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購里，想要退貨不容易

明星基金陷阱。

2020年：那是一個基金經理比偶像更紅的年代

如果你沒經歷過2020年到2021年的基金發行市場，你很難理解什么叫“全民追星式買基”。

那一年，北京地鐵復興門站的燈箱里不再是明星代言的化妝品，而是劉格菘、傅友興、吳興武們的巨幅海報。上海黃浦江的游輪上，廣發基金的Logo和“長期主義”的標語在江面上流轉。寫字樓電梯間的視頻里，基金經理們穿著筆挺的西裝，用“全球比較優勢”“長坡厚雪”這樣的詞匯，向上班族灌輸著財富自由的幻覺。

那是公募基金“飯圈化”的巔峰。 基金公司不再賣產品，而是在造神。 廣發基金是這場造神運動中最賣力的推手之一。

2020年12月4日，廣發基金搞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線上直播，劉格菘、傅友興、李巍等明星基金經理集體站臺，分享2021年投資策略。那場直播實現了超過60萬的觀看量，超過200萬的點贊數。彼時行業內的說法是：“現在沒有熬過夜，都不敢說自己做過直播。”基金公司為了配合新基金零點開售，搞起了跨夜直播，讓基民蹲守直播間，聽著基金經理講“賽道”和“護城河”，然后在開售的第一秒點擊認購。

廣發基金自2018年起就系統性地推進“心橋之旅”投教活動，線上有《聞經“武”略》《廣發投資進化論》《名師直播》等欄目，把基金經理包裝成“財富導師”。每月18日，廣發基金在官網、App、螞蟻財富、天天基金等平臺開展為期一周的“長期主義投資”專題宣傳，邀請“投資經歷較長的基金經理”進行深度解讀，營造一種“跟著老師走，時間會成為你的朋友”的宗教氛圍。

而我，就是在這種氛圍里入坑的。

“醫藥賽道上的長期主義者”：吳興武的封神之路

我第一次聽說吳興武，是在2020年秋天。 彼時他管理的 廣發醫療保健股票A（004851）已經封神 ——2018年10月接手，到2020年9月， 任職總回報206.50%，超越基準回報148.41%。在2019年的醫藥牛市中，他的產品區間收益率達到228.68%，超額收益位居同類前10%，夏普比率、卡瑪比率均位列前10%-20%。

招商證券的研報稱他為“醫藥賽道上的長期主義者”，說他“不怕你抄作業，只怕你拿不住”。第三方平臺的宣傳頁上，他的標簽是：“精選醫藥細分賽道，長期持有經典成長”“賺取當期或者遠期的分紅回報作為核心理念”。2021年7月，他更是拿下了《上海證券報》頒發的“金基金?股票型基金三年期獎”，廣發基金趁熱打鐵，在各大平臺推送專題文章，標題里寫著那句后來被證明極具諷刺意味的話：“人生就像滾雪球，重要的是找到很濕的雪和很長的坡”。

我被這些話術精準擊中了。作為一個信奉“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的散戶，我在2020年3月疫情最恐慌時定投了第一筆5萬元。隨后的一年，醫藥板塊在疫苗預期和流動性寬松中瘋狂膨脹，我的賬戶浮盈一度接近40%。

那時的我，像所有被牛市犒賞的基民一樣，產生了路徑依賴。2020年10月，廣發基金趁熱打鐵發行了廣發醫藥健康混合A，吳興武親自掌舵，募集規模高達55.6億元，有效認購戶數29.5萬戶。我毫不猶豫地認購了10萬元。

日光基、配售比例與“比搖號買房還瘋狂”的搶購現場

但讓我真正見識到廣發基金營銷威力的，是2021年。

那一年，新基金發行市場徹底瘋了。2021年1月，僅僅三個交易日，爆款基金吸金超過1000億元。1月18日，易方達馮波的新基金募集1400億，配售比例估計只有10%，媒體驚呼“比搖號買房還瘋狂”。而廣發基金，正是這場狂歡中最耀眼的玩家之一。

