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里藏著一個細思極恐的反差:
鏡頭前,一個人牽著溫順的黃狗,陪著謝晉導演一遍遍地走戲,替主演完成遠去的背影。
收工后,同一個人鎖上院門,面對二十多條圍上來的惡犬,把手里的東西扔進狗群。
沒人知道那條狗吃過什么。
也沒人知道那個每天最早到場、見誰都客客氣氣的男人,回家之后在做什么。
1
時間回到1993年夏天。
寧夏鎮北堡西部影視城,黃沙漫天。
導演謝晉帶著劇組扎在這里,拍一部叫《老人與狗》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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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演是謝添和斯琴高娃,劇本改編自作家張賢亮的小說《邢老漢與狗的故事》。
一切就緒,只差一個“演員”。
一條狗。
不是隨便什么狗都行。
謝晉對這條狗的要求近乎苛刻:必須是土生土長的西北田園犬,毛色要亮,眼神得溫順,面對鏡頭不能怯場。
劇組在寧夏本地登了報、上了廣播,向社會公開“招聘狗演員”。
消息傳出去,形形色色的人牽著自己的狗來試鏡。
可一條接一條地看下來,謝晉始終搖頭。
要么毛色雜亂,要么兇得按不住,要么一見鏡頭就縮脖子。
眼看開機的日子一天天往后推,劇組上下都犯了愁。
就在快扛不住的時候,當地養狗圈子里有人推薦了一個人。
那人叫程鵬。
程鵬來試鏡那天,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
他身邊跟著一條三斤多重的黃狗。
那狗一身金黃色的毛,油光水滑,往片場一站,眼神干干凈凈。
程鵬輕輕喊了一聲“坐下”。
黃狗立刻蹲下去,四腿收攏,紋絲不動。
他又說了一聲“跟隨”。
黃狗站起來,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腳邊,不快不慢。
謝晉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連喊了三聲“好”,當場拍板:就它了,讓這條狗做專屬演員。
更巧的是,程鵬的身高體型和主演謝添特別像。
謝晉索性讓他當起了替身。
電影里邢老漢牽著黃狗趕馬車遠去的背影,那些由近到遠的鏡頭,全是程鵬在演。
劇組上上下下對這個人都很滿意。
每天天不亮,他就牽著黃狗到了片場。
話不多,但手腳勤快,見誰都客客氣氣。
有時候斯琴高娃拍戲,他默默在一旁幫忙拉繩子、遞道具。
張賢亮來片場客串的時候,也和他聊過幾句,覺得這人挺本分。
誰也沒往歪處想。
沒人知道他住在哪里。
也沒人知道他那個獨門獨院里養著些什么。
2
程鵬的老家在陜西靖邊,但他從小在銀川長大。
1962年出生的,獨生子。
父親是寧夏林業系統的廳級干部,母親也在事業單位工作。
這樣的家庭,在那個年代算得上很體面了。
從小到大,吃穿不愁,要什么家里都給。
可程鵬的性格從小就不對勁。
小學老師后來回憶,說這孩子“性格比較怪、孤僻、喜歡一個人待著、獨來獨往、脾氣躁”。
在學校里他跟同學處不來,動不動就打架。
可他父母覺得,孩子嘛,小的時候調皮一點很正常,長大了自然就好了。
所以即使他在外邊惹了事,打得頭破血流,家里也沒怎么管過。
到了初中,程鵬變本加厲。
有一次跟老師發生沖突,他直接抄起板凳往老師身上砸,把老師打得頭破血流。
學校開除了他的學籍。
這一下,他徹底不用上學了。
