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賈鳳增 : 梅香 · 槐香

山東省作家協會主席黃發有 為《文學現場》題詞

梅香·槐香

賈鳳增

每年的春上，槐香總要去上兩次墳，一次是清明為自己的先人，一次是槐花飄香的時節為他的老師。

槐香本叫槐榮，因為他的老師叫梅香才改名槐香的。

梅香是大城市來的知青，上世紀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響應“上山下鄉”“廣闊天地大有作為”“扎根農村”的偉大號召，一路上乘火車轉汽車走了幾天幾夜才來到槐香所在的村莊。那個時代，全國都在學習“鐵姑娘”的先進事跡，她們中的代表人物是女勞模李秀英、呂玉蘭、郝建秀、吳蓮英、尉鳳英，第一代知青邢燕子、侯雋，大寨鐵姑娘郭鳳蓮。其中第一代知青邢燕子、侯雋就是來自寶坻縣的“知青鐵姑娘”，她們憑著一腔熱血和頑強的拼搏精神，立志做有文化的新農民，曾先后受到毛主席、周總理等黨和國家領導人的多次接見，成為全國知青的偶像，很多像梅香一樣的女知青們都很崇拜她們，并慕名來到寶坻圓她們自己的“鐵姑娘”夢。

梅香他們一行男女二十人是在一個初冬的傍晚被生產隊的幾掛大馬車從公社接到村里的。村民們搞了一個隆重的歡迎儀式，敲鑼又打鼓，村口還貼上“歡迎知識青年到農村來！”的大標語。下了車，他們被臨時安頓在由生產隊的庫房改成的集體宿舍，男一間，女一間，這就是村里的知青點兒了。吃飯問題是由生產隊供給糧食、柴禾，知青們自己輪流做飯。由于他們來自全國不同的省份、地區，所以眾口難調，很多人都吃不慣這樣的大鍋飯，尤其是女知青，十來個人擠在一個大火炕上睡覺，洗洗涮涮的很不方便。但現實條件就是這樣，他們又都是來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所以即使不適應也要裝出很適應的樣子。后來東北地區鬧地震，村支書怕知青點兒的房子年久失修出問題，就把女知青們分配到村里女孩兒多的人家去尋宿（音xiǔ，借別人的地方住宿）。槐香有三個姐姐，梅香正好分到了槐香家。

梅香人長得漂亮，愛說愛笑的，待人和善，招人喜愛，只是身材有些瘦弱。但她很要強，在村里她和社員們一起出工干同樣的活兒。她曾給犁地的老農牽過绱（shāng，犁地時一副犁用一匹馬或一匹騾子拉，需要一個人在前面負責牽著牲口吆喝走直線、轉彎和快慢），能熟練地運用“駕”（jià，指揮牲口前進）、“喔”(wó，命令牲口向外手拐，也就是向右轉)、“吁”(yú，命令牲口站住，停下)、“咿”（yì，命令牲口向里手拐，也就是向左轉）、捎（shào命令牲口后退，向后倒一倒）這些吆喝牲口的口令，能區分開驢子和騾子的體貌特征；她割過麥子，掰過玉米，掐過高梁，摔過谷子，能區分開韭菜與麥苗的不同；她還積過肥倒（dào）過糞、挖過渠抬過大包、推過小推車。什么臟活累活全都干過，只是由于身體羸弱有時有些力不從心，淳樸的村民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在分配農活時總是盡量分給她輕一點兒的活計。在勞動間歇，梅香就給大家講講故事、唱唱歌什么的，緩解大家的疲勞。這一年村里小學正好有位女老師歇產假，老支書就讓她去村校代課了，于是她成了槐香的老師。

對于教書，梅香是勝任的，村民們都認可她，聽大人們說她來的時候帶來了整整一箱子書呢！

梅香老師第一次走進課堂就來了個非常別致的自我介紹，她先在黑板上寫上一首詩：

墻角數枝梅，

凌寒獨自開。

遙知不是雪，

為有暗香來。

然后對大家說：同學們，這首詩出自宋代詩人王安石的《梅花》。

大家看他筆下的梅花，潔白如雪，長在墻角但毫不自卑，遠遠地散發著清香。王安石通過對梅花不畏嚴寒的高潔品性的贊賞，用雪比喻梅的冰清玉潔，又用“暗香”點出梅勝于雪，來說明堅強高潔的人格所具有的偉大的魅力。我的名字就來自這首詩，大家看每行詩的最后一個字，跟我大聲讀再往左拐：“梅—開—雪—來—香”，對！梅香就是我的名字，我喜歡梅花的高潔，希望大家也要像梅花那樣不畏嚴寒養成堅強高潔的品格好不好？槐香和同學們異口同聲地說：好！梅香老師第一次上課就吸引了孩子們，從此梅香開始了她的教書生涯。