2021年1月17日，劉格菘的新產品廣發科技先鋒發行，原計劃募資不超過80億元，結果發行首日認購規模就超過了800億元，最終配售比例低至個位數。2021年8月23日，廣發行業嚴選三年持有期混合啟動募集，單日認購金額就超過100億元，僅用時2日便提前結束募集，最終募集資金總額高達148.70億元。

這些數字背后，是一套精密的話術體系。廣發基金在宣傳廣發興誠混合時，打出了“以老帶新”的旗號，擬任基金經理孫迪是“清華大學電機系本科、美國德克薩斯大學奧斯汀分校電氣工程學碩士、香港大學金融學碩士”，另一位鄭澄然是“北京大學微電子專業和經濟學雙學士，免試成為北京大學金融學研究生”。第三方平臺的廣告里，新基金的賣點被包裝成“聚焦港股新經濟”，布局“科技+醫藥+消費+現代服務”，基金經理則是“清華工科學霸、有12年投研經驗并且6次獲得金牛、明星、晨星獎”。

我記得當時朋友圈里的場景：理財顧問凌晨發朋友圈提醒“明日零點開售，提前掛單一萬，預計配售比例不足10%”；基民們在群里討論“投了兩萬，最后到手能有多少”；有人專門定鬧鐘蹲守直播，只為在開售前聽基金經理說一句“未來最看好具有全球比較優勢的中國制造業”。

那種氛圍下，你不買，反而顯得格格不入。就像2015年股災前你不炒股一樣，2021年你不買明星基金經理的日光基，仿佛就錯過了這個時代最后的財富列車。

同期，我還配置了廣發消費升級股票（006671），試圖在消費與醫藥之間做個“均衡配置”。在張東一的管理下，這只產品被包裝成港股消費與A股醫藥的“跨市場精品”。

從“金基金獎”到“金手銬”：信仰崩塌的三年

轉折來得悄無聲息，但崩塌卻震耳欲聾。

2021年春節后，美債收益率飆升，核心資產開始松動。但吳興武的季報依然充滿信心，他堅持持有藥明康德、泰格醫藥、凱萊英、邁瑞醫療等CXO和醫療服務龍頭。他的邏輯我很熟悉：護城河深、賽道長、長期價值不變。他在2020年接受采訪時說，“一個企業的增速階段性放緩，并不會構成我賣出的理由。”

我信了。畢竟，廣發基金在2021年還在推“長期主義投資”專題，吳興武還在拿“金基金獎”，各大平臺的財富號還在推送他的深度訪談。那種“長期主義”的話語，在當時被包裝成一種道德優越感——仿佛只要拿得夠久，時間就會獎勵耐心的人。

但市場并不認可這套道德敘事。2021年下半年，醫藥集采擴圍、創新藥審批收緊、CXO海外訂單預期下滑。我持有的廣發醫藥健康混合A凈值從1.2元以上急轉直下，最大回撤超過50%。那只55.6億發行規模的明星產品，成立不足兩年便累計虧損33.68%，同類排名1333/1342，幾乎墊底。

更諷刺的是，我的“均衡配置”也失效了。廣發消費升級在張東一管理期間虧損9.41%后，她于2023年卸任。截至2026年5月，該基金成立以來收益-2.11%，近三年收益-21.37%，同類排名4570/4669。

而吳興武的持倉調整，則徹底撕破了“長期主義”的包裝。2023年中報，前十大重倉股大換血，恒瑞醫藥、榮昌生物、百利天恒新進，而曾經的愛爾眼科、愛美客、凱萊英、通策醫療等“核心資產”被悉數踢出。2024年，他又重倉了百利天恒、澤璟制藥等創新藥標的，試圖用高彈性品種挽回敗局。

我看著這些陌生的股票名字，突然意識到：原來基金經理口中的“長期持有”，并不是對某只股票的忠誠，而是一種被動的路徑依賴——當舊持倉的護城河被政策與周期摧毀時，他不得不切換到新的賭桌，而每一次切換的成本，都由基民承擔。