離開學校以后,程鵬整天在社會上瞎混。
他不愛干活,就想來錢快,最后干上了偷東西的勾當。
1982年,他因為偷一臺黑白電視機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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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公安局,程鵬一點都不慌。
他想著,自己是干部子弟,父親肯定會想辦法把他撈出去。
可他沒想到,父親這一次沒有替他求情,反而痛斥了他一頓,說要從嚴處理。
程鵬被判了兩年有期徒刑。
出獄以后,他對父母徹底冷了。
他覺得家里對不起他,父親明明能救他,偏偏不救。
父子之間,就這么隔了一層。
不過父母畢竟是父母。
看他這副樣子,還是想拉他一把。
1982年,父親托關系把他安排進了寧夏林科所。
有了正式工作,按理說應該好好過日子了。
程鵬也確實老實了一陣子。
1988年,他又在朋友撮合下結了個婚。
對象是林科所下屬單位的一個女技術干部,比他大一點,大學生畢業。
看起來,人生好像終于上了正軌。
可實際上,這樁婚姻從一開始就沒什么感情基礎。
妻子大部分時間都在南部山區的林場搞科研,很少回家。
程鵬一個人住在銀川南門外林科所家屬院最后一排最東邊的那間房里。
獨門獨院,北邊是一片荒灘,像墳地一樣,東邊是農田和蘆葦塘。
他把院里的三面墻都砌成了狗窩,用磚和鐵絲網圍起來。
最多的時候,養了將近三十條狗。
周圍的鄰居都不和他來往。
一是狗叫得兇,二是他這個人性格古怪,不好打交道。
可妻子常年不在家,這院子就成了他一個人說了算的地方。
誰也想不到,這個偏遠的院子,后來成了什么。
3
1988年春天,程鵬坐火車從蘭州回銀川。
車上有位女青年,石嘴山人,二十四歲,長發披肩,長得挺好看。
程鵬主動湊上去搭話,一陣海吹胡侃,把自己吹成了見過大世面的人物。
那姑娘沒怎么出過遠門,被他一番話說得入了神。
兩人聊得很投機。
到銀川下車的時候,程鵬熱情邀請她在銀川玩幾天,姑娘答應了。
之后那些天里,程鵬帶著她下館子、看電影、逛商場,待她體貼入微。
兩人很快就住到了一起。
姑娘動了真情,以為能一直走下去。
可程鵬的新鮮勁很快就過去了。
他嫌對方太黏人,想甩掉又懶得開口。
有一天清晨,姑娘洗漱的時候,程鵬從背后拿起一把事先備好的管鉗,狠狠砸向她的后腦勺。
姑娘倒在地上。
程鵬怕她沒死,又用尼龍繩勒住脖子,一直勒到徹底沒了動靜。
第一次殺人,程鵬沒有手忙腳亂。
他把尸體肢解了,剔下肉,一塊塊扔進院子里。
那群狗立刻撲了上去。
骨頭被打碎埋進狗窩下面的土里。
院子里犬吠聲響了一整夜,等第二天天亮,什么都不剩了。
這是程鵬第一次發現,用狗處理尸體,簡直太干凈了。
人吃得干干凈凈,骨頭埋得深深的,連血都不會在地上留下痕跡。
他不但沒有后怕,反而覺得興奮。
殺人讓他上癮。
4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1990年,程鵬在林科所和一個姓于的已婚女人有了關系。
這女人對他死心塌地,經常找借口跑來廝混。
有一天她趴在程鵬懷里,說自己懷孕了,想生下這個孩子。
程鵬嘴上笑著答應,心里卻已經開始盤算了。
第二天清晨,他拿起槍,從背后扣動了扳機。
女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把她拉走,喂了狗,清清爽爽。
同一年,程鵬又和朋友聊起了賭博。
欠了一屁股債,他急需錢。
怎么來錢快?
