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祖先留下的這面“免疫盾牌”
如果有人告訴你:一種如今被認為能夠幫助人類抵抗HIV的關鍵基因突變,可能早在約9000年前就已經出現;而它最初的產生,并不是為了對抗HIV,因為HIV與人類的接觸大約始于20世紀早期,直到1981年人類才首次正式識別并報告艾滋病。
這樣看起來,這種古老的基因變異仿佛并非為現代病毒而生,卻在數千年后意外成為人類對抗HIV的一道天然屏障。聽起來,是否帶著一種跨越時空的奇妙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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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正是一項發表于國際頂級期刊《細胞》(Cell)的最新研究給出的答案。
研究人員通過現代基因組學和古DNA技術,追蹤到一種著名基因突變CCR5Δ32的起源,發現它最早可能出現在約6700—9000年前的黑海附近地區。
更重要的是,今天許多攜帶這一突變的人,可能都能把自己的遺傳線索,追溯到那位遠古祖先。
這項研究不僅講述了一個“跨越千年的基因故事”,也在提醒我們:人類今天面對疾病時所依賴的一些“天然防線”,也許并不是為現代疾病而準備的,而是遠古演化留下的意外饋贈。
神奇盾牌是什么?
那么,這個基因究竟是什么?它在人體中發揮著怎樣的作用?又為什么某種突變,竟然能成為抵御病毒的一道“天然屏障”?
經歷過新冠疫情之后,很多人對病毒感染人體的過程,已經有了一個相對直觀的認識:病毒并不是“憑空鉆進”細胞里的,它往往需要先識別并結合宿主細胞表面的特定分子,才能打開入侵的大門。
當然,不同病毒進入細胞的方式并不完全相同,但對許多病毒而言,感染的第一步,通常都離不開與宿主細胞表面的某種受體、輔助受體,或者附著分子發生結合。只有完成這一步,病毒才可能進一步進入細胞,并啟動后續復制過程。CCR5(C-C chemokine receptor type 5),就是這樣一個關鍵分子。
從生物學上說,CCR5是一種存在于部分免疫細胞表面的趨化因子受體,主要分布在某些T細胞、巨噬細胞等細胞上,參與免疫細胞遷移、炎癥反應調控等過程。
也就是說,它本來就是人體免疫系統正常運轉的一部分,并不是專門為病毒“準備”的。
但問題在于,病毒往往會“借用”人體原本就存在的通路。對于許多HIV-1毒株來說,CCR5恰恰就是它們進入宿主細胞時所依賴的重要輔助受體之一。
通常情況下,HIV-1會先與宿主細胞表面的CD4分子結合,隨后再進一步結合CCR5,并由此促成病毒包膜與細胞膜融合,最終完成入侵。正因為如此,CCR5可以被理解為許多HIV-1毒株進入細胞時所依賴的一道關鍵“入口”。
這樣一來,一個非常自然的問題就出現了:如果這道“入口”發生了變化,病毒是不是就沒那么容易進來了?
答案是肯定的。現有的分子機制研究和臨床觀察都表明,對于那些依賴CCR5進入細胞的HIV-1毒株而言,只要CCR5的結構或功能發生改變,病毒的入侵效率就會明顯下降。
其中最著名的一種變化,就是開頭所提到的CCR5Δ32。這是一種發生在CCR5基因上的32個堿基對缺失突變。
這段缺失會導致蛋白編碼發生移碼,使生成的CCR5蛋白結構異常,難以正常加工并穩定表達在細胞表面。結果就是,細胞表面可供病毒利用的功能性CCR5顯著減少。
對于那些原本依賴CCR5完成入侵的HIV毒株來說,這就意味著它們更難順利結合宿主細胞,也更難完成后續膜融合與感染過程。
也正因此,CCR5Δ32才會受到如此廣泛的關注。目前的研究認為,攜帶兩個CCR5Δ32突變拷貝的個體,對多數依賴CCR5的HIV-1毒株具有較強的天然抵抗力;而只攜帶一個突變拷的個體,雖然通常并不會完全避免感染,但在一些情況下,可能表現出較低的易感性,或者更緩慢的疾病進展。
換句話說,CCR5Δ32并不是讓人獲得一種“絕對免疫”,更不是對所有HIV毒株都同樣有效;但它確實通過改變病毒入侵所依賴的關鍵分子通路,為人體增加了一道天然防線。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CCR5Δ32才不只是一個普通的基因變異。它讓我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到:一個看似微小的遺傳改變,竟然可以在分子層面重塑病毒與宿主之間的博弈關系,甚至影響一個人面對感染時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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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HIV-1通過CD4和CCR5進入宿主細胞的示意圖。
突變溯源:這段基因故事從哪里開始?
