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我們這些小人物,暴風雨應該遠遠躲開。我們必須敏感,而不是忍耐,避開我們不知抵御的打擊。
- ——蒙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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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za in Re minore音樂:Roberto Cacciapaglia - Ten Direc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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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心靈糊里糊涂,看不透事情,壞事沒有把它們害個夠,就認為交上了好運。這也是一種精神麻風病,氣色健康,即使哲學對這種健康也一點不小看。但是這也不是要把這個稱為智慧的理由,像我們常做的那樣。有位古人以此嘲笑第歐根尼,要在嚴冬三寒天,赤身裸體去擁抱一個雪人,考驗自己的耐力。那個人遇到他時正處于這個狀態。于是問:“這個時候你冷得很吧?”第歐根尼回答說:“一點不冷。”那人又說:“既然不冷,那你這樣抱著怎么算是高難度的示范動作呢?”為了檢驗恒心,必須學會吃苦頭。
但是,心靈要受到命運千辛萬苦、艱苦卓絕的折磨,要依照人生中原有的嚴酷與沉重來衡量和體驗,那就要利用人生藝術不去深究其原因,避開其鋒芒。柯蒂斯國王就是這樣做的;有人向他獻上一套華美貴重的餐具,他給予厚賞;但是這套餐具實在脆薄易碎,他立即自行把它們打破,趁早別讓自己動輒為此事跟仆人發脾氣。
同樣,我有意避免讓自己的事務關系不清,也不想把我的財產跟我的親戚與有深交的朋友沾上邊,疏遠與糾紛一般都是從這里產生的。從前我喜歡玩牌和擲骰子這類靠運氣的游戲,也在很久以前戒除了,只是因為輸了不管臉部表情怎么樣,心里總不免有點疙瘩。一個自尊的人遇到撒謊和冒犯會想不開,也不會把這看作是一件蠢事而心中釋然,這樣的人應該避開曖昧和易起爭執的事找上門來。
愁眉苦臉的人,易發脾氣的人,我躲之唯恐不及,像見了瘟疫病人一樣;對于不能無私和坦然對待的言論,若不為職責所逼,我也不參與。
開始就不做比中途停下不做要省心得多。
最可靠的方式是未雨綢繆,事前防備。
我自然知道有的賢哲走另一條道路,他們不怕同時遇到許多事去面對和解決其中的要害問題。這些人自信有力量,依靠它抵擋一切來犯之敵,以毅力與耐性跟逆運搏斗:
猶如大海中的一塊巨石,
面對狂風怒濤,
不怕白浪滔天,風吹雨打,
宛自屹然不動……
——維吉爾
我們不要搬弄這些例子;我們永遠望塵莫及。他們執意要看個究竟,不會為國家的毀滅而心煩意亂,因為這掌握和控制著他們的整個意志。我們這些普通人,承受不了這樣的力量與嚴酷。小加圖為此放棄了他無比高尚的一生。對于我們這些小人物,暴風雨應該遠遠躲開。我們必須敏感,而不是忍耐,避開我們不知抵御的打擊。
芝諾看到他喜愛的青年克萊莫尼代斯走近來,在他身邊坐下,突然站起身。克里昂特斯問他原因,他說:“我聽醫生再三叮囑要休息,不讓任何部位激動。”蘇格拉底不說:不要向美色的誘惑投降,要抗拒,要反擊。而說:趕快逃離,跑出它的視線范圍,不要跟它相逢,猶如躲開從遠處拋過來打人的劇毒藥。
他的一位好學生,編造或是敘述(我的意見是敘述多于編造)那位大居魯士罕見的美德,說他提防自己沒有力量去抵擋他的女奴、著名的絕代美人龐蒂婭的誘惑,就讓另一位沒他那么有自由的人去探望和看管她。《圣經》也這么說:“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我們在祈禱中不說,讓我們的理智不要被美色打倒和征服,而是說我們的理智連試探也不要試探,不要讓我們落到這個地步,由著罪惡接近、挑逗和誘惑而叫苦連天,祈求我們的主讓我們的心保持寧靜,徹底完全擺脫惡人的騷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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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他們戰勝了復仇的情欲,或者其他難以克服的類似情欲,說的是目前的實情,不是以前的實情。他們對我們說起時,他們錯誤的原因都是他們自己造成和夸大的。但是回溯以前,再從根源上去探討原因,那時你就會看到他們不是無可指摘的。他們是否要說從前犯的錯誤在現在看來也就小了,從一個錯誤的開始會產生一個正確的結果?
