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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元跌至近40年新低 資料配圖
記者 歐陽曉紅
救急效果初顯
當美元兌日元匯率逼近164,日元跌至近40年新低時,東京和華盛頓聯合出手了。
8月4日,美元兌日元匯率收報157.75,日本10年期國債收益率則攀升至2.85%。這是日本匯市和債市對罕見聯合行動給出的最新投票:救急效果初顯,但治本之策未明。
“日美聯手干預日元匯率,干預的能力不清楚、目標不清楚、時間不清楚,此舉只是緩兵之計,起不到什么根本作用,與布雷頓森林體系也沒有關系。”8月4日,北京師范大學金融研究中心主任鐘偉直言。
一天前,東京與華盛頓先后證實此事。日本財務大臣片山皋月表示,美東時間7月31日,日本財務省與美國財政部協調買入日元,以應對近幾個月日元出現的“過度波動與無序走勢”。日本將繼續與美國財政部保持密切溝通,“不會猶豫再次實施聯合干預”。日本還計劃在未來使用美聯儲的FIMARepo Facility(外國及國際貨幣當局回購便利工具)。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隨后確認,協調行動遏制了日元的無序波動,并表示美方不會猶豫再次參與。
但雙方沒有公布干預的目標價位、行動期限和規模上限。
根據日本央行資金數據推算,7月31日日本可能動用約4.7萬億至5.74萬億日元;此前一天的單獨干預規模可能約為6.5萬億至9.6萬億日元。據媒體報道,美國由紐約聯儲代理財政部賣出歐元、買入日元,但具體金額尚未披露。
匯市價格反映了這種威懾。美元兌日元匯率由163.91高點快速回落,最低觸及155.23,三個交易日內日元一度升值約5%。這足以觸發部分高杠桿日元空頭止損,也相當于吞噬近兩年的名義套息收益。但到8月4日,美元兌日元匯率又反彈至157.75,日元結束四個交易日連漲。
市場由此確立了一道新邊界:163—164附近,不再是可以毫無顧忌地做空日元的位置。然而,155也尚未成為日元持續升值的新起點。
日本債券市場的回答更冷靜。在日美聯合干預之后,日本10年期國債收益率繼續攀升至2.85%。日元暫時止跌,并未緩解日本政府的融資成本壓力。市場仍在等待日本央行進一步加息,也仍在為財政擴張、通脹和國債供給要求更高收益率溢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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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特朗普和高市早苗
美債管道
這一次,日本賣了美債嗎?
截至今年6月底,日本官方外匯儲備約1.29萬億美元,擁有美元存款、美國國債及其他美元資產。日本是美國國債最大的海外持有者,持倉約1.14萬億美元。日本是否已經賣出美債、賣出多少,仍需等待日本外匯儲備數據、日本財務省干預明細以及美國財政部國際資本流動報告驗證。
日元被托起來的那一天,美國國債收益率在攀升。其中,10年期收益率當日攀升至4.745%,為2025年1月以來最高;30年期收益率一度摸高至5.274%,是2007年國際金融危機以來未曾見過的水平。但這未必能證明日本在公開市場大量拋售了美國國債。美國國債交易混雜了油價、通脹預期、經濟數據、國債供給與期限溢價等因素,而隨著油價回落,美國國債收益率小幅下行。
更值得關注的是,美日為何急于建立一條后備通道。
日元跌至40年低位,日本央行卻難以僅靠大幅加息解決問題。日本政府債務規模超過GDP(國內生產總值)的兩倍,利率上升會逐步推高財政融資成本;但如果加息過慢,日美利差、進口通脹與資本外流又會繼續壓低日元。
加息正門難走,匯率干預側門則成了選項:賣出美元、買入日元,為匯率爭取時間。
風險在于,日本的外匯儲備中有大量美元證券。若匯市干預持續擴大,市場則擔心日本需要賣出部分美債;而美國國債收益率一旦失序上行,受到沖擊的不只是日本,還有正在進行巨額發債融資的美國。由此,一條潛在的厄運循環形成了:日元下跌→日本擴大干預→市場擔憂美債被出售→美債收益率上升→全球融資條件收緊→日本持有的海外資產與國內財政承受更大壓力。
美國此時入場,表面托舉的是日元,其實是保護美債市場免受沖擊。
美國的操作路徑不止一條。美國財政部可以動用外匯穩定基金,由紐約聯儲代理賣出歐元或美元,直接買入日元;日本也可以使用自身美元流動性。“外國及國際貨幣當局回購便利工具”則位于后臺,解決的是“美元從哪里來”,而不是直接完成日元買入。
根據聯邦市場公開委員會現行授權,獲批的外國官方機構可以把托管在紐約聯儲的美國國債作為抵押,換取隔夜或7天期美元,每個交易對手任一時點的未償余額上限為600億美元。“外國及國際貨幣當局回購便利工具”的意義在于改變籌資方式:日本可以把“變賣美債”改成“抵押美債”,降低在市場壓力最大時集中出售美國國債的必要性。
貝森特稱,“外國及國際貨幣當局回購便利工具”的設計目的之一,正是防止海外金融波動外溢至美國經濟;由于以美債作抵押,他認為這是一項安全的流動性后盾。
截至8月4日,公開信息顯示,日本計劃使用這一便利,貝森特也主張美聯儲考慮擴容。但這不代表日本在本次聯合干預中,已經動用 FIMA 回購工具獲取美元流動性。
換句話說,這條管道雖已打通,但并非無限開閘。
在鐘偉看來,在這次干預中,“外國及國際貨幣當局回購便利工具”只是美國提供資金的一個出口。“貝森特想要干預,日本也出錢,美國也出錢,美國的錢從哪兒出?最后就選擇了美聯儲的外國及國際貨幣當局回購便利工具”。
如此,日美兩國在合力壓制一個可能同時掀翻日元與美債的循環。日本欠著自己的債,握著美國的國債。美國需要日本繼續持有國債,也需要日元別崩盤。誰也離不開誰,誰也不敢先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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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美兩國在合力壓制一個可能同時掀翻日元與美債的循環
加固舊秩序?
