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大佬在莫干山蓋了棟傳奇別墅，毛主席曾下榻于此

文│朱煒

今多少人上莫干山，必首先去皇后飯店和松月廬看個究竟，后者曾為蔣介石的臨時官邸，前者因毛主席1954年3月曾下榻過。當然，山上還有許多別的老別墅值得一看，可是對于初訪者，似不及這兩幢別墅在他們心目中的楚漢位置。

悠游勝境 欣羨煞人

這幾年，上莫干山的次數總算多了，乃有時間細細地走訪每一幢老別墅。唉！如果門窗能張口說話，每扇門窗都會告訴你，在這里都發生過與近代中國密切相關的許多故事。我之于皇后飯店的特別印象，除了那建筑外立面的垂直線條感和室內的螺旋形樓梯、八瓣形天花，便數通往別墅的曲徑以及周遭的古樹?！把蚰c曲徑，路轉峰回，夾道重木參天，穿林小樓在望。此莫干山藝圃也。隔絕塵囂，遠避市井。是鄉獨處，不啻世外桃源；寡欲清心，古洞神仙何異？悠游勝境，欣羨煞人！”相信感同身受者遠不止寫下這美麗句子的石炳麟和我。今126號皇后飯店的初建者是誰？這是一道必答題。為何入口處碑牌之介紹既追溯到杭州西泠飯店租賃開設分號、浙江省茶葉進出口公司易為茶人山莊的歷史，反而對肇始者只字不提，何況此人是金融報國、實業報國的代表人物——蔣抑卮。

蔣抑卮

蔣抑卮，名鴻林，字一枝，杭州絲綢業巨子蔣?；I之次子。曾師從章太炎，銳意學問，潛心文字學，以司馬相如《凡將篇》名藏書樓“凡將草堂”；東渡日本，先是進入武備學堂，后因體弱，改學經濟，初通金融之道。他常講一句口頭禪“撥伊銅鈿”，簡言之，他樂于資助有志之士，認為凡是能用錢解決的事都不算大事。魯迅因此給這位幫助其文學事業起步時的貴人取了個綽號“撥伊銅鈿”。

位于上海的浙江興業銀行大樓舊影

浙江興業銀行是浙江省第一家銀行，也是國內第一家商業銀行。蔣?；I為浙江興業銀行三大股東之一，出任銀行董事。兩年后，蔣抑卮代父出任此職，實掌日常行務，因蔣家是最大的股東，一般職員都喊蔣抑卮為“蔣老板”。因性格沉穩，天生具有商業頭腦，又熟悉近代金融知識，指揮調度游刃有余，在蔣抑卮的主導下，浙江興業銀行首創董事長負責制及辦事董事駐行制，注重信用，堅持穩健存貸，短短幾年里，業務迅速發展，在上海、漢口等地設立了分行。只是蔣抑卮有耳疾，中年又跌傷股骨，行走十分不便，1930年以后，眼疾復發，胃病纏累不堪，居家日多，每逢銀行有重大事故，決策層會議往往移到其在范園寓所召開。而他本人則將更多注意力轉移到追求個人生活的安逸享受，養病納福。繼在杭州購入胡雪巖故居，1931年前后又在莫干山購入125號原美國人阿林敦別墅，買下周邊山坡地五十畝，遍植松竹，請華蓋設計師事務所設計，在山坡中部用地二十八畝新建126號益圃（又名藝圃），內置圈形樓梯，安暖氣設備。益圃落成之照片，曾刊登于1933年11月《中國建筑》雜志，為20世紀30年代中國建筑代表作。

蔣抑卮家族五世同堂莫干山合影

（1934年攝）

1934年1月，蔣抑卮在莫干山過冬。“新宅落成，適逢?；I先生九十華誕，為避繁縟的世俗禮節，5月，居家親屬前往莫干山，在新宅北側小花坪前拍下此照。由徐行恭先生題額以志紀念。中坐長者為?；I先生，左首邊著黑馬褂坐者為抑卮先生，余皆親屬子孫輩，少長咸集計七十有六人，最幼者年僅一歲，已屬五世同堂之慶?！保ㄒ允Y世承撰《1934年五世同堂的合影》）這樣的大家族聚會，創莫干山有史以來絕無僅有之紀錄。蔣抑卮為此專程去上海王開照相館請來攝影師，用搖頭機連拍下這張珍貴的家族合影。8月6日，蔣?；I病逝于杭州家中，蔣家的莫干山之聚似乎有了更多的象征意義，也為后人提供了一個回眸過去的機會。同年11月，在武康縣政府、莫干山管理局聯合發給益圃的文圖執照上，登記業主即填作浙江興業銀行，作為銀行員工輪休療養的地方，蔣抑卮只作代表人，不過有一個條件，他自己在山上避暑時，同事不能去住。

