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首相說“下次一起泡溫泉”，到底是什么意思？

原文首發于微公號：在日尋唐2

國內有些媒體和網民很無聊，對“非我族類”的人和事，只要逮到機會，就喜歡有意無意把正常話題通過“性暗示”的方式進行引導或聯想。

前幾天，日韓兩國領導人在韓國會面時，一句話突然在中文互聯網熱鬧了。日本高市首相對韓國總統李在明說：“下次您來日本時，我們去泡溫泉怎么樣？我保證會帶您去一個美麗的地方。”

很多國內媒體和網友，開始沉浸在中文翻譯的語境里揣摩，“男女一起泡溫泉”，多少帶點曖昧。于是評論區開始變得低俗，想象為情侶之間的“浪漫項目”，有人調侃，這外交尺度有點大，日本人是不是特別開放？

國內有些輿論引導的“泡溫泉”

但真正懂日本文化的人才會看出，中日之間，對“親密感”和“公共關系”的理解，完全不是一回事。

在日本，談及“一起去泡溫泉”，言外之意絕大多數情況不在“泡溫泉”這件具體的行動上，就算有“泡溫泉”的實質行動，也是傳統日式旅館那樣，是男湯、女湯標志特別明確，要分開泡的，也就是各泡各的。

“泡溫泉”其實不是“泡”，最重頭的儀式是喝酒、聊天、看風景…是“共同度過一段慢下來的時間”。這和很多國人的第一反應，非常不一樣。

因為我們理解“親密”，通常偏向一種明確的私人關系，兩個人單獨去旅行，單獨吃飯，單獨約會。所以一聽到“我帶你去泡溫泉”，大腦立刻自動翻譯成，這是很私密的邀請。

但日本社會里，有一種很強的“集體型親密”，尤其溫泉文化。它本來就不是“情侶文化”，而是一種“共同放松”的文化。

日本人從江戶時代開始，就已經形成公共浴場文化。那個年代，很多普通家庭根本沒有洗澡條件，于是人們會去錢湯（公共澡堂）。鄰居之間一起洗澡，聊天、喝酒、放松、交換消息。泡澡在日本，從來不只是“清潔”，它更像一種，解除社會緊張狀態的儀式。

直到今天，日本很多會社團建、朋友旅行、家族聚會，依然會選擇溫泉旅館。在日本人眼里，一起泡溫泉，不是為了制造曖昧。而是為了，拉近關系。

實際“泡溫泉”的場景

甚至很多日本企業文化里，還有一種東西，叫：“裸の付き合い”。字面意思就是“赤裸相見的交往”。當然，不是真的色情，而是說，人在泡澡時，沒有西裝、職位、身份、名片，彼此會更容易放松。

這種文化，其實特別日本。

因為日本社會平時太“端著”了，敬語很多，上下級很明確，身份感很強，人與人之間距離感很重。

所以日本人才特別需要一種，可以暫時解除社會角色的空間，而溫泉，就是其中之一。這也是為什么，日本很多政治人物、商人、老朋友之間，會特別喜歡“溫泉外交”。

因為溫泉旅館，本來就是一個讓人從“正式狀態”退下來的地方。白天西裝革履，晚上換浴衣，一起喝酒，聊天，吃懷石料理，很多真正重要的話，反而是在這種時候聊出來的。

所以高市首相那句：“下次來日本，我們一起去泡溫泉吧。”在日本語境里，其實非常正常。它真正想表達的，更接近“希望未來關系更親近”，“希望雙方能更輕松交流”，是一種典型的日本式親近表達。

但有意思的是，這種事情一旦進入中文互聯網，就立刻會產生巨大文化錯位。因為我們對“公共裸體”這件事，本身就很陌生，在中國現代城市文化里，洗澡越來越私人化，很多人甚至無法接受公共浴場，更別說和同事、領導、陌生人一起泡澡，所以很多中國網友看到“溫泉外交”時，會天然代入一種，男女私密行為的想象。

這種文化差異，在于中日兩國對于“身體邊界”的理解不同。日本社會有一個特別奇怪的特點，一方面，它在人際關系上非常克制，比如大家講話客氣，距離感強，很少直接表達情緒。但另一方面。日本人對“身體公共化”卻沒那么敏感，公共浴場可以接受，裸湯可以接受，一家人一起洗澡也很常見。

很多中國人第一次去日本溫泉，都會經歷一種巨大不適。尤其進更衣室的時候，那種感覺很奇妙，你會突然意識到，日本社會雖然極度講禮貌、講邊界，但它的“身體羞恥邏輯”，和中國并不一樣。

我們國人更怕“暴露身體”，日本人更怕“破壞空氣”。所以在日本溫泉里，反而沒人盯著別人看，大家都極其自然。真正會讓日本人尷尬的，反而是：大聲喧嘩、影響別人、不守規矩。比如：不洗澡直接進池子、拿毛巾泡水、在更衣室操作手機…這些事情，在日本人眼里，比“裸體”本身嚴重得多。

后來我慢慢發現，日本社會很多東西，其實都是這樣。如中國人強調：“私人邊界”，日本人強調：“公共秩序”。

所以中國人覺得，“裸體怎么能公共化？”日本人卻會覺得，“情緒怎么能公共化？”于是你會發現一個特別有意思的現象，在中國，很多人可以在公共場所大聲吵架，外放短視頻，打電話，發脾氣…但無法接受公共浴場。

而在日本，人們可以坦然裸體泡湯，卻無法接受，地鐵里大聲講話。這種文化差異，其實特別有意思，它不是簡單的“開放”或“保守”，而是兩個社會，對“什么會打擾別人”的定義不同。

所以很多時候，你會發現，真正理解日本，最難的地方，不是語言，而是很多看似相同的詞匯背后，其實藏著完全不同的社會心理。比如“禮貌”，比如“距離感”，比如“親密”，比如“溫泉”。

中國人以為“一起泡溫泉”，一定是關系非常特殊。但在日本，它很多時候只是“我愿意花時間陪你慢下來”。這背后，其實是一種很東方、也很古老的東西，因為溫泉從來不只是泡澡，它更像一種，暫時從現實秩序里退出來的空間。

在那里沒有辦公室、沒有身份、沒有社會競爭、沒有日常壓力，只有熱水、山風、木頭味、以及各式各樣的溫泉（如碳酸泉、硫磺泉），和人與人之間，一點點被蒸汽軟化的距離感。

某種程度上，日本人真正迷戀的，也許從來不是溫泉本身，而是終于可以不用那么緊繃地活著，一種精神的放松與身心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