建立在大規模古今基因組分析基礎上。研究團隊共分析了934例古代基因組2504例現代基因組,結合古DNA、單倍型分析和概率模型,重建了CCR5Δ32的傳播軌跡。結果表明,今天攜帶這一突變的人群,很可能都可以追溯到同一個古老的起源事件。換句話說,研究者像是在進行一場跨越數千年的“基因尋親”:先在現代人中鎖定這一特殊遺傳標記,再到古代人類遺骸中尋找它最早出現的證據,最后將這條時間線一步步向更早時期推回。配合圖中的時空分布可以更直觀地看到,攜帶CCR5Δ32缺失的古代樣本并非隨機零散出現,而是在隨時間推進的過程中,逐漸從較早期、較局部的分布擴展到更廣泛的區域。這一證據鏈最終將該突變的源頭指向了黑海附近、與西歐亞草原相關的新石器時代人群,說明這種今天因與抗HIV相關而備受關注的基因變異,其實早在數千年前就已經出現在人類祖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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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CCR5Δ32基因分型的古代基因組地理分布
為什么這一突變能夠被保留下來?
如果CCR5Δ32并不是為了對抗HIV才出現的,那么,它為什么會在人群中被保留下來,甚至在相當長一段時期內持續擴散?研究團隊進一步對CCR5Δ32在西歐亞地區的時空頻率變化進行了建模分析。
結果顯示,這一突變的頻率在距今約8000年至2000年之間經歷了明顯上升,隨后才逐漸趨于穩定。更重要的是,統計模型提示,這種變化并不能僅用隨機遺傳漂變來解釋,而更符合正向選擇作用的結果。換句話說,在古代環境中,攜帶這一突變的人群,很可能確實獲得了某種生存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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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CCR5Δ32的起源、擴散與正向選擇
那么,這種優勢究竟來自哪里?研究者提出了一個頗具說服力的解釋:CCR5Δ32可能與免疫反應的調節有關。直覺上,人們往往會認為免疫系統越強越好,但事實并非如此。
免疫能力不足,固然難以抵御病原體;可如果免疫反應過于強烈,同樣會對機體自身造成損傷,嚴重時甚至可能引發致命的炎癥反應。也就是說,決定生存結局的,未必只是“免疫夠不夠強”,還包括“免疫是否足夠平衡”。
從人類歷史進程來看,這一解釋也具有相當合理的背景。大約在距今數千年前,人類社會正經歷從狩獵采集向農業定居生活的深刻轉變。
隨著聚落形成、人口密度增加以及人與動物接觸方式改變,傳染病傳播的機會顯著上升,新的病原壓力也不斷出現。在這樣的環境下,像CCR5Δ32這樣能夠改變免疫應答方式的突變,或許并不是讓個體完全“不生病”,而是讓他們在感染發生時,不至于因免疫系統反應過度而承受更大代價,從而提高生存和繁衍的機會。
這也提示我們,自然選擇保留下來的,未必是最“強”的免疫系統,而往往是更“合適”的免疫系統。 從這個角度看,CCR5Δ32的擴散并不是一個簡單的“抗病基因流行”故事,而更像是人類在長期病原壓力下,對免疫平衡不斷調整后留下的一段演化印記。
討論與反思
說到這里,必須提醒一句:CCR5Δ32并不是什么“完美突變”。雖然它確實可能帶來某些保護作用,尤其因與HIV抵抗相關而備受關注;
但與此同時,它也絕非沒有代價。現代研究表明,CCR5參與的并不只是HIV入侵過程,還與炎癥調控、免疫細胞遷移以及免疫監視等多種生理過程密切相關。也就是說,當CCR5的功能發生改變時,受到影響的往往并不只是某一種疾病,而可能是一整套彼此關聯的免疫反應網絡。
正因如此,CCR5Δ32的影響始終具有明顯的“雙刃劍”特征。一方面,它可能在某些情況下帶來保護效應;
但另一方面,也有研究提示,它可能與某些病毒感染風險升高有關,例如西尼羅河病毒感染風險增加。此外,它與部分免疫相關疾病之間的關系,也仍在持續研究和討論之中。