誰像我一樣希望國家興旺,而又不為之生潰瘍病和消瘦,看到國家遭到破壞或經歷一個破壞力并不稍減的時期,會不開心但不會發抖。
這艘可憐的船,
波濤、海風與領航都對它另有所圖!
——布坎南
誰不張口結舌對君王的恩寵有所求,看作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東西,那么看到他們面貌冷淡,接待怠慢,心思變化無常,也就不會太介意。誰不甘心為人奴似的溺愛兒女和追求名利,那么失去后也不會生活不自在。誰做好事主要為了自我滿足,那么看到人家詆毀他的行為,攻擊他的善舉也就不會困擾。有點兒耐性這些煩惱都是可以消除的。
我用這個藥方效果就很好,煩惱一冒頭就把它輕易化解,從而覺得避過了許多勞苦與困難。激情初起時只費一點力就可予以制止,問題開始感到棘手還未折騰我以前便拋下不顧。起跑止不住,奔跑也就停不下。不知道把它們拒之門外,以后也難把它們趕出門外。不能贏在開頭也就不能贏在最后。控制不了晃動也止住不了墜落。
人一脫離理智,情欲就自由漂流;人性的弱點自以為是,魯莽地進入大海深處,再也找不到避風港棲身。
——西塞羅
我及時感到微風吹入心中進行試探,發出聲響—— 這是暴風雨的朕兆:
心靈早在征服以前便已動搖。
如同微風吹起,
樹木索索抖,咆哮漸漸聲響,
向水手預報暴風雨即將來臨。
——維吉爾
一個世紀以來,世事紛擾,陰謀詭計不斷,我天性對此深惡痛絕,超過切身受到嚴刑和火烤;多少次我對待自己明顯不公,是為了避免風險從法官那里遭受更大的不公?
為了避免訴訟,應該不遺余力,甚至要超出能力去做一切。因為放棄一些自己的權利不但是件好事,有時還是件有利的事。
——西塞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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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是聰明的話,就應該高興和夸獎,如同有一天我聽到一位大家族子弟天真地逢人便慶賀他的媽剛打輸了一場官司,就像擺脫了咳嗽、發燒或其他久治不愈的病。命運之神賜給我的這些恩寵,若有賴于有權柄者的親誼和交情,我努力根據良心有意回避,不去利用來傷害別人,也不在正當的范圍外實施自己的權利。
總之,我白天有那么多的工作要做(幸好我還能這么說),至少還沒有上過一次公堂,也沒有發生過一場口角。盡管我若愿意的話,好幾次我可以師出有名,為自己的好處打上幾場官司。我不久就要過完長長的一生,沒有遇到或給過人家嚴重的傷害,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也沒有其他惡名:上天少有的恩澤。
引起我們最大紛爭的動機與原因都很可笑。我們最后一位勃艮第公爵就為了一車子羊皮跟人吵架,造成了多少廢墟?這顆地球遭受的最可怕的災難,其最初的主要起因不就是為了一枚紋章上的圖案么?而龐培與愷撒只是前兩位的后輩與效法者而已。我在自己那個時代見過國王議院中最智慧的人物,花費公帑大擺場面簽訂條約與協議,其實真正的決策取決于具有至高權威的夫人內閣的閑談和幾位小女人的愛好。詩人們深解其中真意,因而說為了一只蘋果把希臘和亞洲陷于血泊火海之中。且看那個人為什么提了寶劍,揣了匕首,拿自己的榮譽與生命去碰運氣;讓他給你們說說這場爭論是怎么引起的,他告訴你不會不臉紅,因為原因實在太無聊了。
一開始,只需要有點見識便可消弭爭端;但是一旦上了船,各種纜繩都在拉扯。這時需要有大氣魄,那要困難和嚴重多了。真是上船容易下船難啊!應該從反面去學習蘆葦生長之道,蘆葦第一節很長很直;但是接著好像疲倦喘不過氣來,節子短而密,仿佛停頓,已沒有最初的活力與堅韌。應該在開始時仔細冷靜,把耐力與沖動留到工作關鍵與完成的階段。事件初起時可由我們指導,隨我們的心意發展。但是后來當它們發動后,是它們指導我們、控制我們,我們只有跟在它們后面去。
然而這不是說這個忠告給我解除了一切困難,我經常不用費多少力氣就可降服和控制情欲。它們并不總是按照時機、場合進行調節,有時一來還很沖動暴烈。無論如何還是可以從這個做法中節制了感情,取得了效果,除非是有些人,他們做什么好事若不沾上名聲就對任何效果都不滿意。
