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最近上海市政協委員曾憲一在上海兩會上提出了一個建議：
“未來取消中高考是必然的。”
他是徐匯中學的校長，不是那種閉門造車的專家，說的時候還給出了依據。
第一，隨著孩子出生減少，取消中高考應該是早晚的事。
就像這張圖上顯示的，出生人口已經少于本科招生人口了。
來去之間也認可這點，畢竟大學太多，教師太多，學生太少，強撐著把學校辦下去，也不是事。
當然專家會比CEO看得更遠點。
因為第二，現在中高考是“偽考試”，考的都是死記硬背的內容。
這些書面知識，對于生活和工作來說毫無意義。
這時一般人或許會反駁說，你又嘮叨應試教育的老毛病了，誰不知道呢，但專家要說得更全更細。
因為第三，現在沒人倡導應試教育，都說自己在幫學生全面發展。但片面機械地去追求全面發展，反而容易導致全面平庸。
那怎么改變這一切呢？
科創項目答辯、實踐能力測試、綜合素質評價等方式，找到創新人才。
反正意思就是：
不要中高考，要舉孝廉發現人才。
2026年有這樣的呼吁，那很古味了。
曾校長說得對嗎？
以與我們情況有些接近的日韓來看，日本和韓國都經歷了嚴重的生育率下降，并因此出現大學數量過剩、招生不足、教師相對過剩的情況。
但他們也沒取消了中高考，而且他們的考試也很卷。
事實上，雖然很多發達國家也沒有中高考概念，但他們的學生想上大學，還是要看分數。因為綜合評估的方式里不能忽略這個孩子會不會考試。
反正無論新生兒數量少與多，都跟取不取消中高考這件事無關。
當然，吐槽中高考內容只要死記硬背就行，這沒關系，但因此就呼吁取消中高考就走極端了。
因為全世界范圍內的中高考基本都如此，它考的是對知識的掌握程度，它不考察一個人的創新能力。
因為創新沒標準，但做題是有答案的，所以這種“死記硬背”的中高考反而是一種很務實的考試制度。
你總不可能說中高考要考學生發C刊吧。
曾校長設想的創新人才挖掘方式，也不是沒有樣本。
我隨便找了一張全國青年科技創新大賽的獲獎圖，普通人能把研究名稱斷句斷順了都算厲害的。
再來一組參加科研競賽的中小學學生的論文標題：
《論翼龍骨骼結構與滅絕原因的聯系》 《北極斯瓦爾巴德群島朗伊爾賓1號冰川不同海拔梯度環境對北極罌粟生長的影響》 《一種人工編碼的DNA防偽自動印泥基于響應型納米粒用于抗癌藥物的選擇性釋放》 《基于螺吡喃-雙色團的力致多色轉變材料的制備和應用》 《南極半島一種新的抗輻射微生物的發現及其生理生化特性研究》 《基于同步輻射技術對提高鎂合金硬度的熱處理過程的研究》 《甲狀腺髓樣癌特異性敏感標志物降鈣素的ECL比率檢測研究》 《二氫楊梅素調節肝臟脂代謝及細胞外基質生成的作用研究》 《苯并（a）芘對稀有鮈鯽p53信號通路影響的分子機制》
看看這些獲獎論文的題目，試問，一般人怎么可能去北極、南極考察，還是北極罌粟？試問，一般中小學生又怎么拿到翼龍骨骼結構進行分析？
可見，基礎教育考創新成績，不如考做題成績。
至于片面追求全面發展的問題，也是見仁見智的。
強行上沒必要的科目，浪費學校資源，上的課效果也一般。最后等于白干一場。
但教育有時候不只是看未來三五年，還要看未來一二十年。
幾趟“不重要的課”，可以在一個人心中埋下種子，日后發芽，滋養這個人一輩子，讓他抵御生活風暴，讓他成為獨一無二的自己。
最關鍵的是舉孝廉式考察，未必有中高考公平。
