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 ‖ 用良心換來的錢

西柚去年六月份，在Bed Bed買了一對打五折的羊毛枕頭，兩只100刀，他自己摞起來枕。我頸椎病遵醫囑已經十多年不枕枕頭了，也嫌一股羊毛味，就沒同步更新羊毛枕。雖然用了朋友送的隔油套，半年下來，西柚的大油腦袋還是把枕頭給睡成了丑陋的黃色。他看了下標簽可以干洗，就送去家附近的干洗店干洗，回來咬牙切齒地說，枕買頭才100刀，干洗60刀，而且一周后才能取！

一周后去取，拎回來一個像宜家那樣的巨大的藍色袋子，把枕頭從袋子里掏出來，呆了，隔著枕套都能看出來羊毛變成了一個一個硬疙瘩，一模果然，軟軟的羊毛枕，變成羊糞蛋枕頭了。

人馬上給干洗店電話，對方應該也知道他們干了什么，直奔主題說你過來，我們談一下賠償吧。我在旁邊煽風點火說，已經明知搞砸了的事情，為什么要等人打電話來質問才談賠償，應該第一時間就賠嘛。

某人本來就是自來火人，再被一煽動，直接自燃了，拎著枕頭轉身開車二闖干洗店。回來說，干洗店是一家東南亞人開的夫妻店，店主承認，從來沒接過純羊毛枕頭的活兒。西柚說，枕頭標簽上寫著只能干洗，你確定是干洗的吧，對方說，是的，干洗的。西柚說，那好吧，不用你賠了，我找Bed Bed去。

先給Bed Bed電話，西柚聽出還是當時去買的時候接待我們的俄羅斯女店員，一頓傾訴，店員說，周二老板會到店里來，你帶著枕頭過來直接跟他談吧。

西柚周二遂拎著枕頭去了Bed Bed，回來興高采烈的，其實并沒有解決問題，是跟來自美國弗洛里達老板聊天聊過癮了，他這個人就是這么喜怒無常，一天到晚完全不在點上。

西柚復述說，弗洛里達大叔來紐村6年，他沒細說為什么移民紐村，但是說，每年回美國探親的時候，都再次確認和更加堅定了自己選擇。西柚自己也是移民，他常常需要這種認同，以人為鏡，確認自己的選擇，所以他見了移民特別喜歡問人家什么時候來的紐村，拿什么簽證，選擇的原因，現在的感受。我有個朋友覺得他跟查戶口的似的，換我也覺得瞎打聽什么啊，說好的文明距離感尊重別人隱私呢。其實他是在打聽自己的內心呢，越是他這種虎了吧唧的人，內心越搖擺越不確定，特別需要一次次地夯實，所以他見了移民就刨根問底，那是他百問不厭的話題。

關于枕頭，雖然西柚沒有小票了，移民同情兄弗洛里達大叔還是調出來去年六月份的購買記錄，認了賬。西柚說容我先問下，這對枕頭當時為什么打五折？弗洛里達大叔說，因為這款枕頭銷售業績不佳，工廠行為。為什么銷售業績不佳？因為羊毛枕頭上有羊毛的味道，很多人介意，所以滯銷，原來不是只有我矯情。鼻子是西柚最不敏感的器官，一般香臭都聞不到。他如釋重負地說，哦，這樣啊，這對我不是問題，我沒聞出來。我知道他追問的意思，就是想知道枕頭有沒有原生質量問題，有沒有其他先天缺陷。

弗洛里達大叔很明確地說，這對枕頭成了現在這個鳥樣子，干洗店一定是沒有干洗，而是水洗了，羊毛的東西用熱水洗過，就是會這樣，這是百分百可以證明的事情，我用我的職業操守擔保。西柚一聽又自燃了，好啊，干洗店騙我！再次拎起枕頭要走。弗洛里達大叔在他身后說，枕頭你留下，讓我看看能不用保險解決。西柚留下枕頭，氣沖沖沖去干洗店。我家位置在干洗店和BedBed中間，所以他要解決問題，得兩頭來回竄。

進去干洗店，把票據拍在桌子上，直接說，你沒說實話，是用了水洗，職業操守問題。你不是說要賠償嗎，現在請賠償這對枕頭和干洗費加起來160刀，算你幸運，我這對枕頭是五折買的。對方沒說什么，直接轉了賬。看來干洗店水心知肚明，知道自己躲不過這場賠償。

本來以為事情到此為止，沒想到周五西柚收到弗洛里達大叔信息，說把那對枕頭寄給工廠，工廠也沒提保險的事，直接就送了一對新的枕頭，你來取吧。這下考驗到西柚余額有限的良心了，他先是很荷蘭人本質地高興，覺得自己賺大了，這不吃了原告吃被告嘛。繼而良心不安，叨咕說我收了干洗店的枕頭錢和干洗費退費，現在又白得一對新羊毛枕。按理說，我應該把干洗店的賠的100刀退回去，只收退回來的干洗費。但是……我就知道他有但是，你讓一個荷蘭人退回已經在賬上的一毛錢都是天人交戰。果然人說，但是，我為這對枕頭，來來回回跑了那么多趟，打了那么多電話，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把應該干洗的物品水洗了，錯在先，造成了時間浪費心情，他們就是該為我投入的時間和情緒成本買單。

我說這樣吧，我幫你做個決定，錢不退了，誰讓他們違背職業操守水洗純羊毛制品呢，這是他們必須付出的代價，沒被罰都算好的。至于你的Bed Bed干洗店兩頭吃造成良心不安問題，也好辦，我豁出去了替你擋了這把潑天負能量，我們現在去取你的新枕頭，然后開去花店，把你的非法所得再加點買成植物，為小院的可持續性美貌做出應有的貢獻。

西柚聽著覺得很找不到邏輯，怎么最后成了給你買花了。但感覺他還是覺得兩頭訛詐不太安，雖然對我給出的方案不怎么認同，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案。就拎上狗子，疑疑惑惑地出發取了枕頭。

在花店買了百子蓮和一株楓樹，不是那種血紅的日本楓，是有點暗的勃艮第紅楓，但愿能種活，讓西柚的羊毛院里楓葉招展。

后面的私貨：

在紐村住的時間長了，對南半球地球邊緣小島國完全祛魅祛濾鏡，雖然人少競爭小歲月靜好的基礎之上，人性基本估值偏良善，但紐村人也不全是人蓄無害，商家也不全是童叟無欺。比如那間以水洗代替干洗的東南亞干洗店。

還有一件事不想展開寫了，覺得窩囊，提一嘴吧，就是之前我不在家的那兩個月，西柚閑極無聊跑去菲律賓島上住了一星期，臨時找了一對英國老夫妻住在家里看狗狗，結果發現遇到歹人了。西柚回到家發現洗碗池里堆滿臟碗碟，床上亂七八糟，家里還少了東西。覺得窩囊是因為一切沒有證據，也沒辦法索賠。紐村很多事情，都是基于信任的基礎之上，沒有防人之心的。真有歹人要打主意，其實家家都是門戶大開的，更別說西柚這樣不分青紅皂白把人叫家里來住的。

人類就是人類啊，哪里都有好人類，都有壞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