數字不會說謊：營銷盛宴的賬單

六年血虧，我反復復盤，終于看清了這套“智商稅”的精密結構。

第一，高估值時的規模擴張陷阱。廣發基金在吳興武業績巔峰期連續發行新產品，在劉格菘2019年包攬前三甲后，2020年廣發科技先鋒吸金921億元、廣發科技創新單日大賣300多億元，配售比例分別低至8.68%和3.30%。2021年廣發行業嚴選三年持有期148.70億元、廣發興誠混合約153億元認購。證監會后來明確批評行業“好發時不好做，好做時不好發”的畸形生態，指出基金公司存在“明星基金經理化、產品營銷娛樂化、基民投資粉絲化”的不良風氣。我，就是那29.5萬“粉絲”之一。

第二，管理費與虧損的倒掛。吳興武管理的廣發醫藥健康混合A，任職期（2020H2-2025H1）虧損金額17.58億元，但管理費收了2.05億元。廣發醫療保健A在2024年管理人報酬高達8055萬元，2025年仍有7129萬元，基金凈資產卻從67.8億縮水至40.7億。劉格菘的廣發科技先鋒，從2021年至2024年中報虧損近100億元。

第三，“長期主義”的話語權陷阱。當我2023年看到賬戶虧損30%時，理財顧問告訴我：“吳興武是長期主義者，你要給他時間。”但Wind數據顯示，截至2024年5月，吳興武近三年收益率-50%。時間沒有成為我的朋友，反而成了沉沒成本的放大器。廣發基金在2021年力推的“長期主義投資”專題宣傳，每月18日的理念普及，本質上是一種風險教育的話術置換——把“高位被套”重新定義為“長期持有”，把“營銷失誤”轉化為“投資者教育”。

第四，消費與醫藥的“雙殺”絕非偶然。我同時持有的消費升級產品，在張東一管理期間重倉港股消費與醫藥，而2021-2024年恒生指數下跌28.84%，最大回撤53.19%。當國內消費降級遇上港股流動性枯竭，所謂的“跨市場均衡配置”變成了“跨市場雙重收割”。

尾聲：從復興門地鐵到贖回按鈕

2026年的某個深夜，我打開了塵封已久的賬戶。

廣發醫療保健A的單位凈值停留在1.67元左右，而我多年的定投成本線，還在2.3元上方。六年時間，我投入了約50萬元本金，賬面虧損接近30%。

我翻出手機相冊里2020年的一張截圖——那是廣發基金直播的界面，劉格菘、吳興武們在鏡頭前談笑風生，彈幕里刷著“老師辛苦了”“跟著廣發達財富自由”。那時北京地鐵復興門站的燈箱里，他們的頭像比任何娛樂明星都耀眼。

如今，那些燈箱早就換成了別的廣告。基金經理們也不再拋頭露面，監管要求淡化個人IP，宣傳海報上不再出現明星經理的頭像，取而代之的是“費率優惠”和“利益綁定”。

我終于承認，我不是投資者，我是“明星基金經理”這一宗教產品的付費信徒。我繳納的“智商稅”，包括了對地鐵廣告的信任、對直播話術的盲從、對“清華學霸”“金基金獎”等標簽的迷信，以及對“長期主義”這一修辭的誤讀。

最近，我看到廣發基金又在新發產品，宣傳頁上依然是那些熟悉的詞匯：深度研究、長期價值、護城河、精選個股。只是基金經理的名字換了一茬又一茬，而屏幕那頭的基民，和六年前的我一樣，在直播間里蹲守著，等待開售的第一秒。

我想對他們說：當一只基金在五年間跌去48%，當它的管理人在熊市中連虧三年，當整個行業都在用“長期持有”來粉飾套牢——請記得，真正的長期主義，首先應該是一種對基民資產的敬畏，而不是對管理規模和管理費的貪婪。

我的故事講完了。賬戶里的基金份額，我還在持有。不是因為我相信它會回本，而是我想留著這些綠色的數字，作為這六年“智商稅”的永久發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