那時正是階級斗爭如火如荼的年代，連小學課本里都充斥著階級斗爭的火藥味，什么控訴惡霸地主劉文彩的《泥塑收租院》；什么“貧農李老發，手上有塊疤，老發告訴我，這是仇恨疤”的血淚哭訴；什么“批林要批孔，斬草要除根”的慷慨呼喊。梅香除了例行公事地教學生這些之外，更多的時間是教學生背誦古詩詞，并用楷書工整地抄寫，既積累了古詩詞，又練習了寫字，她還讓學生養成寫日記的習慣，記錄一天的所得。

梅香不但教槐香們讀書識字，還教給他們做人的道理，教他們去除陋習，講究衛生，她還用自己的勇敢破除了迷信，為槐香們樹立了榜樣。

槐香所在的村子叫槐樹溝，村里大部分人家都姓槐。村西頭有一片方圓很大的槐樹林，據說年代很久了。那是村里的義地，村里凡是橫死或夭折和死了的光棍漢、孤女兒等不能入本家墳地的人都埋到那里，因此很是神秘。加之常有野貓野狗和其他小獸出沒其間，更增添了幾分詭異。平常時莫說是小孩兒，就是成年人進槐林也覺得發瘆。因此村中流行著這樣的童謠：“槐樹林兒，百家墳兒，日頭沒（mò）了拿小人兒（即小孩兒）。”但每年的春夏之交，槐林里滿樹銀花綻放，似冰凌樹掛，四月飛雪，一枝枝一串串香飄四溢，隔著幾里地都能聞到香味。這情景槐香們只能遠遠的在林外觀賞，因為他們從不敢靠近槐林。

梅香喜愛槐花，愛它的潔白，愛它的芳香。課余時間她就領著槐香們以給生產隊割豬草的名義有意識地去接近槐林。一開始只在槐林的邊上，漸漸地，大家在一起時膽子就大了，這時梅香總是一個人進槐林采槐花，回去后插在酒瓶里，滿屋都是香味。

在孩子群中，槐香個子高，是個頭兒，看到梅香這樣喜歡槐花，起初他約上幾個伙伴兒每天到槐林邊兒上為老師采新鮮的槐花，時間長了就索性一個人進槐林，一點兒不覺得害怕了。

梅香常對大家講：其實世上根本沒有鬼神，都是自己嚇唬自己。她還說：人活在世上就要像槐花一樣留下潔白，留下芳香……

一天晚上，夜已經很深了，村里的小學校還亮著燈。這是梅香老師的辦公室兼臥室，自從梅香來學校代課就搬到學校來住了。她在燈下批閱著學生的日記，當她批到槐榮的日記的時候，發現槐榮這樣寫道：

今天梅老師又教我們背古詩了，我都會背很多首詩了。梅老師，我一直都挺敬佩您的，敬佩您知識的淵博，您不但能教我們語文、數學還能教我們畫畫和唱歌，您就是一個萬能老師。您教我們的第一天我就喜歡上您了，您和藹可親就和梅花一樣高潔，像個大姐姐，梅老師，我能叫您一聲姐姐嗎？您的自我介紹很特別，老師，我也照著王安石的《梅花》仿寫了一首《槐花》：