這也正是為什么,2018年引發全球巨大爭議的“基因編輯嬰兒”事件,會讓科學界如此警惕。除了知情同意、技術不成熟和脫靶效應等問題之外,更核心的擔憂之一在于:即便某個基因改變看似能夠帶來某一方面的益處,也不能忽視它在整個生理系統中的復雜作用。
一個基因,從來都不是一個可以隨意撥動的簡單開關。你“關閉”的,可能不只是某一種風險,也可能是某種我們尚未完全理解、卻一直維持著生命平衡的重要機制。
如果借用一個更直觀的比喻,CCR5Δ32就像《三國演義》中藤甲兵所穿的藤甲:它刀箭難傷,看似是極強的防護;但穿上藤甲的同時,也意味著更懼怕火攻。基因變異也是如此——它帶來的保護,往往并不是無條件、無代價的。
而這項研究的另一項重要意義,在于它還推翻了一個流傳已久的舊假說。
過去,學界曾長期猜測,CCR5Δ32的擴散可能與中世紀歐洲黑死病或天花等大規模瘟疫有關。 這種解釋之所以流行,是因為它聽上去十分合理:當大瘟疫來襲,能夠提高生存率的遺傳變異,的確更有可能在后代中被保留下來。
然而,新研究提供的證據并不支持這一說法。研究顯示,CCR5Δ32在人群中的頻率變化到約2000年前已大體趨于穩定,這意味著它的主要擴散過程遠早于中世紀瘟疫時期。
換言之,推動這一突變傳播的關鍵選擇壓力,更可能來自更早的人群遷徙、生活方式轉變以及疾病生態環境的變化,而不是黑死病本身。
這正是古DNA研究最有力量的地方:它不再只是讓我們停留在“合理猜測”的層面,而是讓我們第一次有機會,真正把一個基因變異重新放回歷史現場去理解。
從黑海附近的新石器時代人群,到今天的HIV醫學研究,CCR5Δ32的故事橫跨了將近一萬年。它提醒我們,基因并不是靜止不動的一串代碼,而是一部仍在延續的生命史。我們今天身體里的某些遺傳特征,可能源自古代人群在特定環境壓力下被自然選擇保留下來的變異;而這些古老的演化結果,也許要到幾千年后,才會在另一種疾病面前顯現出新的意義。
這正是人類演化最令人震撼之處:自然選擇從不“預判未來”,但它留下的痕跡,卻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突然展現出意想不到的價值。
因此,這項研究的意義,不只是解答了CCR5Δ32從何而來,更提醒我們:在基因編輯與精準醫學迅速發展的今天,人類對基因的理解,仍遠沒有到可以“隨意改寫”的程度。一個看似有益的突變,背后可能隱藏著復雜的代價;一個今天能幫助我們抵御某種疾病的遺傳變化,當年也許只是自然選擇在另一種環境壓力下保留下來的結果。
所以,面對基因,我們既需要科學探索的勇氣,也需要對生命復雜性的敬畏。因為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找到一個萬能基因”,而是逐漸理解:人類身體里的每一個變異,都是時間、環境、疾病與生存共同寫下的答案。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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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phens JC, et al. Dating the origin of the CCR5-Delta32 AIDS-resistance allele by the coalescence of haplotypes. Am J Hum Genet, 1998.
Alkhatib G, et al. CC CKR5: a RANTES, MIP-1alpha, MIP-1beta receptor as a fusion cofactor for macrophage-tropic HIV-1. Science, 1996.
Choe H, et al. The beta-chemokine receptors CCR3 and CCR5 facilitate infection by primary HIV-1 isolates. Cell, 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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