投資者借入低息日元、兌換美元后配置美債、美股等高收益美元資產,是20余年來最豐厚的套息交易,也是全球最擁擠的交易策略之一。與之伴生的,是跨貨幣基差,以及日本國債與美國國債之間那道寬闊的利差。
干預的手一旦落下,日元空頭可能止損,期權對沖被迫調整,美元指數也會受到日元升值的拖累。
如果是典型的系統性套息平倉,通常會同時出現美股下跌、波動率上升、信用利差擴大和高收益資產遭到拋售的現象。現在發生的一幕,更像是局部平倉與跨市場再配置:日元匯率已經受到干預,資產市場未受到波及。這也解釋了為什么美國暫時成為相對贏家。
景順日本全球市場策略師木下智夫指出,本輪干預前,市場已經積累了大量投機性日元空頭;如果投資者對美日再次聯合干預的擔憂上升,這些倉位可能被迫繼續平倉,進一步推動日元升值。但他同時提醒,日本買入日元對市場持倉的影響并不總是一致。
這意味著,干預可以迫使空頭止損,卻未必能夠永久拆除套息交易。如果市場相信美日會阻止日元失序下跌,卻又不相信日本會迅速加息,套息資金可能在波動平息后重新回流。摩根大通已直指美國財政部“干預火力有限”。
這樣互保,對日美雙方都好嗎?
短期看,對雙方有益。聯合干預替日元擋住了失序貶值,替美債降低了潛在拋售壓力,也給日本財政與貨幣政策“買來時間”。長期看,風險面臨重構。利差、債務、能源和人口約束沒有消失;“外國及國際貨幣當局回購便利工具”提供的是需要償還的美元,不是財政轉移支付;美聯儲得到美債抵押,卻可能被市場期待承擔更頻繁的跨境流動性支持。
這也正是此次聯合干預不能被稱作“新廣場協議”的原因。1985年的廣場協議,是主要經濟體圍繞美元方向展開的多邊宏觀政策協調,并伴隨財政、貨幣與匯率政策配合。此次聯合干預仍主要是美日之間的雙邊風險處置,既沒有新的匯率錨,也沒有多國共同承擔的宏觀調整方案。
中國銀行前副行長王永利認為,將此次聯合干預稱作“新廣場協議”或“新布雷頓森林協議”有些夸大;美日配合可以動用“外國及國際貨幣當局回購便利工具”或貨幣互換,特別是美國賣出其他貨幣購買日元等多種方式對日元匯率進行干預,而非只能通過“外國及國際貨幣當局回購便利工具”。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金融學院院長宋科表示,廣場協議一方面是多國聯合行動,另一方面日本當時有較充足的產業政策與貨幣政策空間。這是將單次工具上升為長期機制的重要條件,目前看還不具備,特別是在美元升值預期較強的情況下。因此,更傾向于美國單向短期匯率干預,以緩解美元、美債的現時壓力。另外,由此釋放的匯率干預的預期對于市場未來判斷也很重要。
有外資銀行分析師認為,聯合干預顯示美國財政部正在恢復外匯政策能動性,但美國自身可直接動用的外匯資源有限,政策信號大于交易量;要讓日元持續升值,最終仍需美國利率周期與日本國內政策配合。
木下智夫則給出了“貨幣政策接棒”的具體路徑:他將日本央行下一次加息預測由今年的12月提前至10月。他認為,如果美聯儲不再加息,日本央行加息將縮小美日利差,為日元提供更持久的支撐。據此,他維持在2026年底美元兌日元匯率處于150—155區間的預測。
日本央行前官員竹內淳則認為,美國支持提高了干預的象征分量,也降低了投資者押注日元單邊下跌的意愿。但若日本財政擴張和日本央行政策沒有調整,干預很難帶來持久升值。
因此,這并非國際貨幣體系被重新設計,而是舊體系在壓力下增加了一層保護裝置。
如果類似安排不斷擴容并走向常態化,世界面對的也不再只是一次日元救急,而是一個更大的問題——當美元體系開始通過抵押品和雙邊后備通道,為部分盟友的匯率穩定提供分層保護,這是在加固舊秩序,還是在暴露舊秩序已經無法僅靠市場自行維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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