無獨有偶，葉揆初、徐寄庼、陳叔通、潘履園等銀行董事也都在莫干山有自己的避暑別墅。尤值得一提的是，蔣抑卮與葉揆初不止是工作上的黃金拍檔，一室共事，晨夕商榷三十余年，還是兒女親家，蔣抑卮次女為葉揆初的長媳。蔣抑卮于是整年在山上養病，深居簡出，不復視理銀行日常業務，卻樂做莫干山公益會董事、避暑區域住民會議參事、中國青年協會名譽指導委員。

蔣抑卮（后排左三）與魯迅合影

1936年7月，蔣抑卮到上?？赐≈械聂斞?，建議魯迅來莫干山避暑療養，或去日本東京治病。但魯迅哪里也不想去，帶著久病初愈的心情，與蔣抑卮談翻譯、談刊物。不想三個月后，魯迅謝世，蔣抑卮向治喪委員會送上一幅“文章千古”挽幛，落款“愚兄抑卮敬挽”。國難播遷，蔣抑卮一家避難于莫干山，并移大量藏書于益圃。黃膺白的藏書此時亦從杭州搬來庾村文治藏書樓，沈亦云擔心杭州圖書館的藏書，請竺可楨向有關的人陳述，應早搬離。戰爭必令國家文獻面臨散亡被毀，而個人藏書的歸宿亦是問題。蔣抑卮與葉揆初在山中談及此事，非常贊同葉揆初建合眾圖書館的提議，表示：“舊書應該歸到圖書館，讓社會上從事這種學問者利用，一個人的搜求是有限的，終是要靠著互相通假的?！睆堅獫㈥愂逋ê笠鄥⑴c創辦。據顧廷龍回憶，“抑卮先生實為贊助本館之第一人”。

盧溝橋事變后，莫干山上的中外人士相繼下山。11月的一個深夜，蔣抑卮一家搭黃柏樵、鄭仲完夫婦派來接沈亦云離山的卡車，車頂裝有樹葉之網，以作掩護，車上坐著的兩個路警原是黃膺白的衛隊，同到南京。匆匆離山之際，蔣抑卮遺落了葉揆初補錄的《南北史》三冊在益圃，屢托友人往覓不得。1940年，鄭性白親往益圃檢查，始在書案抽屜內發現，翌年春請顧保璋牧師自莫干山帶回上海。無奈消息傳來，蔣抑卮已于年前去世。另據汪霖回憶，1939年他上莫干山養傷，有一個叫蔣莊的地方（即蔣抑卮別墅），里面有個圖書室，可以租書看，租價是五斗米一個月，他在那里看了不少木板書。

三徑就荒 益圃猶存

1954年3月，毛主席在杭州主持制定第一部憲法期間，在此下榻。

如今樓上保留了毛主席的臥室和會客室，除了必要的家具外，沒有一點華麗的裝飾。

蔣抑卮畢竟有先見之明，在世之日已察明蔣家內部無人能操控此別墅，乃立約贈給浙江興業銀行，作為同人療養居息之所。遺囑中亦規定，其死后別墅不傳子孫，只歸浙江興業銀行，若將來銀行不存，由董事會轉贈國家。蔣抑卮的幾個兒子仰體父親遺志，重理前諾，莫干山別墅歸公，捐股票洋五萬作合眾圖書館基金，并請葉揆初往家中取書。葉揆初據蔣抑卮舊目，將原標識留閱者和復本留歸蔣氏子孫嗣守，余者納館，共得經史子集、叢書各部共兩千五百八十四部。1948年和1953年，蔣抑卮子孫又先后兩次捐獻遺書三萬五千五百余冊給合眾圖書館，如今絕大部分珍藏于上海圖書館。

莫干山益圃

2010年5月，蔣世承攜星散于海內外的蔣氏后人聚首莫干山。故地重游，撫今追昔之余，拍下了又一張全家福，續寫了一個百年家族的影像記錄，《老照片》雜志主編馮克力稱此為“蔚為大觀的家國合影”。2015年，蔣家后人再度上山尋根，在八十一年前家族合影的同一幢建筑前合影留念。令人無盡回味的是，蔣?；I、蔣抑卮去后，蔣家人并沒有因家族實業的衰落而停滯不前，蔣?；I的重孫也即蔣家第四代里出了不少俊彥，如曾任國民黨中央秘書長的蔣彥士，原解放軍301醫院外科教授、抗SARS英雄蔣彥永，蓋因蔣家一向注重教育，對社會多所捐助。

現在再來看蔣抑卮的“舍”宅、捐資之舉，便有了全新的視野。一如世人修善，以生起正確的動機開始，然后發愿來鞏固它。其實，早在1985年，蔣世承便向浙江絲綢工學院（浙江理工大學前身）捐贈三萬元設立蔣海籌、蔣抑卮絲綢獎學金，至今已有近百名本科生和研究生獲得該獎勵。據悉，蔣世承夫婦于2018年教師節又向浙江理工大學捐出畢生積蓄一百萬元，再次以父親的名義設立蔣抑卮教育基金。

“上海市銀行博物館”官方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