以高考來說，同一個省里，無論你是窮人的孩子還是富人的孩子，都用同一張卷子，同樣的時間，同樣的規則，沒有關系，沒有后門，沒有面試。
你只要考的高，就能去想去的大學，讀想讀的專業。
這意味著一切有形無形的區別，都盡可能地拉回到同一個標準下比較，所以它依然被視為最公平的人才篩選機制。
這也是大山里的孩子 ，借此從大山里走出，去 外面 看看世界 的重要渠道 。
所以我們常常為溜索女孩的故事而感動。
也為爬藤蔓去學校的經歷動容。
很多人會說，那是以前，現在考得好也很難實現階層跨越啊。
但小鎮做題家真沒必要自卑。
生活的地方不同，經歷不同，本來比較的參考性就少。
反過頭來看看，自己能比父輩活得好，自己的下一代肯定會比自己活得好。
這已經算是改變命運。
或許曾校長取消中高考的建議，若干年后能實現，到時候他會被稱贊有先見之明。
但短期來看，一味追求教育的創新性，反而忽視了公平性。
哪怕這些的建議，是說給教育資源豐富的上海聽的，也有點想當然了。
看到這里，很多人就要吐槽了，說曾校長就是不想普通家庭好，是學閥。
然后又反反復復念叨“哪位公子哥又想歪道上985了”。
消消火，可能很多人還沒看過曾校長其他重磅建議。
比如幾年前建議英語降為等級考。
也就是說不用再拼高分算進高考總分，只要考到對應等級（比如及格、良好）就行，大學招生時參考這個等級來錄取。
曾校長甚至一度建議選修英語。
但這殺傷力不亞于取消高考。
一旦英語退出來主科席位，不僅無法保障不發達地區和農村學子的受教育公平問題，還會帶來更深重的教育不平等問題。
對內，英語就是一項保障很多人實現階層跨越的工具。
所以保障英語的主科地位，其實就是保障了很多人從平民變身為精英的機會。
對外，英語在與漢語的交流碰撞中，使我們的中國故事更好地走向世界。
要讓“倫敦瑪麗蓮，買了件旗袍送媽媽，莫斯科的夫斯基愛上牛肉面疙瘩”，就得學習好英語。
更詭異的是，曾校長降英語的深層次原因，還是“守護男女平等”。
因為他覺得：
“英語和語文最大的問題是導致陰盛陽衰，男生的理性特長發揮不出來，導致男生集體無優勢。”
一個自詡關注每個學生成長的校長，竟然覺得科目成績出現分化就是性別問題，就是不公平，這是不是有點缺乏邏輯了？
好在媒體不怎么報道這條，不然曾校長早就被罵慘了。
還比如，他建議高中后先到社會上打拼兩年，再去讀大學。
這條也很扯淡，這里不展開說這方面的經驗教訓了。
還比如縮短學制的建議，這很好理解，全世界許多教育學專家也有這樣的看法。
但把大學和研究生縮短為兩到四年就太激進了，很容易導致大學生基礎沒打好，就去做研究。
當然這做法是為天才準備的。
所以我覺得曾校長的建議，不是精致利己主義，而是一種很純粹的精英利己主義：
我只要精英，精英中的精英，還得是我眼中的理科精英。
但這套適用于大學及以后的教育階段，偏偏不適用于中小學。
所以我不明白，一個身處教育一線、做出突出成就的校長，為啥會提出多條離譜建議？
后來我思考了一下，這是不是一種頂級陽謀呢？
如果你想敢在屋頂開個天窗，大家就會覺得太激進，拼命反對；
那不如一開始就說要“掀掉整個屋頂”，人們一害怕，反而會來折中妥協，同意你開個天窗吧。
方式方法很重要。
所以，當建議得很離譜，是讓我們正視基礎教育里的陳規陋習時，我只能說：
曾校長良苦用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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