西洼一片槐，

春末競相開。

猶似霧凇雪，

陣陣清香來。

“槐—開—雪—來—香”， 我想把名字“槐榮”改成“槐香”，您看怎么樣？以后您就叫我槐香吧！

梅香老師看到這里笑了，她為學生的天真爛漫而笑，也為自己的努力教學所取得的成績而欣慰，看，學生都會仿寫古詩了，而且還真像模像樣的呢。

梅老師還用自己微薄的工資買來理發用具，課余時間就給孩子們剪發，教給他們勤洗頭，勤換衣服，這樣才不會長虱子，那時由于生活條件差，農村孩子頭上身上大多都長過虱子……

恢復高考那年，許多人都在找資料復習準備考大學，梅香老師也一樣，她把帶來的書箱搬出來，一邊教書，一邊復習。但后來不知什么原因她沒有參加考試。一天，槐香看到梅香哭了，哭得那樣傷心。槐香們不知是自己做錯了什么還是誰欺負了他們的老師，一個個不知所措地看著梅香。好久，梅香擦了擦眼睛，用堅定的口氣對槐香們說：老師要培養你們上大學！

隨著時光的推移，別的知青有的上了大學，有的選調回城了，村里的知青就剩下梅香一人了，可她一點也不苦惱，照樣樂觀的教書，只是人越來越瘦了，槐香有幾次看到她在偷偷地吃藥。

梅香已經徹底融入了這個鄉村，她對村里每家每戶的情況都很了解，誰的脾氣秉性什么樣她都知道。每逢過年，她都買來大紅紙，根據村民家的不同情況編寫個性化的春聯，這些春聯大都符合每家的特點，新穎獨特，就跟私人訂制的一樣，為群眾喜聞樂見，都高高興興貼在自家的門上。誰家要是結婚辦喜事，梅老師總是早早地把寫好的大紅喜字送過去，讓村民們很是感動。村民們也都把她當親人一樣看待。每逢年節，大家都爭著搶著讓梅老師到自己家里吃團圓飯，沒有請到或來遲了的人家就會感到沮喪和失落；平時誰家燉肉包餃子都會給梅老師送些嘗嘗；每到秋季收獲的時節，東家西家送來自留地里出產的白薯、花生堆成堆，比一般人口少的人家種地收獲的還要多，梅老師吃也吃不完。

就這樣冬去春來，梅香送走了一屆又一屆的學生，槐香也讀完了小學，考上了中學。上高中后，由于是寄宿，槐香兩三周才回一次家。每次回家，槐香都去看望梅香，每次梅香都會叮囑槐香好好學習，將來考上大學。

槐香果真考上了大學，畢業后留在了異地。

那一年的春末夏初，正是槐花飄香的時節，槐香回鄉探親，剛進村口，村民們就告訴他梅香老師幾天前病逝了。槐香聽到這猶如晴天霹靂的消息，頓時悲痛萬分，顧不上回家就直奔了槐林。

在槐林深處，分明地多了一座新墳。這是村民們為梅香立的墳，當年是村民們隆重地敲鑼打鼓把她接來的，現在又沉重地送她來這里，睹物思人怎不叫人傷感。面對新墳，槐香淚水長流：梅老師，您就這樣匆匆地走了嗎，我還有話對您說呢，您還沒有看到今年的槐花，聞到今年的槐香吧？槐香轉身采來一大抱槐花堆放在梅香的墳前，心里默默對她說：每年的現在我都會來看您……

聽村民們說，梅香家庭出身不好，在那突出政治的年代自然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她沒有家人，也許她早就知道自己有病，因而終身未嫁。

梅香最終沒有成為像邢燕子、侯雋那樣的知青“鐵姑娘”，但她卻實現了當初下鄉時自己所立下的“扎根農村”的誓言，她把自己的青春和汗水揮灑在她摯愛著的這片土地上，正如她的名字一樣不畏嚴寒傲霜斗雪暗香涌動；她用她自己淵博的知識潤物無聲，教化了一屆又一屆的農村娃，使他們有機會走出農村，成為有出息的人；她用她似水般的柔情和柔弱的身軀在農村這塊廣闊的天地里默默地奉獻走完了她的人生之路，成就了她獨特的“大有作為”！正如陸游筆下的梅花“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默默就是她的全部，她雖然沒有“鐵姑娘”的稱號，但她卻成了受人景仰招人愛戴的“梅姑娘”！

又是一個槐花飄香的時節，槐香遠道而來，踩著松軟的泥土和叢生的雜草走向槐林深處，一路上他想好了對梅香老師要說的話……

作者簡介：賈鳳增，1966年生，畢業于天津師范大學中文系，中學高級教師，文學愛好者，天津市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