搶出租車司機。
1990年12月的一個晚上,程鵬叫上同伙邵曉旦,在火車站盯上了一輛白色面包車。
兩人上了車,說要去一個地方。
車子開到一處廢棄磚窯附近的時候,程鵬示意邵曉旦動手。
邵曉旦手抖得厲害,一槍打在了車門上。
程鵬罵了一句,一把奪過獵槍,頂在司機太陽穴上,扣了扳機。
人死了以后,他把尸體帶回家。
同樣的辦法,肢解、剔肉、喂狗。
搶來的現金和車,也被他處理掉了。
那時候,程鵬的槍已經不缺了。
1990年秋天,他和表弟邵曉旦潛入區林產品公司的倉庫。
兩人偷走了八支獵槍和兩千多發子彈。
有了這些武器,程鵬的膽子越來越大。
他的院子里挖出了一個大坑。
每殺一個人,就往坑里扔剩下的骨頭。
埋在狗舍底下,誰也看不見。
5
1993年,程鵬帶著他養的那條黃狗,走進了謝晉的劇組。
那幾個月里,他是劇組里最不起眼的人。
話最少。
活兒最勤。
對誰都和和氣氣。
謝晉覺得這人靠得住,拍戲的時候經常讓他幫忙張羅狗的站位和動作。
可誰也不知道,到了晚上收工以后,程鵬回到那個獨門獨院,依然在殺人。
有人在牌桌上和他鬧了不痛快,第二天就進了狗肚子。
有朋友上門討債,被誘進院子里以后就再也沒出來。
他的院子里那群惡狗,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能飽餐一頓。
而第二天早上,程鵬又像沒事人一樣,準時出現在片場。
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牽著那條金黃毛色的溫順土狗,對著所有人點頭微笑。
這就是他的“白天”和“黑夜”。
隔著一扇門,兩個世界。
6
最后一個死在程鵬手里的人,是他的初中同學張明。
1995年1月,張明帶著一百五十萬的羊絨款,想找程鵬合伙做生意。
程鵬嘴上答應得痛快,心里已經在盤算了。
他做了飯,沏了茶,在茶水里下了迷藥。
張明喝下去以后很快就迷糊了。
程鵬從背后開了槍。
張明倒下以后,程鵬照舊分尸、剔肉、喂狗。
忙完這些,他跑去張明家里翻東西,想著那一百五十萬應該能翻出不少值錢的東西。
結果只翻出來幾百塊現金和幾千塊國庫券。
不過有一樣東西讓他覺得挺新鮮——張明腰上別著的BP機。
程鵬把它摘下來,直接掛在了自己腰上。
從那天開始,他走到哪兒都帶著這臺BP機。
逢人就炫耀。
有一次在朋友酒局上喝高了,他把BP機舉起來,說他這東西是拿命換來的。
有人呼這臺BP機找張明。
程鵬喝醉了,回電話過去,隨口扯了一句:他去云南做生意了,欠我錢,拿BP機頂賬了。
對方追問,你到底是誰?
他對著電話,醉醺醺地喊了一句:我叫程鵬。
就是這句話,把自己送上了絕路。
7
張明的家人報了案。
張明是做生意的,身上揣著那么大一筆錢,突然就聯系不上了。
警方順藤摸瓜,找到了通話記錄,鎖定了程鵬這個名字。
1995年1月,銀川市城區公安分局的調查人員找到了程鵬。
問話的時候,他前言不搭后語,前后矛盾的地方太多。
警方把他列為頭號嫌疑人,帶回審訊。
可程鵬嘴巴閉得緊緊的。
他仗著自己的家庭背景,覺得什么都不說就沒事。
絕食、裝病、哭鬧,用盡辦法對抗。
警方決定帶他去院子里搜查。
1995年1月16日,警察押著程鵬回到了那個獨門獨院。
院子里二十多條惡犬立刻撲上來,瘋狂吠叫。
場面亂成一鍋粥。
就在混亂之中,程鵬踩著犬舍,翻上了兩米多高的院墻。
他跳下去,跑了。
一個身上背著多條人命的在逃嫌犯,在警方押解搜查的環節里,竟然當眾逃走了。
程鵬成為寧夏歷史上第一個上電視懸賞通緝的在逃要犯。
之后將近三個月的時間里,他像條喪家犬一樣,在全國各地東躲西藏。
警方沒有放過他。
范圍涉及八個省,三十二個縣和區。
懸賞金額從三萬提到五萬。
1995年4月13日,西安未央區草灘鎮八家村。
一家翻砂廠的負責人吃過午飯,正準備歇一會兒。
一個穿牛仔褲的年輕人走了進來,神色有些慌張,說來找個人。