因為事實上,這樣的事有沒有價值全看各人自己。如果你在加入行列和事態已經明顯以前就已經改宗了,你為此更快樂,但不為此更受人重視;此外還有,不單是在這件事上,而且在人生的其他一切責任上,追求榮譽的人所走的道路確實與講究秩序與理智的人是不同的。
我見過有些人沒頭沒腦地、奮勇地進入競技場,奔跑中慢了下來。如普魯塔克所說的,有人由于做了見不得人的壞事,心虛,不論人家要什么,有求必應,事后又隨便食言,賴個干凈;同樣地,輕易加入爭吵的人也會輕易退出爭吵。同樣一件難事,會讓我望而卻步,當我激動和發熱時又會挑動我去干。這是一種壞習慣,因為一旦你沾上手,你必須干到底或者自己垮掉。貝亞斯說:“接手時隨隨便便,但是干起來風風火火。”
缺乏謹慎會變得缺乏勇氣,后者更不可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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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我們解決紛爭的辦法大多數很不光彩,充滿謊言;我們尋求的是保全面子,于是背叛和掩飾真正的意圖。我們掩蓋真相;我們知道自己是怎么說過的,是什么用意,在場的人也都知道,我們要我們的朋友感到我們的優勢。我們隱瞞自己的想法,為了達成協議靠虛偽去揀便宜,這損害了我們的坦誠和光明磊落的名聲。為了挽回我們做出的否定,我們又一次否定自己。這不應該光看你的行動或你的言辭有沒有另外解釋;此后不管要你付出多大代價應該維持你的真正誠意的解釋。人家在對著你的品德、對著你的良心說話,這兩樣東西是戴不上假面具的。讓那些卑劣手段和權宜之計應用在法庭訴訟中吧。
我看到為了彌補不當行為天天有人道歉與謝罪,而我覺得這些道歉與謝罪比不當行為本身還要丑惡。寧可再羞辱對手一次,也比向他做出這樣的彌補來羞辱自己好。你在火頭上頂撞了他,恢復冷靜與理智后又去安撫他、討好他,這樣你后退得比前進的還多。我認為一位貴族不論說什么壞話,也不及他在強權的逼迫下否定前言那么可恥。一位貴族固執己見要比膽小怕死更可原諒。
情欲要我節制容易,要我避免則難。
從心靈中剔除要比克制容易得多。
誰不能達到斯多葛派的那種高貴的無動于衷,那讓他求助于我這種黎民的愚鈍。那些人做這個靠的是品德,我做這個靠的是性情調養。中心地帶醞釀風暴,兩端則是哲人與俗人,一心想著過的是太平安逸日子。
一切事物誕生時都是柔弱的。可是應該睜大眼睛看著初始之時。因為小時不發現它的危害性,大時就會找不到醫治之藥。我抱有野心時,每天遇到千萬個難題不容易解決,還不如在內心油然產生這個想法時,毅然把它抑止,這要容易得多:
我有理由
害怕抬起頭被人遠遠看在眼里
——賀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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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歇爾·德·蒙田(1533 — 1592),文藝復興時期法國思想家、作家、懷疑論者。閱歷廣博,思路開闊,行文無拘無束,其散文對弗蘭西斯·培根、莎士比亞等影響頗大。以《隨筆集》(Essais)三卷留名后世。所著《隨筆集》三卷名列世界文學經典,被人們視為寫隨筆的巨匠。
文字 | 選自《蒙田隨筆》,[法]米歇爾·德·蒙田 著,馬振騁 譯,浙江文藝出版社,2016-09;選文為其中的《論意志的掌控(Sur la fa?on de régler sa volonté)》一篇。
圖片 | Photo@馬克·夏加爾
來源 | 博雅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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