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淵源與全球視野：越野跑賽事遭遇不可抗力，該不該退費？如何退？

作者丨灰兔

圖片丨來自網絡

近期，備受關注的寧海越野挑戰賽在開放報名時，其報名頁面問卷中的一項條款引發了廣泛爭議。該條款要求參賽者必須同意：比賽因不可抗力原因作出的調整(包括取消推遲、改賽道、熔斷)，能否接受不退還報名費和補償差旅費用。

更引人注目的是，對于這一條款，問卷只提供“接受”這唯一選項，否則無法完成報名流程。

▲2025年寧海報名問卷

事實上，早在22年，眾多賽事因為疫情而中斷的時候，寧海就充當了首個“吃螃蟹”的賽事。當時組委會的普遍做法是退還報名費，部分比賽會額外補償差旅，而寧海的報名政策里則清楚寫明：“如果比賽因不可抗力被取消或推遲舉辦，或者賽事期間被調整（推遲比賽開始時間、修改關門時間、改變賽事路線）、中斷，因為不可抗力原因作出的任何調整，將不退還報名費和補償差旅費用。”

▲2022年寧海退費政策，成為當時首個不支持退賽的賽事

為什么同樣的一條退費政策，在三年后又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爭議點

寧海越野賽報名問卷中的爭議條款，其強制性——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接受。否則無法繼續進行——成為了引爆輿論的關鍵導火索。

公眾對此的反應十分強烈。許多跑者認為，這種“要么接受，要么退出”的設置剝奪了他們的選擇權，將不可抗力事件的全部財務風險單方面轉嫁給了消費者。這種被動接受的無力感，是導致爭議迅速發酵的重要心理因素。

恰在前不久，云丘山越野賽因大風被取消后的處理方式被廣泛提及，成為了衡量“公平”的重要參照。據報道，云丘山賽事不僅全額退款，還補償了選手的交通和住宿費用。

盡管這種處理方式可能超出了行業普遍標準，甚至對其自身的財務可持續性構成挑戰，但正是由于云丘山賽事近乎“慷慨”的先例，無疑在跑者心中樹立了一個極高的標桿，使得寧海越野賽的條款顯得尤為突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4月11日，因大風天氣而熔斷的云丘山越野賽退費政策

可以說，云丘山退款政策在無意間提升了跑者對于賽事取消后“合理”處理方式的心理預期，使得任何顯著低于此預期的政策，尤其是強制性政策，都更容易引發負面反應。

中國退費政策的發展

寧海條款之所以引發如此大的爭議，很大程度上源于國內跑者群體已被塑造的“高保障”心理預期。這并非憑空而來，而是中國越野跑賽事特定發展階段的產物：

20年初開始的新冠肺炎疫情，成為了中國乃至全球賽事退費政策演變的重要分水嶺。疫情導致大量賽事被迫延期或取消 ，使得退費、延期、名額保留等問題集中爆發。組織方面臨著已投入成本無法收回的巨大壓力（一場賽事的成本從幾十萬到數百萬人民幣不等 ），而選手則面臨報名費和差旅投入的損失。這一時期，各種不同的處理方案開始涌現，也促使賽事方和參與者都更加關注報名協議中關于不可抗力情況下的細則。更明確、更細化的取消政策開始成為賽事規程的標配。

而在2021年5月發生的白銀慘案，則對整個行業的安全意識和風險管理理念產生了深遠影響。這場因極端天氣和賽事組織管理不規范導致的重大公共安全責任事件 ，不僅暴露了部分賽事在安全保障、應急預案、風險評估等方面的嚴重不足 ，也讓所有從業者和監管機構深刻認識到戶外極限運動的潛在高風險。

白銀事件之后，整個行業，包括監管機構和賽事組織方，普遍進入了一個更加強調風險規避的階段。一方面，安全保障投入（如醫療、救援、通訊、補給）的標準被提高，運營成本隨之增加 ；另一方面，國家體育總局及相關部門也明顯加強了對體育賽事活動，尤其是高風險性體育賽事活動的監管 。

新修訂的《體育法》明確了高危險性體育賽事活動的許可制度 ，強調了“誰主辦、誰負責”、“誰審批（備案）、誰負責”、“誰主管、誰負責”的安全監管責任原則 。體育總局等部門聯合印發了《關于進一步加強體育賽事活動安全監管服務的意見》 ，要求完善標準體系，制定辦賽指南和參賽指引 ，并建立了賽事活動“熔斷”機制 。這些旨在提升賽事安全的監管措施，雖然至關重要，但也無疑增加了賽事組織的復雜性和合規成本，進一步強化了組織方控制風險的動機。

▲白銀事件之后，所帶來的政策影響

因此，當前的爭議并非孤立事件，而是中國越野跑賽事在經歷了高速發展、疫情沖擊、重大安全事件和監管加強后，在退費和風險分擔策略上出現分化和碰撞的體現。

組委會的困境：

成本、風險與財務壓力

理解寧海越野賽條款爭議，必須正視賽事組織方面臨的巨大壓力和現實困境。舉辦一場成功的越野跑賽事，尤其是具有一定規模和影響力的賽事，需要投入大量的前期成本和資源。

首先，賽事組織涉及高昂的前期固定投入。這些成本涵蓋了賽事策劃、路線勘探與設計、政府許可申請、場地租賃、賽道布置與標記、計時系統、裁判招募、志愿者組織與培訓、宣傳推廣、選手招募、參賽物資采購（號碼布、服裝、獎牌等）、保險購買 等諸多方面。據業內人士估計，一場賽事的成本少則三五十萬元，多則可達三五百萬元人民幣 。這些費用大多在賽事開始前數周甚至數月就已經發生，構成了組織方的沉沒成本。