負責人看了他一眼,腦子里立刻浮現出一張畫像——全國通緝的殺人犯程鵬。
他不動聲色,把來人讓進屋,招呼同事去派出所報案。
沒過多久,草灘派出所的副所長帶著六名干警趕到了。
幾名便衣假裝買沙子的顧客走進辦公室,一左一右站到了程鵬兩邊。
沒等他反應過來,直接按倒在地,銬上了手銬。
從身上搜出來五十二發六四式手槍子彈、兩個彈夾,還有三張相像的身份證。
就這樣,潛逃八十六天的程鵬落了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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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審訊室里,民警摸準了程鵬的脾氣。
有人順著他的毛捋了一下,說老程你在三省跑了這么多天,小旅館一住一個準,一般人真沒你這本事。
程鵬眼睛亮了。
他以為這是在夸他。
他開始像講英雄事跡一樣,把自己這些年干的那些事,一樁樁一件件全抖了出來。
講那個石嘴山的姑娘。
他說:火車上認識的,纏上我就不放,非要跟我過日子,看著就煩。拿管鉗一砸,麻繩一勒,刀一卸,喂狗了。
連血都沒留下,干干凈凈。
講那個懷了孕的女人。
他說:懷了我的孩子,逼我結婚。從背后一槍打過去,她回頭看我的時候眼睛瞪得大大的。一點都不心疼,拖去喂狗了,徹底清凈了。
講老同學張明。
他說:這人最傻,帶著一百五十萬來找我做生意,茶里下了藥,一槍打死,分尸喂狗。那個BP機我還掛腰上呢,誰知道這東西最后把我賣了。
民警問他:你住在一個堆滿尸骨、彌漫血腥味的院子里,就不怕嗎?
他仰起頭大笑:我從來不信鬼神。人死了就是一堆肉,喂狗剛好不浪費。
他說殺人讓他快樂,說看著生命在自己手里消失,心里就特別放松。
最后他說了一句: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
警方在他家院子里挖出了大量碎骨、毛發和帶血的兇器。
狗舍下面的土里,全是人骨頭。
那二十多條狗,包括參演《老人與狗》的那條溫順黃狗,因為長期啃食人體組織,兇性已經收不住了,全部被擊斃。
那年秋天,銀川警方向全區發出了一萬份通緝令。
后來,公安部也向全國發出了通緝令。
1995年9月,程鵬被押赴刑場,執行槍決。
判決書上寫了死刑兩個字,但誰來寫都寫不清他身后那一院子的窟窿。
謝晉后來知道了程鵬的事。
這位拍了幾十年電影的老導演,晚年幾乎不再提起這部作品。
有一陣子他反復翻看剪輯完的素材,突然沉默,把帶子收起來擱在剪輯室最里面的架子上。
主演謝添和斯琴高娃得知真相后,也終身不再談及此片。
那部《老人與狗》,拿了獎,上了院線,后來卻被緊急叫停。
所有拷貝母帶被永久封存。
它成了中國電影史上唯一一部因為參演動物涉案而被徹底封禁的影片。
沒有人愿意再去碰這個燙手的名字。
很多年以后,人們在網絡上偶爾翻到這部電影的只言片語,還會停下來想一想:
那條狗,在片場被斯琴高娃抱著的時候,胃里到底裝著什么。
那個牽狗的人,對著鏡頭微笑的時候,褲兜里揣著的又是什么。
一樁舊案,困住的不只是一條狗和一個人。
那些沒來得及寫進判決書的空白里,藏著太多不忍深究的“為什么”。
真相被埋進土里,又被一群狗刨出來。
可總有些東西是刨不出來的。
比如那個午夜,一個人在院中站著,看二十雙綠眼睛無聲地圍上來。
他在拍完最后一場戲的那個傍晚,從片場走回那個院子的那個黃昏,在路上有沒有想過,某一天自己也會被這幾條狗追到無路可走。
這世上沒有答案的回答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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