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上周末就找機會去看了《奧德賽》(The Odyssey)的點映,但是看完后卻一直沒什么寫長文的沖動,直到現在才動手。
一方面,是我確實不熟悉《荷馬史詩》以及相關《奧德賽》的故事,更談不上有多少理解或感情基礎,因此只當做一部超級大片去看的話,我的接受度和表達欲都是不到位的;
另一方面,則是編導諾蘭在看似簡單的故事上,把主題講得更大了,大到我覺得諾蘭已經不滿足于重新演繹近3000年前的古希臘史詩,而是想給西方敘事來一次認祖歸宗,同時進行一場屬于他的開山立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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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于《奧德賽》的來頭和目標都大得嚇人,我就不勉強自己把“嘴”和“手”都撐大了去吹捧了,還是隨性一點,想到啥講啥,反而能多聊一些。
前陣子外媒Vulture歷時數月采訪了大量業(yè)內人士,包括制片人、片廠高管、經紀人、公關以及媒體人,綜合行業(yè)意見后,排出了一份“最能影響好萊塢的導演”百強榜單,克里斯托弗·諾蘭就排在了第一位。
雖說任何榜單都和評分一樣只能看個樂,但我覺得諾蘭能位居第一還是實至名歸的:他20多年的導演生涯里還沒真正失過手,多數電影都能名利雙收,而《奧德賽》上映后獲得的出色口碑以及超10億美元的票房,更是證明了諾蘭仍然處在創(chuàng)作巔峰期。
“看了絕對不虧的史詩大片”,這是我對《奧德賽》的第一印象,也是最大的印象。
小時候我對好萊塢大片形成認知時,《指環(huán)王》《角斗士》《特洛伊》等史詩電影是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尤其后來逐漸明白“古裝史詩大片”是很容易賠本的片種后,每當有這類高投資、大制作的電影出世,我都會格外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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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德賽》就是這樣一部完全符合我對史詩片預期的電影,全程IMAX攝影機實拍,跨越多國差異化取景,服化道豐富多變、盡善盡美,場景調度和鏡頭語言磅礴大氣,不同環(huán)境與敘事段落的主題色也各有差異等等。
我特別提一句影片的配樂——這次諾蘭對路德維格·戈蘭松提出了更“苛刻”的要求,希望少用(不用)傳統(tǒng)的管弦交響樂,而是多用更古老的陌生樂器來演奏,我記憶最深的當屬一段青銅材質的打擊樂,它基本都出現在奧德修斯緊張不安以及環(huán)境晦暗不明的時候,那種單調的、僅憑節(jié)奏控制的金戈敲擊聲所帶來的暴力感和未知感,侵略性實在太強了。
還有電影里奧德修斯“張弓之后先空拉一次弓弦”的設計也是神來一筆,在狩獵時,這是奧德修斯發(fā)揚公平精神的寫照,他給自己那張硬弓上弦后的一聲亮響,更是英雄就位后武魂大悅的歡鳴——誰說只有單弦就不能演奏出好音樂了?
接著來聊聊《奧德賽》的故事主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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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想講的故事,說復雜很復雜,說簡單也可以很簡單:奧德修斯獻出了木馬計,最終結束了長達十年的特洛伊戰(zhàn)爭,可由于此計事實上違背了宙斯的“神圣客道”(這令我想到了冰火系列中賓客權利),希臘聯(lián)軍或多或少都失去了神的庇護(受到詛咒),奧德修斯更是失去了所有士兵,耗費10年時間才回到家鄉(xiāng)。
《奧德賽》中最大的看點,應該是奧德修斯漫長歸家路上的“痛與恨,罪與罰”了。
由于木馬計來自于奧德修斯,是“共識崩塌”的始作俑者,因此他受到的痛苦、懲罰、考驗也是最多的,他的航行路線堪稱“倒霉蛋之旅”。
獨眼巨人的關門款待,巨型戰(zhàn)士的刀劈斧砍,女巫大人的變形危機,圣牛引誘的強行加餐,塞壬歌聲后的獻祭減員,還有與卡呂普索漫長歲月的相依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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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德賽》全片幾乎都籠罩在這種避無可避的悲劇色彩里,奧德修斯開啟了一個自己不想看到的時代,盡管他時刻都抱有悔意,并且總想做出彌補,但現實是世道持續(xù)惡化,阿伽門農死于妻子克呂泰涅斯特拉之手,沿海諸邦開始流傳“海上來的人”的可怕傳說……而這些人,正是他們自己。
包括在奧德修斯的家鄉(xiāng)伊薩卡,同樣發(fā)生著令人不齒的事:無數男人向珀涅羅珀求婚、密謀暗害忒勒瑪科斯,求婚者們一邊利用神圣客道侵蝕奧德修斯的“遺產”、覬覦王位,一邊又在行動上蔑視、踐踏神圣客道。
這種故事基調和氣氛,我們中國人基于自己的歷史也可以理解,比如周朝禮崩樂壞后的春秋無義戰(zhàn),司馬氏毀諾洛水之誓后的遺臭千年和不得好死,五代十國時期的頻繁動蕩與民不聊生……
奧德修斯在片中難以回家,直接原因是得罪了神明要吃苦頭、受盡磨難,深層原因則是他自身需要不斷消化、接受、清洗罪責, 才能找回歸家的本心和勇氣,要不然他怎么會在卡呂普索那兒待了七年——當然,鑒于電影里的卡呂普索是“披著麻袋都好看”的賽皇,這老小子不肯走也情有可原。
我更在意的其實是諾蘭在《奧德賽》里的破立和揚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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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中那些神明是否真的存在?
這是一句可笑的廢話,甚至是大不敬的妄言,因為電影里奧德修斯先后冒犯了海神波塞冬和太陽神赫利俄斯,又遇到了女神(女巫)喀耳刻和卡呂普索,神跡和神諭也無處不在。
但與此同時,那些神明和神跡又似乎可以有非超現實的解釋,特別是時不時會在奧德修斯身邊“顯靈”的雅典娜,她的形象來源,實際上是源自特洛伊被攻陷時死在自己面前的神殿女祭司——也就是說,影片中奧德修斯從雅典娜那里得到的神諭,同樣可以認為是源于他的悔意和贖罪心理。
當神明真實存在時,我們自然可以輕易聽從神的調停和裁決……可當神明捉摸不透、飄忽不定又仿佛無處不在時,我們最終能夠信任的,恐怕仍然只有世人的共識,以及人人都會遵守的準則。
所以在電影《奧德賽》的結尾,當奧德修斯滅殺求婚者、實現正義復仇后,并沒有再明確依賴宙斯和雅典娜的介入消弭仇恨,而是與珀涅羅珀一起揚帆遠航,用理想中的方式終止了復仇循環(hu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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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諾蘭所說的“按自己希望被對待的方式去對待他人”,還是我們中國人更習慣講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本質上都是人類脫離神明之后渴望遵從的文明法則。
然而,當下的世界現實也和電影里一樣,文明基石受到了動搖和挑戰(zhàn),這大概也是《奧德賽》能穿越古今的意義吧。
像這種對于宏大議題的探討,在諾蘭過去的影片里或許只是驚鴻一瞥,等《奧本海默》時期“濃度”已經很高了,如今到《奧德賽》更是貫穿全片……比起諾蘭這份不斷膨脹的雄心or野心,更可怕的是他擁有去實現的能力和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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