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模仿攝影作品被判不侵權，攝影師飯碗誰管？

2026年4月2日，德國杜塞爾多夫高等法院就一起AI模仿生成攝影作品糾紛案作出終審判決，認定被告行為不構成著作權侵權。對照我國《著作權法》，本案行為同樣不落入侵權范疇。該判決意味著攝影師大量業務將被AI合法替代，其深層根源是傳統著作權法體系里的創意表達二分法原則已無法適配生成式 AI 的創作邏輯。

一、AI洗了創意，沒抄表達

案情簡介：本案原告是一位攝影師，曾與被告有過商業合作關系，被告因此接觸過原告的攝影作品。后來，被告將原告的照片上傳至AI軟件“X”中，讓AI生成了一張與原告作品風格和內容相似的圖片。原告認為被告的行為侵犯其著作權，但起訴后被法院終審判決敗訴。

德國法院認為：原告的攝影作品實際上只展現了狗的頭部和玩具，因為通過透視和模糊處理，狗的身體完全融入了背景中，呈現出一幅真實而動感的畫面。而這些元素恰恰是被訴的圖像（具有漫畫風格）所缺失的。照片中清晰可見狗的全身，它不僅想用嘴叼著玩具，還想用向前伸出的前爪抓著。這張照片缺乏原告攝影作品中通過曝光和光圈控制所展現出的動態感。基于此，法院認為兩張圖片的表達不同。所以法院判定：AI生成的圖像并未復制原告照片中受著作權保護的元素（如攝影角度、光線和清晰度），而是僅使用了不受保護的主題和動機（水下狗追逐玩具的場景）。

二、創意表達二分法在AI時代的困境

實際本案如果發生在我國，我國法院大概率也會判定被告不構成侵權，因為根據全球通行的思想（創意）表達二分法原則，著作權只保護思想的具體表達形式，而不保護思想、創意、程序、操作方法或數學概念本身。這一原則旨在鼓勵思想的自由傳播和后續創新，防止任何人壟斷一個寬泛的創意領域。我國《著作權法》也吸收了這一原則。本案中AI復制的是原作的創意，如果創意受保護，公眾的創作自由，比如其他人拍一張一只狗在水下想叼一個紅色的玩具球的照片，就會受很大的限制。

在沒有AI的時代，思想（創意）表達二分法的原則是相對平衡和有效的。因為人類要模仿一個思想并創作出新的表達，需要投入相當的技能、時間和成本。例如，另一位攝影師要模仿水下狗的創意，他同樣需要尋找合適的場地、訓練犬只、購置水下拍攝設備，并運用自己的攝影技巧去創作，其最終成品必然會帶有他自己的獨創性表達。市場會同時存在兩幅基于同一思想但不同表達的作品，進行公平競爭。

然而，生成式AI徹底打破了這一平衡。AI模型通過在包含了無數受版權保護的攝影作品的海量數據上進行訓練，已經內化了人類的攝影美學、構圖規則、光影技巧乃至特定攝影師的個人風格。用戶只需用自然語言描述一個想法，AI就能瞬間生成無數個在技術上和美學上都堪稱精良的全新圖片表達。在這個過程中，AI實際上完成了對原創作品最高價值部分，思想或創意的精準剝離和商業化再利用，同時巧妙地規避了對具體表達的機械復制。

三、攝影行業的商業基礎正被抽空

AI雖然提高了圖片創作的效率，但也導致了圖片行業，這一重要的內容產業的商業基礎被抽空：

首先是商業利益的大幅縮減。AI使圖片創作效率呈幾何級數的提升，而成本又大大降低，有價值的思想被AI低成本的高效利用，而攝影師賴以維生的表達的獨特性和商業價值則被AI生成的海量相似內容所稀釋和淹沒，從而對攝影師銷售圖片的市場造成嚴重沖擊。法律對表達的保護，在AI的降維打擊下，顯得蒼白無力。

其次是創作動機的削弱。在傳統著作權保護體系下，攝影師可以預期其創作投入能夠獲得合理的經濟回報。本案的判決意味著AI可以輕易翻拍其作品而不構成侵權，攝影師的創作投入將難以獲得相應的回報。這種搭便車現象可能導致攝影師減少創作投入，甚至放棄專業創作，轉而從事其他職業。

更大的問題在于行業生態的系統性沖擊。攝影師商業利益受損，攝影教育機構會面臨招生困難，圖片庫和版權代理機構業務會萎縮，甚至會延伸到攝影器材制造商的市場需求下降，這種系統性沖擊可能引發相關從業者的失業潮，并重創整個攝影產業鏈。

最后，思想表達二分法在生成式AI時代的制度失靈其實只是表象，有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本案沒有審理到：AI的生成能力來源于對海量受版權保護作品的訓練，用攝影師的作品訓練是不是要給補償？但這個問題其實目前無解。因為這本質上涉及到為AI技術對社會的沖擊立法設定新的權利，在AI技術發展進入穩定期，商業模式確定之前，至少在未來五年內，立法是很難看到有結果的。所以現階段攝影師群體行業只能自救，比如改賣版權為賣體驗，提供更多針對個人用戶的少兒寫真，女性寫真攝影服務；亡羊補牢提升技術保護，通過對網上公開的攝影作品降低分辨率，或者加入技術保護措施，防止未經許可的AI訓練等。

本文作者：游云庭，知識產權律師。Email: yytbest@gmail.com，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