,淡淡的,卻讓人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寺前的放生池水清如鏡,倒映著四周的樹影與檐角,幾尾錦鯉在云影間緩緩游動,偶爾擺尾濺起一圈漣漪,很快又恢復了平靜。這里沒有摩肩接踵的人潮,也沒有導游喇叭的聒噪,只有三五香客安靜地合十禮拜,偶有僧人的灰色身影從回廊盡頭閃過,步履從容得像踩著某種悠長的節拍。整座寺院都籠罩在一種沉靜而溫和的氣氛里,仿佛連時間到了這里都會自覺地放輕腳步。![]()
大佛寺的靈魂,是那座鑿刻于南齊年間、完工于梁代的石窟彌勒大佛。沿著石階登上大雄寶殿所在的巖臺,仰頭便望見那尊高逾十米的石佛端坐在洞窟之中,面容飽滿而慈和,雙眼微垂,仿佛在注視著每一個抬頭仰望的人。佛像并非整塊巖石雕成,而是由工匠們在天然的巖壁上開鑿出龕窟,再以石塊拼接雕刻而成,接縫處嚴絲合縫,幾乎看不出拼接的痕跡。衣紋的線條流暢而有力,從肩頭垂落至蓮座,層層疊疊如流水般自然,指尖的弧度與耳垂的飽滿都處理得極為細膩。據說當年參與雕刻的工匠多達數百人,前后耗時數十年,在那個沒有電動工具的時代,每一刀每一鑿都是人力與時間的堆疊。站在佛前,那種來自一千多年前的莊嚴與慈悲依然能穿過漫長的歲月,沉沉地落在心頭,讓人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不語而威,不怒而憫”。![]()
除了大佛本身,寺內的山林景致也極為耐看。大佛寺與其說是一座寺院,不如說是一座被佛光浸潤的山林公園。寺后的山崖上,歷代文人墨客留下的摩崖石刻隨處可見,字跡或深或淺,有的已風化得難以辨認,卻依然透著一股古雅的勁頭。沿著寺旁的石徑往深處走,便進入了一片茂密的竹林,竹竿挺拔青翠,節節向上,風穿過竹葉時發出的聲響細密而清朗,像無數片薄玉輕輕碰撞。竹徑盡頭有一處名為“般若谷”的幽靜所在,溪流從巖縫中滲出,匯成一洼清淺的水潭,潭邊石壁上刻著一個大大的“佛”字,筆力遒勁,仿佛將整座山的靈秀都收進了這一個字里。這些散落在山林間的文化痕跡,與石窟大佛相互呼應,讓整座寺院不僅是信仰的載體,也成了一座露天的藝術長廊。
暮色漸臨時,寺院的鐘聲從大雄寶殿的方向悠悠傳來,聲音渾厚而綿長,在山谷間回蕩好幾圈才漸漸消散。夕陽將殿宇的飛檐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香爐中的煙縷裊裊升起,在斜陽中變成半透明的淺灰色。坐在殿前的石階上,看最后一批香客慢慢離去,看僧人在暮色中合上殿門,整座寺院便徹底歸于寧靜。大佛寺的動人之處,從來不在于它有多宏偉或多古老,而在于那種“剛剛好”的分寸感——山林不太深,恰好適合散步;佛光不太耀眼,恰好照亮人心;歷史不太沉重,恰好能讓人有所感觸卻不至于喘不過氣。離開時回頭再望一眼那尊端坐在暮靄中的大佛,他依舊低垂著眉眼,仿佛在說:來也好,去也好,我都在這里。那一刻忽然覺得,所謂靜心,不過就是這樣一種被穩穩接住的感覺,而新昌大佛寺,便是一個永遠敞開的、讓人安放片刻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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