其次，戶外越野賽事本身具有高度的不確定性和風險。山地環境復雜多變，賽事極易受到極端天氣、地質災害、政策調整（如環保要求升級、林區防火管制）等不可抗力因素的影響，導致賽事被迫取消、延期或更改路線。這些風險是組織方難以完全預測和控制的。

第三，保險并非萬能的解決方案。雖然組織方通常會購買公眾責任險和意外傷害險 ，但能夠覆蓋所有不可抗力（特別是天氣、政策變動等）導致賽事取消所引發的全部經濟損失（包括退還報名費、賠償選手損失等）的綜合性賽事取消保險，其保費可能非常高昂，甚至在某些情況下難以獲得，特別是對于風險較高的項目或中小型賽事運營商而言。白銀事件后，保險公司對于此類高風險賽事的承保可能更加審慎。

第四，后白銀時代的運營負擔加重。為了滿足日益嚴格的安全監管要求 ，組織方需要在醫療保障（如配備更多醫護人員和設備）、應急救援（如設立更多救援點、配備專業救援隊）、通訊保障（確保賽道信號覆蓋）、氣象預警與響應、賽道補給（尤其是在高難度賽段 ）等方面投入更多資源。這些額外的安全成本進一步壓縮了本就可能微薄的利潤空間。

綜合來看，高昂的固定成本、難以完全規避的不可抗力風險、保險覆蓋的局限性、日益增加的合規與安全成本以及普遍存在的盈利挑戰，共同構成了賽事組織方巨大的財務壓力。

在這種背景下，將不可抗力導致的賽事調整風險通過合同條款轉移給參賽者，雖然在情感和公平感知上存在爭議，但從組織方的生存和風險管理的角度看，這才是賽事能夠長久延續下去的手段。

全球視野：

國際越野賽事的取消政策比較

事實上，從國際賽事的角度來看，寧海的條款不存在太多爭議。

盡管國際主流賽事的退費政策較為多樣，但普遍在合同中明確風險分配，并非由組委會承擔全部的風險。以UTMB為例，它為選手提供購買額外取消保險的選項。選手可支付報名費一定比例（通常為8%-10%）的額外費用，以在滿足特定條件下被迫退賽時，獲得報名費的全額或部分退款。

▲UTMB的取消保險

而對于不可抗力，UTMB有明確的階梯式處理方案，退款比例的設定旨在覆蓋組織方已發生的不可挽回的成本。如果賽事在開賽前30天以上被取消，組委會會根據取消日期提供部分退款（例如，提前數月取消可退60%，越臨近比賽退款比例越低，在開賽前15天內被取消，或比賽中途被迫中斷，則不退還報名費 ）。

▲2025年飛躍大峪UTMB退費政策

而美國的西部一百越野賽，針對選手主動退出的退款政策是基于日期的階梯式退款，與此同時，西部一百越野賽以其嚴格的“無名額順延”（No Rollover）政策著稱，除懷孕延期政策外，因傷病等原因退出不能將名額延至下一年 。

▲西部一百越野賽“緩沖式”退費政策

同樣位于美國的Inside Trail Racing賽事，其條款規定，因任何原因（包括地震、洪水、極端天氣、空氣質量、疫情等不可抗力）導致賽事必須取消時，不設退款。但組織方保留根據具體情況（如距離賽期遠近）酌情提供未來賽事積分或延期名額的權利 。新西蘭的Taupō Ultra賽事也是同樣。

▲Inside Trail Racing退費政策

同樣位于亞洲的日本， 報名費是組委會的重要收入來源，因此，條款對主辦方利益保障充分。因為個人原因的退出， 基本不退款、不保留名額、不補償。

而即便是遇到不可抗力，也絕大多數不退款，尤其賽前2個月內取消。即使退款也可能部分、非現金（代金券）、扣手續費。不補償差旅。例如2022東京馬拉松對大眾選手不退費不保留名額；2020長野馬拉松不退費、保留名額但再報名僅優惠少量；2020仙臺馬拉松不退費、返還部分便利店消費券。

▲不退費不保留名額的東京馬拉松，官方聲明因為已投入成本太高

由此可見，國際賽事在不可抗力下不退款（尤其臨近比賽時）是常見做法，一定程度上維護了組委會的沉沒成本。相比之下，國內此前形成的“全額退款+補償差旅”模式確實保障水平極高，但是對于大多數組委會來說，成本上難以維系。

而寧海的條款，雖然在“不退款”這點上與國際慣例相似，但缺少一定程度的緩沖，使其在與國內主流預期和部分提供選項的國際模式對比時，顯得有些嚴苛和缺乏彈性。

探索前行之路：

構建更可持續與公平的賽事生態

當輿論風波涌現，說明問題客觀存在。組織方面臨財務風險 ，但參賽者權益亦需保護。

中國越野跑的未來發展，亟需在風險與責任間找到更優平衡。這需要多方面的努力：行業主管部門應出臺更明確、更具指導性的規范，尤其是在賽事取消和退費政策方面，推動行業標準的建立；賽事組織方應更加注重透明溝通，探索提供更多元化、更公平的風險處理選項（如可選保險、階梯退費），而非大包大攬，讓組委會承擔所有的風險，抑或是不退費一刀切，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

最終的目標，應該是構建一個組織方能夠可持續運營、參與者權益得到合理保障、雙方基于信任和規則共同發展的良性生態系統。

這不僅關乎單場賽事的聲譽，更關乎越野跑在中國的長遠發展：朝著基于財務現實和公平原則的解決方案努力，將是行業發展的必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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