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昨天在刷手機時，看到重慶合川那個“呆呆刨豬宴”的消息。畫面里豪車遍地，上萬人跨省奔赴一個連導航都費勁的小山村，就為了喝一碗所謂的“免費刨豬湯”。
我看著視頻里那張發懵的臉，和背后村道堵死三公里的混亂，這哪里是什么“鄉土溫情”，這分明是平臺和文旅合謀，給全網受眾喂了一鍋：
流量豬下水。
在我的記憶里，老家殺年豬是極莊重也極實在的事。
臘月里，鄰里鄉親不用喊，聽到豬叫聲就拎著盆、卷著袖子過來幫忙。殺完豬，主人家把最難打理的灌腸、豬血、心肺這些“下水”收拾出來，在大鐵鍋里咕嘟咕嘟燉上一鍋，這叫刨豬湯。
這就是一頓實誠的體力互助餐。鄰居付出了勞動，主人拿這些鮮活的邊角料招待，圖的是個“幫襯”二字。這鍋豬下水里，沒有長槍短炮的直播間，也沒有想借機出名的野心，只有熱騰騰的人情。
可現在的這鍋湯，變味了。
合川這個小村莊的爆紅，符合平臺的推流套路：農家姑娘一句“按不動豬”，流量算法立刻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48小時內把點贊頂上18萬。
隨后，文旅部門“不知所措”地緊急跟進，贊助生豬、調配公安、連夜修路，試圖把這波突如其來的熱度包裝成“冬日里的雙向奔赴”。
地方媒體也跟著湊熱度，吸流量，使勁兒往上拔高。
我看了一下現場的航拍，那畫面簡直是魔幻現實主義的巔峰：狹窄的村道成了大型停車場，原本靜謐的農家院變成了嘈雜的流水席工廠，村民們三天只睡8小時，累得像拉磨的驢。
說白了，這地方根本接不住這潑天的流量，也沒打算長久接。
這地方有什么文旅基礎嗎？沒有。
有歷史古跡嗎？沒有。
有成體系的餐飲配套嗎？更沒有。
這種所謂的“狂歡”，純粹是靠單一的獵奇心理撐起來的肥皂泡。論起煙火氣，這里甚至不如老家鎮上逢五逢十的大集市。
在大集上，你還能買到正經的土貨，聽到地道的方言；而在這里，你只能看到一群舉著手機的“流量難民”，在滿地狼藉中尋找那個名為“打卡”的虛榮坐標。
這種鬧劇，咱們這些年看得還少嗎？
早些年的菏澤南站，因為一個郭有才，全國各地的妖魔鬼怪扎堆，哪吒、濟公、妖精在車站廣場上群魔亂舞，把莊重的交通樞紐變成了低俗的馬戲團。
去年的開封“王婆說媒”，原本是地方民俗，硬生生被各路蹭熱度的網紅搞成了“劇本殺”現場。還有那被游客踩禿的粉黛亂子草、被直播間圍攻的“大衣哥”家門口……
平臺就像是一個精明的莊家，它把這些粗糙、低質甚至帶點審丑色彩的事件，精心地剪裁、包裝，最后變成一盆名為“人間煙火”的流量豬下水，精準地投喂給那些精神饑渴的受眾。
而地方文旅在其中的角色，就像一個不合格的MCN。他們渴望流量，哪怕這流量是虛火。他們看到一點火苗就趕緊往上添柴，全然不顧自家的灶臺根本承受不住這樣的高溫。
當流量如潮水般退去，留給當地的是什么？是踩爛的農田，是無法維系的物價，還是村民被消費后的疲憊？
真正的鄉土文化，是長在泥土里的，是有根的。而這種被算法催熟的爆紅，本質上是一種“流量依賴癥”。它消解了民俗，把原本溫情脈脈的鄰里互助，變成了一場殺雞取卵式的流量收割。
說到底，是大家都太閑了，閑人太多了，才會跨省奔赴。大家都被流量裹挾了，陷入了大眾狂歡。狂歡之后，只剩下滿地的雞毛和看客們空虛的靈魂。
等到過完年，熱度消散，那個姑娘還會繼續“按不動豬”嗎？那些贊助的豬、開路的人，還會停留在那個小村莊嗎？
想必那時，大家早就轉場去吃下一鍋“流量豬下水”了。只是不知道，下一頭被平臺殺給全網看的“年豬”，又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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