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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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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至,飛絮輕揚,念思綿長。勾雪峰的這篇文章以其足跡為脈絡,從天山腳下的烏魯木齊啟程,回望成都平原的田埂、上海的公墓、廣東的山嶺,將不同地域的清明習俗娓娓道來。沒有悲戚的濫觴,唯有對逝者的溫柔惦念與對生命的通透感悟——川西壘墳的煙火、滬上獻花的沉靜、嶺南拜山的熱鬧,形式各異,心意相通。文章以清新筆觸,串聯起生與死的對話、過往與當下的聯結,告訴我們清明的真意,從來都是不忘來路的敬畏、不負春光的珍惜。愿這篇文字,能伴你在清和春日里,安放思念,讀懂生命,向陽而行。
不忘來路 不負春光
(文)勾雪峰
這兩年常來新疆,可清明前到烏魯木齊,還是頭一回。
前天周日,飛機中午落在天山腳下。從舷窗望出去,雪線還低低的,山腳下卻已經有了些春意——不是江南那種綠,是干爽的、淺淺的鵝黃,像誰用淡彩輕輕抹了一筆。出了機場,路上車流明顯比往常多。朋友來接我,說:“清明快到了,都趕著去掃墓呢。”我這才恍然,原來清明就在眼前了。
在新疆,清明是不大下雨的。天空澄澈得晃眼,空氣干爽爽的,全無半點“清明時節雨紛紛”的愁緒。沒有雨,便少了那份江南特有的纏綿,可人心里那份沉重,那份對故人的念想,卻是一樣的。只是在這里,這份念想顯得更干凈、更直接,像頭頂的天,沒有遮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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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約幾個本地朋友聚聚,好幾位卻都回復說回老家掃墓去了,不在烏魯木齊。放下電話,我忽然也想起了自己的家鄉,以及那些我常去的地方——每個地方的清明,都有自己的過法。
我是四川人,老家在成都平原。川西清明的老習俗,是很有講究的。清明前后,家家戶戶都要上墳掃墓。平原一馬平川,沒有山,祖墳就散在田壩中間,被青青的麥苗和金黃的油菜花圍著。上墳那天,人們提著竹籃,籃子里裝著香燭紙錢、煮熟的刀頭肉、青團和水果,穿過一片又一片的田野。到了墳前,先給墳頭添新土——平原上的墳經風雨侵蝕會變矮,年年都要培土,這叫“壘墳”。然后點上香燭,擺好供品,焚化紙錢。青煙在平坦的田野上飄起來,散得很快,像是直接升到了天上。長輩領著晚輩在墳前磕頭,念叨著請先人保佑一家人平安。最后放一掛鞭炮,告訴先人:后輩來看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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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習俗,一代一代傳下來。腳下這土地,埋著先人,也長著養活后人的莊稼。生與死,就在這一片田野上,相依為命。
后來到了上海,才發現那里的清明又是另一番景象。上海人祭掃,是趕早的。天不亮就出門,地鐵里、公交上,盡是捧著花的人。菊花最多,黃的白的,扎成束,抱在懷里。公墓整整齊齊,像一座微縮的城市。沒有荒草,沒有泥土,一切都規規矩矩的。人們靜靜地站在墓碑前,放下花,鞠個躬,說幾句話,便走了。干脆利落,像這個城市做任何事一樣。偶爾能看見老太太抹眼淚,也是悄悄的,很快就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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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來,因緣際會常去廣東,又見識了那里的“拜山”
——整個家族一起,浩浩蕩蕩地往山里走。扛著燒豬,挑著糕點,鞭炮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像過節。他們在墳前擺開陣勢,燒的紙錢疊成元寶狀,據說是那邊通用的貨幣。拜完了,大家就在山腳下分食燒豬,說說笑笑。生死在他們眼里,似乎沒有那么重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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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習俗的差異,細細想來,頗有意思。成都平原的人家,祖墳就在田壩中間,日日與莊稼相伴,生死之間是相濡以沫的親近。上海人務實,公墓是整齊劃一的,祭掃也是講究效率的。廣東人熱鬧,把祭祖和團聚揉在一起,生者與死者之間,好像只隔著一頓燒豬的距離。
這樣想著想著,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忽然意識到,不管是哪里人,清明終究是一樣的——一半是踏青,一半是掃墓。踏青是為活著的,掃墓是為死去的。恰如人生,一半是向前看的希望,一半是向后看的懷念。生與死,從來就不是對立的。活著的人踏青,看見草木萌發,看見花開花落,那蓬勃的生命力里,其實也藏著凋零的必然。死去的人安眠地下,化作泥土,滋養著來年的春花,又何嘗不是另一種生?
忽然想起陶淵明的詩來。這位東晉的隱士,活得通透,死也看得開。他在《擬挽歌辭》里寫:
“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千年前的人就看明白了: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送葬的人終究要回家的,悲傷終究會淡去的。這不是無情,是生命的常態。人來自自然,終將回歸自然。那一抔黃土,既是歸宿,也是起點。我們祭拜先人,其實也是在祭拜這生生不息的自然本身。
但我不完全同意他。正是因為知道“他人亦已歌”,才更要珍惜那“親戚或余悲”的時刻。清明,大概就是讓我們名正言順地保留這一點“余悲”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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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飄得遠了,我又回到眼前的烏魯木齊。這些年,祭拜的方式也在悄悄變化。前些日子和朋友聊天,說現在有人建了網上紀念館,可以在線獻花、點燭、留言。乍一聽覺得不可思議,轉念一想,又覺得沒什么不好。心意到了,形式又何必太拘泥?古人祭拜,講究的是“誠”,是“敬”。只要這份誠敬還在,是在田野間焚香,還是在屏幕前獻花,又有什么分別?
或許每一個民族、每一種文化,都有自己的清明。名字不同,日子不同,儀式不同,但歸根結底,都是在處理同樣的課題——如何記住那些已經離開的人,如何珍惜還陪在身邊的人。
從成都平原的田野,到上海的公墓,再到廣東的山嶺,我走過許多地方,見過許多種祭拜的方式。每一種都有它的道理,每一種都承載著生者對逝者的心意。而此刻,我身在烏魯木齊,哪一種方式都參與不了。但這并不妨礙我想起那些長眠地下的先人,不妨礙我在心里給他們留一個位置。古人說“心到神知”,或許誠敬二字,從來就不拘泥于形式。朋友說路上的車流是趕著去掃墓的,那一輛輛車里,載著的大概也都是和我一樣的心意吧——只是他們能找到具體的墳頭,而我只能面朝西南,在心里點一炷香。
人這一生,不過是天地間的匆匆過客。來時一無所有,去時兩手空空。但清明告訴我們,有些東西是可以留下來的——記憶,情感,還有那份對生命的敬畏。我們祭拜先人,其實也是在提醒自己:我活著,我要好好地活。我終將離去,但我也曾認真地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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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明天我要到郊外走走,看看這里的春天。雪線還低,但山腳下該有草芽冒出來了吧。也許能找到一株剛發芽的草,也許能看到一兩朵早開的花。那就權當是踏青,也權當是祭奠——祭奠所有遠去的,也慶祝所有新生的。
這大概就是清明的真意:不忘來路,不負春光。生者如過客,逝者如歸人。我們都在路上,只是有人走得快些,先到了站。而活著的人,還要繼續往前走,替他們看這花開花落,春去秋來。天地無言,四時行焉,萬物生焉。我們這些微小的生命,就這樣融在這無言的天地里,來來去去,生生不息。
3月31日晚 烏魯木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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